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凌晨三点，雪晴是被冻醒的。鹰屯的夜比她想象的要冷，土炕烧了一整晚，到后半夜就温了，她裹着棉被翻了个身，听见窗外有风从老榆树梢上掠过，呼呼地响。她本来要翻回去接着睡，耳朵却捕捉到了另一层声音，极细极弱的叫，像一只刚出壳的鸡雏在纸箱里蹬腿。她愣住了。那叫声的方向不是窗外，不是院子，是隔壁的鹰舍。她猛地坐起来，棉被滑到腰上，寒气激得她打了个哆嗦。她来不及披外套，光着脚踩在地上，木板地冰凉刺骨，跑出屋时月牙挂在天边，青白色的光洒在院子里，所有鹰架都投下细长的影子。
雪晴掀开鹰舍门帘，一股热气裹着腥膻的鹰羽味扑面而来。佟把头已经在了。他蹲在墙角那个铺了干草的木箱子前，佝偻着背，一只手虚虚拢着箱口，像在护着一盏随时会被风吹灭的灯。听见脚步声，他没回头，只说了句：过来。
雪晴蹲下去，视线越过佟把头的肩膀落在木箱里，她差点叫出声来。那颗鹰蛋，今天傍晚她喂食时还完好无损的鹰蛋，此刻蛋壳上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一道裂缝从蛋顶蜿蜒而下，几乎把整颗蛋分成两半。裂缝还在变大，他能看见，一双嫩黄色的喙正在里面奋力顶撞，顶一下，蛋壳晃一下，停几秒，再顶一下，那股力道又猛又执拗，像一个被关在黑屋子里的人在拼命捶门。
什么时候开始的？雪晴声音压得极低。
佟把头说：我睡着睡着，听见不对，起来一看，已经裂了。
就在这时，一声，蛋壳从中间被顶开一个拇指大的洞。一只湿漉漉的喙从洞里伸出来，张得大大的，发出细弱的叫声，那叫声穿过蛋壳的裂缝传出来，带着一种绝望般的急切。
它在喊。雪晴说。
佟把头用指腹轻轻摩挲着蛋壳表面，力道轻得像在摸一片羽毛：它在喊娘。海东青破壳的时候，母鹰就在旁边守着，雏鹰听到母鹰的声音才敢出来。现在没有母鹰，它就靠一股劲儿硬顶。
雪晴听得鼻子一酸。她想起自己六岁那年站在卢家门口，光着脚，抱着一个破包袱，看着那个叫卢锦东的男人蹲下来朝她伸出手。她没有喊娘。她也没有母鹰。她也是一股劲儿硬顶过来的。
蛋壳的裂缝越来越大，雏鹰的喙已经顶出大半，但蛋壳卡在它的肩膀处，像一件脱不掉的铠甲。它挣扎得更凶了，翅膀在壳里扑腾，爪子在壳壁上抓挠，发出细碎的声响。雪晴看着它拼命的样子，心跳得又快又乱，她忍不住伸出手想帮忙，佟把头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
别动。佟把头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决，你帮它剥开，它就废了。
为什么？
破壳的力是它这辈子第一次用力。你替它用了，它这辈子就不知道什么叫使力。
雪晴的手僵在半空。蛋壳里的雏鹰又顶了一下，蛋壳终于从中间彻底裂开，分成两半。那只小东西从蛋壳里滚出来，全身湿漉漉地趴在干草上，皮肤是粉红的，几乎没有毛，薄得像一层纸，能看到皮下青色的血管在跳动。它闭着眼睛，嘴巴一张一合地喘息，细细的翅膀无力地摊开在身体两侧。雪晴咬着嘴唇，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
佟把头把雏鹰托起来放在掌心里，用棉布轻轻擦拭。雏鹰在他掌心里抖了一下，发出一声叫，声音比刚才大了些，像在回应什么。
给它取个名。佟把头说，你来得那天，我就在想——它要是能活着出来，得有个名字。
雪晴看着那只小东西，它在她父亲温暖的手掌心里，生命正在一寸一寸地变实、变硬，像一团火刚从灰烬里扒出来，看起来随时会灭，但里面已经在烧了。
风影。她说。
佟把头看了她一眼，把雏鹰递过来：来，你兜着。
雪晴伸出双手，掌心向上，用最轻的力道托住了雏鹰。雏鹰在她掌心里微微颤抖，粉红色的皮肤贴着她掌心的纹路，热热的，软软的，像一个会呼吸的暖水袋。它的喙轻轻碰了碰她的拇指，嫩黄的、半透明的，像一片刚发芽的柳叶。
它要吃东西了。佟把头从墙角拿来一碗剁好的肉糜，你喂。
雪晴用木片挑了一丁点肉糜送到雏鹰嘴边。雏鹰的嘴张得大大的，一口吞了，脖子一伸一缩地咽下去，然后又张开嘴，发出更响亮的叫声。她又喂了一口，再一口，雏鹰吃得狼吞虎咽，肉糜沾在喙上，糊了一圈。她用小指头轻轻抹掉，雏鹰的喙蹭了蹭她的指腹，痒痒的，带着黏稠的温热。
这事儿是缘分。佟把头蹲在旁边，叼着烟杆，没有点，只是叼着，我养了四十年鹰，像今儿个这样的，碰到过两回。一回是我十七岁那年，一只白海东青在我手上破的壳，那一回我守了三天三夜。第二回就是今儿个。
雪晴抬头看他：那只白海东青呢？
飞了。佟把头的烟杆在嘴角转了一下，养了七年，它想走，我就放了。
二
天亮了。卢锦东从屋里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雪晴坐在鹰舍门口的地上，棉袄披在肩膀上，怀里抱着那只雏鹰，低头在用手指蘸着肉糜一点一点地喂。雏鹰的肚子吃得圆滚滚的，毛还没有长全，却已经不像昨晚那样奄奄一息了。它趴在雪晴掌心里，喙微微张着，时不时发出一声满足的。
卢锦东没有走过去。他就站在廊下，双手插在袖筒里，看着自己的二女儿，看得久久。她的头发乱蓬蓬的，脸上有昨晚睡觉压出的印子，眼睛下面一圈青黑，但她脸上的神情，是他这辈子都忘不了的——那种专注里带着温柔、温柔里又带着肃穆的劲儿，像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他想起七年前那个站在他家门口的小丫头。那时候她的眼睛里全是警觉和防备，像一只被野狗追过的小猫，任何人伸手她都要缩一下。可现在，她坐在那里抱着一个刚破壳的生命，眼睛里有光了。那光是亮的、软的、暖的。
雪晴抬头看见他，笑了，您快来，风影睁眼了。
卢锦东走过去蹲下。雏鹰确实睁眼了，两只眼珠黑亮亮的，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墨玉，懵懂地看着四周。看到雪晴的脸时，它歪了歪头，喙朝她努了努，发出一声细弱的叫。雪晴把它举起来凑到脸边，雏鹰的喙轻轻啄了一下她的鼻尖，她痒得往后一缩，咯咯笑起来。
认你了。卢锦东说。
佟爷爷说的也是。雪晴低头看着掌心里的雏鹰，目光柔得像三月的溪水，它破壳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我。破壳前它听到的是我的声音。它把我当娘了。
卢锦东沉默了一会儿：你以后要养它。
我养。
不是养三两天。是养一辈子。
我知道。
卢锦东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很亮很干净，里面没有一点犹豫。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手劲儿比以前任何一次都重：
三
接下来的日子，雪晴几乎没有离开过鹰舍半步。海东青雏鹰长得很快，快得让人吃惊。第一天，它还是个粉红色的肉团，趴在干草上连头都抬不稳；第三天，它已经能颤巍巍地蹲起来了，翅膀尖上冒出一层灰色的绒毛；第五天，绒毛变密了，整个身体裹上了一层毛茸茸的灰外套，看起来像一只圆滚滚的毛线球，只有那双黑亮的眼睛暴露了它未来的锐利。
但喂食是最折磨人的。雏鹰每隔两三个小时就要吃一次，凌晨三四点那一顿最要命。雪晴定了闹钟，但第一晚她还是睡过了头，被雏鹰饿得发急的叫声惊醒时，天已经蒙蒙亮了。她连滚带爬地跑到鹰舍，手忙脚乱地剁肉、打蛋黄、搅糊，雏鹰已经叫得嗓子都哑了，看到她端着碗进来，整个身体都在干草窝里扑腾。
来了来了！雪晴用木片挑肉糜往它嘴里送。雏鹰一口吞下去，又张开嘴，再一口，再张，像一架被饿疯了的破壁机，咔嚓咔嚓地咽。雪晴喂得手都酸了，雏鹰的肚子才终于圆起来。它吃饱了，心满意足地把喙往翅膀下面一埋，闭上眼睛，三秒不到就睡着了。
雪晴蹲在鹰舍里喘气，才发觉自己后背全是汗，棉袄都黏在脊梁上了。她低头看着那只蜷在干草里睡得毫无防备的小生命，忽然笑了。不是高兴，是那种我就知道事情不会那么简单的苦笑。
第二天晚上她没敢睡，就抱着棉被坐在鹰舍门口，手里端着肉糜碗，眯着眼打盹。雏鹰一叫她就醒，喂完继续眯，来来回回折腾了一整夜。第三天早晨卢锦东来找她时，她靠在鹰舍门框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木片，碗里的肉糜已经见了底。雏鹰吃饱了趴在她膝盖上，一只翅膀搭在她的手指上，像一条盖着的小毯子。
卢锦东没有叫醒她。他站在旁边看了好一阵，才转身走了。出门的时候迎面碰上佟把头，佟把头叼着烟杆，冲他挑了挑眉。
你闺女有耐心。
卢锦东说：随她妈。
佟把头嗤笑一声：你媳妇我见过，急性子。这是随你自己。
四
到了第七天，雏鹰的变化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它身上的绒毛已经开始褪了，翅膀上冒出一排褐色的飞羽，虽然还短，但整齐地排列着，像一把正在张开的扇子。它的腿也粗了一圈，爪子虽然小，但已经能看到弯弯的钩状指甲。它不再像前几天那样等着雪晴把肉送到嘴边了，而是会用喙去啄碗沿，自己叼住肉糜往里吞。
有野性了。佟把头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雏鹰长飞羽的时候，野性就跟着长。你要是给它喂得太精细，它就不认你是主人，认你是喂食的。
雪晴听了这句话，心里一紧：那我怎么办？
少喂。佟把头站起来，从今天开始，一天只喂两次。让它饿一饿，饿了它才知道你手里有吃的，才知道得来不容易，才知道得跟着你。
雪晴舍不得。雏鹰正扑腾着翅膀朝她叫，嘴巴张得大大的，眼神又急切又依赖。她看着它那个样子，手里的木片怎么也送不出去。
佟把头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威严，你要当猎人，不是当娘。当娘的养出来的鹰飞不起来。
雪晴咬着嘴唇，把木片放下了。雏鹰等了半天没等到吃的，叫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尖，最后干脆从干草窝里跳了出来，一瘸一拐地朝她脚边跑，扑腾着没长全的翅膀，用喙去啄她的裤脚。雪晴蹲下来，伸出手，但手里空空的。雏鹰啄了两下她的手指，发现什么都没啄到，歪着头看她，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陌生东西——不是依赖，是困惑。那种你怎么不喂我了的困惑。
明天这个时候再喂。佟把头背着手走了出去，熬鹰，熬的是鹰，也是人。
那天晚上，雪晴坐在鹰舍里，雏鹰蜷在她脚边，饿得时不时发出一两声有气无力的叫。她的手一直放在旁边的碗沿上，但始终没有端起来。窗外的月亮升到中天时，雏鹰终于安静了，把头埋在翅膀里，缩成一团灰色的小毛球。雪晴低头看着它，忽然想起佟把头说的九死一生——死九只，活一只。她不知道风影是不是那一只。她只能赌。
五
第十四天，风影第一次从干草窝里跳出来了。它的飞羽已经长到了近两寸，虽然还嫩，但已经能看出未来的宽度。它跳下来的时候没有站稳，翻了个跟头，肚皮朝天，四条小爪子在空中乱蹬。雪晴忍住没伸手，看着它在干草堆里扑腾了好一阵才翻过来。
风影翻过来之后，没有立刻回窝。它蹲在地上，翅膀微微张开，像在感受自己身体的新重量。然后它试着走了一步，歪歪扭扭，像喝醉了酒，第二步稍微好一点，第三步已经能保持平衡了。它走了三四步，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雪晴，仰起脖子叫了一声。
它能走了！雪晴差点喊出声来。
佟把头蹲在鹰舍门口，叼着烟杆，慢悠悠地抽了一口：能走就能飞。再过十天半个月，该试翅了。
雪晴蹲在地上朝风影伸出手。风影歪歪扭扭地走过来，爬进她的掌心里，爪子扣住她的拇指，站稳了，仰起头看着她。它的眼睛里已经不像刚破壳时那么懵懂了，多了一点东西——说不清是好奇还是打量，但它看她的眼神，已经不是在了，是在。
风影，雪晴低头对它说，你会飞。你一定能飞。
风影叫了一声，张开它还稚嫩的翅膀，在雪晴掌心里扑腾了两下。那力道虽然小，但已经能感受到它身体里那股劲儿了。像一粒种子把根扎进土里，然后开始往上顶，顶开泥土、顶开石头、顶到天上去。
那天夜里，雪晴没有回屋睡。她裹着棉被靠在鹰舍的墙角，风影趴在干草窝里，她把手伸进窝里搭在它身上。风影的体温透过绒毛传过来，不烫，但暖，像一捧刚生好的炭火。她闭上眼睛的时候，脑子里全是十四天前蛋壳裂开时那双嫩黄色喙顶出来的画面。那时候它那么小、那么弱，像个随时会灭的火星子。可现在，火星子已经烧起来了。
她把手缩回来贴在胸口上，慢慢地、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卢锦东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画面：雪晴蜷在墙角，棉被滑到腰上，一只手还保持着伸进干草窝里的姿势。风影已经从窝里爬了出来，蹲在她的手背上，翅膀微微张着，像一面小小的旗。
卢锦东蹲下来，看着风影。风影也歪着头看他，两只黑亮的小眼睛一眨不眨，然后它张开喙叫了一声。那声音不像是叫给雪晴听的，倒像在打招呼。
你认她。卢锦东轻声说，那你就是卢家的鹰了。
六
鹰屯的日子过得快。雪晴数着日子，从破壳那天算起，已经过去了十四天。风影的体型长大了将近三倍，翅膀上的褐色飞羽已经整齐地排列好了，虽然还是幼羽，但在阳光下已经能看到金属般的光泽。它不再像以前那样时时刻刻黏着她了，有时候她会看到它蹲在鹰舍的横木上，缩着脖子，一只脚收在羽毛里，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地发呆。那姿态已经不像是雏鹰了，像一只真正的、成年猛禽的缩小版。
它在攒劲儿。佟把头说，海东青天性就爱独处，长大了就不会黏人。你要是看它像看小孩一样天天抱在怀里，它就长不大。
雪晴听了这句话，蹲在鹰舍门口看了风影很久。风影站在横木上，偶尔睁一下眼睛看她一眼，然后又闭上。那眼神里有依赖，但依赖的分量已经比刚开始轻了。它在慢慢变硬，像一块被火烤着的铁，表面已经开始泛白了。
佟爷爷。雪晴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风影以后会飞走吗？
佟把头正在给一只苍鹰剪指甲，闻言手上的活儿停了一下：你的鹰，你不撒手，它就不飞。你撒了手，它就飞。就这么回事。
雪晴沉默了一会儿：您那只白海东青，您撒手了？
佟把头的剪刀地响了一声：撒了。养了七年，它想走，我就撒手了。
您不心疼？
佟把头放下剪刀，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鹰羽，看着远处的老榆树：心疼什么？它不是我的，它就是它自己的。我养它七年，它陪我打了七年猎，这是情分。它想走，我不能拿情分拴它一辈子。
雪晴站在院子里，晨风从老榆树那边吹过来，带着鹰幡哗啦啦的响声。她忽然想起父亲在炕桌上摊开那张泛黄的打围图时的样子——手指抚过那些墨线时，力道很轻很慢，像在摸一个老人的手背。
情分不是拿来拴的。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七
第十五天的早晨，雪晴端着肉糜碗走进鹰舍时，发现风影站在横木上，翅膀正在一张一合地扑腾。不是玩闹，是有节奏的、用力的扑腾，每一次展开都带着风声，每一次合拢都利落干脆。它的头随着翅膀的起伏微微晃动，眼睛里有一团火似的东西在烧。
它在练翅。佟把头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飞羽长齐了，身体攒够劲儿了。它在跟自己的翅膀熟悉。再过三五天，就能试了。
雪晴端着碗站在门口，看着风影扑腾翅膀的样子。那翅膀每展开一次都比前一次更稳、更有力，像一艘刚造好的船在试水，龙骨吃水，帆索拉紧，正等着第一股风来推它。她把碗放在地上，没有端进去。风影应该先学会飞，再来吃食。
风影扑腾了一阵，停下了，歪着头看着她放在地上的碗，又歪着头看她。它从横木上跳下来，走到碗沿边，低头啄了一口肉糜，咽下去，又啄了一口。吃完后它抬头看雪晴，叫了一声，那声音跟以前任何一次都不同，不再是雏鹰乞食时那种急切的，而是短促的、清亮的、带着一点命令意味的单音。
学会叫唤了。佟把头在后面轻声说，它以后指挥你，不是你要指挥它。
雪晴蹲下来和风影平视：那你说，你要去哪？
风影歪了歪头，朝门外的天空努了努嘴。
雪晴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门帘缝外是一方灰蓝色的天，晨光正在云层后面一点点烧起来，把边缘镀成了金色。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一扇门也在慢慢地推开，推开的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是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