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初夏的兴安岭，绿得发黑。
清晨的露水还没干，卢锦东就已经蹲在院子里磨刀了。刀是那把跟了他二十年的猎刀，鹿角柄，刃口磨得薄如蝉翼。磨刀石是青色的细砂岩，从老黑山背回来的，用了十几年，中间凹下去一大块。嚯，嚯，嚯——刀在磨石上一来一回，声音沉闷而有节奏。
雪晴从屋里出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裤腿卷到膝盖，露出一截晒得黝黑的小腿。她把背篓放在台阶上，往里装东西——葱油饼，用油纸包着；咸菜疙瘩，用树叶裹着；炒面，装在一个布袋里；一壶水，铁皮壶，外面套着棉套保温。
“爹，干粮装好了。”
卢锦东没抬头，把刀翻了个面，继续磨。“盐带了吗？”
“带了。”
“火药呢？”
“带了。”
“绳子？”
“带了。”雪晴有些无奈，“爹，您问三遍了。”
卢锦东停下手中的动作，用拇指试了试刀刃。锋口刮过指腹，一道白痕，没有出血。他满意地点了点头，把刀插回皮鞘，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
“走吧。”
二
孙兰花从屋里追出来，手里攥着一个布包，塞到雪晴手里。“红糖，路上泡水喝。”她看着女儿晒黑的脸，又补了一句，“别省着，喝完了回来再带。”
雪晴接过布包，掂了掂，约莫半斤。她冲着母亲咧嘴笑了：“妈，我又不是去多远，三四天就回来了。”
孙兰花没接话，只是伸手把雪晴歪了的衣领整了整。卢锦东已经走到院门口了，回头看了她们一眼：“走了。”
雪晴背上背篓，挎上猎枪，跟在父亲身后走出了院子。晨雾还没散，远处的山影在雾中若隐若现。她回头看了一眼，母亲还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块包红糖的布。
三
进山的路走了无数遍，但每一次走，感觉都不一样。春天的山是嫩的，夏天的山是满的，秋天的山是彩的，冬天的山是白的。现在是初夏，山是绿的——绿得发黑，绿得发亮，绿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穿过北沟的落叶松林，进入针阔混交林。柞树、椴树、白桦、红松混杂生长，林下的灌木丛里开着星星点点的野花，紫色的白头翁、黄色的侧金盏、白色的银莲花，像是谁把颜料撒了一地。雪晴跟在父亲身后，踩着厚厚的腐叶，脚步声被吞没在寂静中。
“爹，这回要找的‘山獒’，是啥样的？”
卢锦东头也没回：“野狗和狼杂交的崽子。比狗凶，比狼听话。养好了，比猎枪都好使。”
“在哪发现的？”
“去年秋天。”卢锦东拨开眼前的一根树枝，“在北边老林子的一片石砬子下。当时小崽子刚出生，母狗护得紧，我没动。现在该断奶了，正是带走的好时候。”
雪晴心里有些紧张。母狗护崽，那就意味着要跟一条可能有狼血的母狗打交道。
四
走了两个多时辰，林子变了。柞树和椴树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原始红松林。红松高耸入云，树干笔直，树冠在几十米的高处展开，遮天蔽日。林下几乎寸草不生，只有厚厚的松针铺在地上，踩上去悄无声息。空气里弥漫着松脂的香味，浓得像能拧出汁来。
雪晴放下背篓，坐在一棵红松的根上，喘了口气。卢锦东也停下来，从背篓里掏出水壶，喝了一口，递给雪晴。雪晴接过，也喝了一口，水已经温了。
“还有多远？”
“快了。”卢锦东指了指北边，“翻过前面那道梁就是。”
雪晴抬头看去，一道灰褐色的山梁横在眼前，上面覆盖着墨绿色的树林。看起来不远，但“翻过那道梁”至少还得走一个多时辰。
她叹了口气，站起来，背起背篓。
五
翻过山梁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光线从树冠的缝隙里斜射进来，在林间投下长长的影子。雪晴跟在父亲身后，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在坡地上。脚下的土是松的，踩下去就塌，得费很大劲才能拔出来。
卢锦东在一棵老红松前停下来，蹲下，用手指翻了翻地面的落叶。雪晴凑过去看，落叶下面有几个模糊的足迹，很大，梅花形，每个都有成人手掌那么大。
“老虎。”卢锦东的声音很平静，但雪晴看到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东北虎？”
“嗯。成年公虎，刚过去不久，最多两个时辰。”他站起来，朝四周看了看，“脚印往西去了，跟咱们不一个方向。绕开走。”
雪晴的心跳快了几拍。她进山这么多次，见过熊，见过狼，但老虎还是头一回遇到。她知道东北虎是这片林子的真正主人，比熊和狼都危险得多。
“爹，要不要回去？”
“不用。”卢锦东已经迈步走了，“它不惹咱们，咱们不惹它。老虎比人聪明，不会平白无故找麻烦。”
六
傍晚，他们在一条小溪边扎了营。
雪晴捡柴生火，卢锦东用木棍架起锅，烧了一锅水。两人就着热水啃干饼，饼已经凉了，硬邦邦的，嚼起来腮帮子酸。
“爹，明天能找到那窝狗崽子吗？”
“能。”卢锦东嚼着饼，“只要母狗还在那儿，就能找到。”
“要是母狗不在了呢？”
“那也找找看。”卢锦东喝了一口热水，“说不定崽子还在。”
夜渐渐深了。篝火在黑暗中跳动，把周围树影投在地上，晃来晃去。雪晴钻进睡袋，正要闭上眼睛，远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吼叫——悠长、厚重、充满了穿透力，像是从大地深处传来的。
虎啸。
雪晴猛地坐起来，攥紧了睡袋边缘。卢锦东坐在篝火旁，没有动，手里端着一碗水，眼睛看着远处的黑暗。
“爹……”
“没事。”他的声音很稳，“它在山那边，过不来。”
雪晴躺回去，但再也睡不着了。她盯着篝火，听着远处的虎啸一声接一声地传来，时远时近，直到后半夜才渐渐消失。
七
天亮了。雪晴的黑眼圈很重，但精神还好。卢锦东已经收拾好了东西，正在往篝火上浇水灭火。
“走吧。”他背起背篓。
雪晴爬起来，叠好睡袋，背上东西，跟在父亲身后。
穿过一片白桦林，来到一处石砬子。石砬子很高，灰褐色的岩石层层叠叠，像是被巨人堆起来的积木。石砬子底部有一道裂缝，被灌木和藤蔓遮得严严实实，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卢锦东蹲下，用手扒开一丛灌木，露出那道裂缝。他侧耳听了听，然后低声说：“有动静。”
雪晴屏住呼吸，也凑过去听。裂缝深处传来细微的声响——窸窸窣窣的，像是小动物在干草堆里翻身。
“崽子。”卢锦东说。
就在这时，一道灰黄色的影子从裂缝中猛地窜了出来。那是一条母犬，体形巨大，肩高接近成年狼，嘴巴咧开，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齿。她挡在裂缝前，朝卢锦东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叫——不是吠，是吼，像狼一样。
雪晴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手按在了猎枪上。
“别动。”卢锦东的声音很轻，但很稳。他没有后退，也没有拔枪，只是站在那里，和那条母犬对视。母犬的耳朵向后压，脊背上的毛倒竖，喉咙里持续发出低沉的咆哮。
卢锦东慢慢蹲下，从背篓里掏出一块腊肉，放在地上，然后退了一步。
母犬盯着那块腊肉，又盯着卢锦东。她没有上前，但咆哮声低了一些。卢锦东又退了一步，朝雪晴打了个手势——走。
八
他们退到五十步外，藏在一棵大树后面。
“爹，怎么办？”
“等。”卢锦东蹲下，“她饿了就会出来吃。”
果然，过了大约一刻钟，母犬从裂缝里探出头，警惕地朝四周嗅了嗅，然后飞快地叼起腊肉，缩回了裂缝里。
“她信不过咱。”卢锦东站起来，“今天不成了。明天再来，换块肉。”
雪晴看着那道裂缝，心里有些着急，但知道急也没用。
“爹，那崽子……”
“在。”卢锦东转身往回走，“我听到了。至少三只。”
雪晴跟在他身后，回头看了一眼那道被灌木遮蔽的裂缝。她听到细弱的叫声从里面传出来，像小婴儿的哭声。
她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