五月，省城最繁华的cbd区域，一家新店开业了。
店名叫“山海轩”，黑底金字的招牌挂在门楣上，字是请省城最好的书法家写的，笔力遒劲，气势恢宏。店面装修花了三个月，原木风格，墙上挂着兴安岭的风景照和鹿头标本，进门处还有一座微型山水盆景，假山是长白山石，流水是从山里运来的泉水。服务员穿着统一的制服，男的是深蓝色中山装，女的是红色旗袍，胸口别着“山海轩”的铜质徽章。
雪晴站在店门口，仰头看着那块招牌。她在省城读过书，知道这个地方——这是省城最高档的商业区，周围的店铺卖的都是进口商品、名牌服装、奢侈品。她从来没想过，自己家的店能开在这里。
“爹，这地方租金不便宜吧？”她问。
卢锦东站在她旁边，穿着一身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不便宜。但值。”
二
开业典礼很隆重。
省城的领导、商界的朋友、合作伙伴，来了不少人。门口摆着花篮，一排排的，红绸带在风中飘动。锣鼓队敲着鼓点，两头舞狮在门口翻腾跳跃，引来不少路人围观。
卢锦东站在门口，和来宾一一握手。他不太会说场面话，但每句话都实在。有人说“恭喜发财”，他说“谢谢”；有人说“生意兴隆”，他说“托您的福”。不卑不亢，不冷不热。
雪晴站在父亲身后，帮他递名片、倒茶。诗雨也来了，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散着，用流利的英语和几个外国宾客交谈。雪晴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但看到那些外国人频频点头，心里很骄傲。
“姐，你跟他们说啥了？”她小声问。
“介绍咱们的菜。”诗雨笑着，“他们说很感兴趣，想尝尝。”
三
剪彩仪式开始了。
卢锦东站在中间，旁边是省城商务局的领导、李主任、还有几个合作伙伴。每人手里拿着一把金色的剪刀，对准红绸带。
“咔嚓——”红绸带应声而断。
掌声响起，锣鼓敲得更响了。舞狮冲进店里，在过道里翻腾跳跃，引来一片叫好声。
“山海轩”正式开业了。
四
午餐时间，店里坐满了人。
野猪肉炖粉条、狍子肉炒酸菜、鹿肉丸子、飞龙汤、清蒸海鲈鱼、鲍鱼粥、酸菜白肉、饺子……菜一道一道地上，客人们一道一道地尝。有人竖起了大拇指，有人连连点头，有人掏出名片递过来。
“卢总，这野猪肉哪进的？”
“自家养的。”卢锦东站在桌边，给客人倒酒，“兴安岭的野猪，纯野生的。”
“这飞龙汤，鲜！”
“飞龙是山里打的，花尾榛鸡，炖汤最鲜。”
雪晴端着托盘，在过道里穿梭。她的腿有些酸，但心里高兴。她看到那些客人吃得满嘴流油的样子，听到他们夸菜好吃的声音，觉得这一年的辛苦都值了。
五
下午，客人散了。
卢锦东坐在包厢里，点了一根旱烟。雪晴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杯茶。
“爹，您累不累？”
“不累。”卢锦东接过茶杯，喝了一口，“你呢？”
“不累。”雪晴坐在他旁边，“爹，今天来的客人真多。”
“多。”卢锦东弹了弹烟灰，“但不都是来吃饭的。”
“那是来干啥的？”
“来看热闹的。”卢锦东说，“看咱们能撑多久。”
雪晴愣了一下。“那咱们能撑多久？”
“撑到他们不看热闹为止。”卢锦东站起来，“走，去后厨看看。”
六
后厨里忙得热火朝天。
厨师长姓刘，是卢锦东从省城最好的饭店挖来的，手艺好，脾气也大。他正站在灶台前，用勺子敲着锅边，指挥着几个徒弟。
“这个菜咸了！重做！”
“那个菜火候过了！重新炒！”
雪晴站在门口，看着刘师傅发火的样子，有些害怕。卢锦东走进去，看了看灶台上的菜，没说话。
“卢总。”刘师傅看到他，声音低了几分。
“辛苦了。”卢锦东拍了拍他的肩膀，“今天生意不错。”
“生意不错，但菜不行。”刘师傅指着灶台上的几盘菜，“咸的咸，淡的淡，火候不到。这样的菜，端出去丢人。”
卢锦东看了看那些菜，夹了一筷子，嚼了嚼。“咸了。重做。”
他转身走出后厨，雪晴跟在后面。
“爹，刘师傅脾气真大。”
“脾气大，但手艺好。”卢锦东说，“只要菜做得好，脾气大点没关系。”
七
傍晚，第一天的营业结束了。
孙小山把账本拿过来，递给卢锦东。“卢总，今天的流水，三千八。”
卢锦东接过账本，看了看，没说话。
“爹，三千八，多还是少？”
“不少。”卢锦东合上账本，“但也不多。刚开业，能有这个数，不错了。”
雪晴松了口气。
八
晚上，一家人坐在包厢里吃晚饭。
孙兰花从屯子里赶来了，带着几个小的。若兰已经会跑了，在包厢里跑来跑去，抓这个，摸那个。晓晓和雅静趴在窗台上，看着外面的霓虹灯，眼睛亮晶晶的。
“妈，您觉得这店咋样？”雪晴问。
“好。”孙兰花看着那些精致的装修、漂亮的餐具，“就是太贵了。一顿饭，够咱家吃一个月的。”
“妈，您别老算账。”诗雨夹了一块鱼肉放进母亲碗里，“好吃就行。”
孙兰花没再说什么，低头吃鱼。
卢锦东坐在主位上，喝着小酒，看着一家人。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但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高兴，也不是不高兴，而是一种复杂的、混合着满足和疲惫的情绪。
“爹。”雪晴叫他。
“嗯。”
“您在想啥？”
“没想啥。”卢锦东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