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轩”开业后，卢锦东在省城待了一段时间，等生意稳下来了，才抽身回屯子。车子刚进屯口，他就看到七个女儿站在老榆树下，排成一排，像七棵小树苗。
若兰站在最前面，手里举着一幅画，画的是全家福——七个火柴棍小人，头顶上写着名字。字歪歪扭扭的，“雪晴”写成了“雪青”，“诗雨”写成了“诗雨”（这个倒是对了），但看得出来是花了心思的。卢锦东蹲下来，把若兰抱起来，看了一眼那幅画。“画得不错。”
若兰咧嘴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二
大女儿诗雨，今年十八岁，高考在即。她从省城回来，把自己关在屋里复习，连吃饭都不出来。孙兰花把饭菜端到门口，敲敲门，里面传来一声“放门口吧”。
“姐，你出来吃点东西。”雪晴站在门口，敲了敲门。
“不饿。”
“你都一天没吃了。”
门开了。诗雨站在门口，眼睛下面有黑眼圈，头发乱糟糟的，手里还捏着一支笔。“二妹，你帮我把那本数学卷子拿过来，在炕上。”
雪晴跑进屋，把卷子拿过来。诗雨接过卷子，又关上了门。
“这孩子，考个试把自己折磨成这样。”孙兰花叹了口气。
卢锦东站在院子里，看着诗雨的窗户，没说话。
三
二女儿雪晴，今年十五岁，读初二。成绩中等，不上不下，但她不在乎。她在乎的是山里的那些事——什么时候进山，打什么牲口，采什么药。她的本子上记满了这些，比课本上的笔记还多。
“雪晴，你作业写完了吗？”孙兰花问。
“写完了。”
“拿来我看看。”
雪晴把作业本递过去。孙兰花翻开看了看，数学作业，字迹潦草，好几道题空着没做。“这是写完了？”
“那些题不会。”
“不会问你姐。”
“姐在复习，不让问。”
孙兰花叹了口气，把作业本还给她。“去问你爹。”
雪晴跑到院子里，把作业本递给卢锦东。“爹，这道题咋做？”
卢锦东接过本子，看了看，又还给她。“不会。”
“您不是上过学吗？”
“上过，但忘了。”卢锦东点了一根旱烟，“问你姐去。”
雪晴无奈，又跑回屋，敲了敲诗雨的房门。“姐，有道题不会。”
门开了。诗雨接过本子，看了一眼，三两下写了解题过程，递回去。“懂了没？”
“懂了。”雪晴其实没太懂，但不敢再问了。
四
三女儿梦瑶，今年十二岁，读初一。她在县城住校，周末才回来。成绩好，班里前三名，老师说她有希望考上省城的重点高中。孙兰花听了高兴，给她炖了一只鸡。
“妈，我不喜欢吃鸡。”梦瑶坐在桌前，看着那碗鸡汤。
“不喜欢也得吃。”孙兰花把碗推到她面前，“补脑子。”
梦瑶皱着眉头，喝了几口汤。
“姐，你不喝我喝。”晓晓凑过来。
“喝吧。”梦瑶把碗推给妹妹。
晓晓端起碗，咕咚咕咚灌下去，喝得满嘴油。
五
四女儿静姝，今年十一岁，读小学五年级。她不爱说话，但爱看书，什么书都看，连父亲的猎事笔记都翻出来看。孙兰花说这孩子像她奶奶，闷葫芦，但心里有数。
“静姝，你长大了想干啥？”雪晴问。
“不知道。”静姝头也没抬，继续看书。
“当老师？”
“不想。”
“当医生？”
“不想。”
“那你想干啥？”
静姝放下书，想了想。“想写书。”
“写啥书？”
“写咱家的事。”静姝又低下头看书。
雪晴愣了一下，笑了。“那你写吧，我给你提供素材。”
六
五女儿晓晓和六女儿雅静，今年七岁和五岁，在屯子里的小学读书。两人成绩都不错，但性格不一样。晓晓安静，爱画画；雅静活泼，爱唱歌。孙兰花说，这两个孩子，一个像诗雨，一个像雪晴。
“妈，我长大了想当画家。”晓晓举着画，上面画了一只猫，猫脸画得像老虎。
“好。”孙兰花接过画，贴在墙上。
“妈，我长大了想当歌星。”雅静站在炕上，扯着嗓子唱了一首歌，跑调跑得厉害。
“好。”孙兰花鼓掌，“唱得好。”
卢锦东站在门口，看着屋里闹成一团，嘴角微微上扬。
七
最小的女儿若兰，今年四岁，在屯子里上幼儿园。她最像父亲，不爱说话，但心里有数。她画画画得最好，连老师都夸。
“若兰，你长大了想干啥？”雪晴问。
“打猎。”若兰举起小手，做出端枪的姿势。
雪晴笑了。“那你跟我进山。”
“好。”
卢锦东站在院子里，听到她们的对话，没说话，只是抽了一口烟。
八
晚上，一家人坐在炕上。
电视开着，没人看。雪晴在翻自己的记录本，诗雨在复习，梦瑶和静姝在看书，晓晓在画画，雅静在唱歌，若兰趴在孙兰花怀里睡着了。
卢锦东坐在炕头，抽着旱烟，看着七个女儿。从大到小，从十八岁到四岁，一个个的，都是他的。他想起多年前，她们还小的时候，一个个抱在怀里，小小的，软软的，哭起来没完没了。现在，她们长大了，有的要高考了，有的要进山了，有的要写书了，有的要画画了，有的要唱歌了，有的要打猎了。
“爹。”雪晴叫他。
“嗯。”
“您在看啥？”
“看你们。”卢锦东弹了弹烟灰。
雪晴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妹妹们，又看了看父亲。“有啥好看的？”
“好看。”卢锦东站起来，“都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