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下旬，暮春时节。
兴安岭的雪已经化尽了，山上的树冒出了新芽，远远看去，一片嫩绿，像刚洗过的绸缎。溪水哗哗地流着，鸟叫声此起彼伏，空气里弥漫着青草和野花混合的香气。
卢锦东一个人出了门。他没带枪，没带刀，甚至连水壶都没带。他穿着一件旧棉袄，脚蹬一双解放鞋，沿着屯子后面的山路，一步一步地往上走。
雪晴在院子里晾衣服，看到父亲的背影消失在树林里，愣了一下。她从来没见过父亲不带枪进山。
“妈，爹去哪了？”
“不知道。”孙兰花在屋里应了一声，“他说出去走走。”
二
山路很静，只有脚步声和鸟叫声。
卢锦东走得很慢，不像进山打猎时那样急。他每走几步就停下来，看看周围的树，看看脚下的草，看看远处的山。他在这片山里走了几十年，从少年走到中年，从黑头走到白头。每棵树，每块石头，每道溪水，他都熟悉。
走到半山腰，他停下来，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点了一根旱烟。
眼前是莽莽苍苍的林海，一眼望不到头。风吹过来，树冠起伏如波浪，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山林在说话。他听着那个声音，想起了父亲——父亲说过，山会说话，只是你不一定听得懂。他听了大半辈子，也不知道自己听没听懂。
他弹了弹烟灰，继续往上走。
三
山不高，但很陡。
卢锦东爬到山顶的时候，出了一身汗。他站在山顶上，看着远处。层峦叠嶂，绵延不绝，像一幅巨大的水墨画。他在这幅画里活了四十多年，打过猎，采过药，挖过棒槌，砍过树，种过苗。他在这幅画里娶了妻，生了女，养了家。
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脚下的泥土。泥土是黑的，松软的，带着一股腐叶的味道。他抓了一把，在手心里攥了攥，又松开。
“爹。”身后传来声音。
卢锦东回头，雪晴站在不远处，气喘吁吁的，脸上全是汗。
“你咋来了？”
“跟着您来的。”雪晴走过来，蹲在他旁边，“您一个人进山，我不放心。”
卢锦东没说话，又点了一根旱烟。
四
父女俩并排坐在山顶上，看着远处的山影。
“爹，您在想啥？”雪晴问。
“没想啥。”卢锦东弹了弹烟灰，“就是在看山。”
“看了几十年了，还没看够？”
“没看够。”卢锦东吸了一口烟，“看不够。”
雪晴沉默了一会儿。
“爹，这片山，有多大？”
“大。”卢锦东指着远处，“从这儿往北，走一个月也走不到头。往东，走到海边。往西，走到平原。往南，走到咱们来的地方。”
“那咱们走过了多少？”
“一小半。”卢锦东说，“一小半都没走到。”
雪晴看着那片无边无际的林海，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渺小感。她以为自己去过很多地方了——北沟、野猪岭、鹿窖沟、老林子、马鹿沟。但和这片山比起来，那些地方只是很小很小的一部分。
“爹，咱们还能走完吗？”
“走不完。”卢锦东站起来，“但能走多少是多少。”
五
太阳偏西了，天边染上了一层金红色。
卢锦东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走吧，该回去了。”
雪晴跟着站起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林海。夕阳把山峦染成了金红色，像一幅巨大的油画。
“爹。”
“嗯。”
“您说，这片山，以后会变成啥样？”
“不知道。”卢锦东往山下走，“但不管变成啥样，它都是咱们的根。”
雪晴跟在父亲身后，踩着父亲踩过的路，一步一步地走下山。她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和父亲的影子叠在一起，像一棵大树和它旁边的小树。
六
回到屯子，天快黑了。
孙兰花站在门口，看到他们回来，松了口气。“吃饭了。”
晚饭是荠菜饺子，孙兰花下午包的。雪晴吃了两碗，诗雨吃了一大碗，几个小的也吃得肚子圆鼓鼓的。若兰不会用筷子，用手抓着吃，吃得满脸是馅。
“爹，明天还进山吗？”雪晴问。
“进。”卢锦东放下筷子，“明天去北沟，看看那边的牲口缓过来没有。”
“我也去。”
“去。”
七
夜深了，雪晴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着今天在山顶看到的风景——莽莽苍苍的林海，一眼望不到头。她想着父亲说的话——走不完，但能走多少是多少。她想着自己这些年走过的路——北沟、野猪岭、鹿窖沟、老林子、马鹿沟，还有望海坨的大海。
“妈。”她小声说。
“嗯。”
“您说，我以后会离开这里吗？”
孙兰花沉默了一会儿。
“会吧。”她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你姐要去上海读大学，你也要去。你们都要走。”
“那您呢？”
“我留在这儿。”孙兰花说，“陪你爹。”
雪晴闭上眼睛，耳边是窗外的虫鸣声。
八
第二天，天还没亮，雪晴就起来了。
她穿好猎装，背上背篓，挎上猎枪，站在院子里。卢锦东已经站在门口了，背着背篓，扛着猎枪。
“走吧。”
父女俩一前一后，走进了晨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