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天还没亮透，卢锦东就醒了。他蹲在篝火旁，用一根木棍拨弄着余烬。火还没灭，暗红色的炭在灰烬中忽明忽暗，像一颗微弱的心脏在跳动。他从背篓里掏出那块腊肉——昨天用过的，母犬只咬走了一小块，剩下的还带着牙印。他又从背篓里翻出一块新的腊肉，用刀切成两半，一半放在昨天的位置，另一半用树叶包好收起来。
“爹，您一夜没睡？”雪晴从睡袋里钻出来，眼睛还半闭着。
“睡了。”卢锦东头也没回，“天不亮醒的。”
雪晴不信。她看到父亲眼圈发青，显然一晚上没怎么合眼。她没拆穿，蹲到溪边洗了把脸。水很凉，激得她打了个寒颤，但人也清醒了。
吃过早饭，父女二人再次朝石砬子进发。晨雾还没散，林间弥漫着湿漉漉的气息。雪晴跟在父亲身后，踩着被露水打湿的落叶，脚步声被软软地吸收了。
到了石砬子附近，卢锦东在五十步外停下，把昨天剩下的半块腊肉放在地上，然后带着雪晴退到一棵大树后面，蹲下来等着。
“爹，她今天会出来吗？”
“会。”卢锦东盯着那道裂缝，“昨天她吃了咱的肉，知道这肉没毒。今天胆子会大一些。”
二
等了大约两刻钟，裂缝口的灌木轻轻晃动了一下。母犬的脑袋探出来，鼻尖翕动，在空气中嗅着什么。她的耳朵前后转动，捕捉着周围的声响。确认安全后，她整个身子从裂缝中钻了出来。
雪晴这才看清楚了母犬的全貌。她比昨天看到的还要大，肩高接近成年狼，四肢粗壮，毛色灰黄，背上有几道深色的条纹，像虎斑。她的眼睛是琥珀色的，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母犬发现了那块腊肉，没有立刻上前。她绕着腊肉走了半圈，一边走一边嗅，尾巴垂着，像一个谨慎的探路者。确认无误后，她低头叼起腊肉，正要转身回裂缝，卢锦东站了起来。
母犬瞬间僵住，叼在嘴里的腊肉掉在地上。她弓起背，耳朵后压，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卢锦东没有上前，也没有后退。他站在原处，用平静的声音说：“我知道你听得懂人话。我不管你以前见过什么人，我只告诉你——我是来找你崽子的。不是害它们，是带它们走，给它们活路。”
母犬的咆哮声低了一些，但身体依然紧绷。
卢锦东从怀里掏出那半块用树叶包好的腊肉，放在自己脚前，然后后退三步。他蹲下，摊开双手，掌心朝上——这是一个表示“没有武器”的姿态。
母犬盯着他，盯了很久。她看看地上的腊肉，又看看卢锦东，喉中的低吼渐渐变成了细碎的呜咽。她缓缓上前几步，叼起卢锦东脚前的腊肉，然后退回了裂缝口。她没有进去，而是站在裂缝口，回头看了卢锦东一眼。
“成了。”卢锦东慢慢站起来，“她让咱靠近了。”
三
卢锦东带着雪晴，一步一步地向前移动。每走几步就停一下，观察母犬的反应。母犬没有后退，也没有龇牙，只是站在那里，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
走到距离裂缝口不到十步时，卢锦东蹲下来，从背篓里取出一个布袋，里面装着用棉布包裹的干粮。他打开布袋，掏出一小块馕饼，掰成两半，一半放在地上，另一半自己咬了一口，咽下去——这是在告诉母犬，“这东西能吃，没毒”。
母犬的尾巴微微晃动了一下。
卢锦东把剩下的一半馕饼放在地上，然后朝雪晴招了招手。雪晴走过去，蹲在父亲身边。卢锦东拉起她的手，放在母犬能够看到的地方——这是一双细嫩的女孩子的手，不是拿猎枪的手，没有伤害过任何动物。
母犬看了看那只手，又看了看卢锦东的脸。然后，她转身钻进了裂缝，片刻后，裂缝里传来细微的叫声——小崽子们在叫。
雪晴的心跳快了几拍。
卢锦东低声说：“你进去看看。轻一点，别吓着它们。”
雪晴深吸一口气，拨开灌木，弯着腰钻进了裂缝。裂缝比想象的要深，里面是个天然的山洞，不大，但干燥温暖。地面铺着干草和落叶，母犬蜷在角落里，身边挤着三只毛茸茸的幼崽。它们还没睁眼，毛发稀疏，粉嫩的鼻尖在空气中翕动着。
雪晴蹲下来，伸出手。母犬没有阻止，只是安静地看着她。她轻轻摸了摸最靠外的那只幼崽——毛很软，很暖，小身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幼崽被她摸到，发出一声细弱的叫声，朝她的手掌蹭了蹭。
雪晴的鼻子一酸。
四
她选了最强壮的两只——一只背上有黑毛，一只爪尖是白的。她用棉布把两只幼崽包好，轻轻抱起来。母犬看着她动作，没有起身，但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
雪晴回头看了母犬一眼：“我会好好养它们的。”
她钻出裂缝，阳光照在脸上，有些刺眼。卢锦东正蹲在裂缝口等着，看到她抱着的两只幼崽，点了点头。
“另一只呢？”
“留在母狗身边。”雪晴蹲下来，把幼崽放在一块干净的布上，“她也不能全没了。”
卢锦东没说话，伸手摸了摸两只幼崽的头。它们还没睁眼，但感受到人的温度，本能地朝他的手拱了拱。
“回吧。”他站起来，“路上小心。”
五
返程的路走得比来时快。雪晴把两只幼崽抱在怀里，用棉布裹着，再用自己的外套包住。幼崽不时发出细弱的叫声，她边走边轻声哄着：“别叫，别叫，马上到家了。”
卢锦东走在她前面，不时回头看一眼。他的步子比平时放慢了许多，配合着雪晴的速度。
“爹，它们要吃什么？”
“羊奶。”卢锦东说，“没有羊奶就熬米汤，加一点点红糖。慢慢养，三两个月就壮实了。”
“它们能长成猎犬吗？”
“能。”卢锦东的语气很肯定，“有狼血，天生就是打猎的料。养好了，比任何猎犬都好使。”
雪晴低头看着怀里的两只幼崽，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激动。她正在养两只狼崽子——不，是狼獒。将来，它们会成为她最好的伙伴，就像父亲的猎犬一样。
六
回到营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雪晴小心翼翼地把两只幼崽放在铺了干草的背篓里，又把背篓放在靠近篝火的地方。两只幼崽挤在一起，很快就安静下来，缩成一团睡着了。
雪晴蹲在背篓边，看着它们，舍不得移开目光。
“爹，给他们起个名字吧。”
卢锦东正在煮粥，头也没回：“你起的，你说了算。”
雪晴想了想：“背上有黑毛的，叫黑风。爪尖是白的，叫白雾。”
卢锦东没说话，嘴角微微上扬。
夜深了，雪晴躺在睡袋里，听着两只幼崽细微的呼吸声。篝火的噼啪声在夜空中回荡，远处偶尔传来一声夜鸟的啼鸣。她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
七
第二天，天刚亮，雪晴就被幼崽的叫声吵醒了。它们饿了，小脑袋在背篓里拱来拱去，嘴巴张着，发出细弱的叫声。雪晴赶紧爬起来，用小铁锅熬了一碗米汤，放了一点点红糖，晾温了，用手指蘸着喂给它们。两只幼崽争先恐后地吮吸她的手指，痒痒的，暖暖的。
卢锦东已经收拾好了东西，站在营地边上等。他看着她喂幼崽的样子，看了好一会儿。
“走吧。”
雪晴把幼崽放进背篓里，背起来，跟在父亲身后。背篓里不时传来细弱的叫声，她边走边轻声回应：“别叫，马上到家了。”
晨光洒在林间，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