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风影长出完整飞羽的那天早晨，雪晴是被一片阴影惊醒的。
她睁开眼，鹰舍屋顶的横梁上站着一只灰褐色的猛禽，翅膀微微展开，拢住了从门缝里漏进来的晨光。她差点叫出声来——那只猛禽歪了歪头，朝她发出一声清亮的短鸣，然后跳下横梁，落在她的膝盖上。爪子的力道比以前重了好多，隔着棉裤都能感觉到那种抓握的力度。
风影？她试探着伸出手。
风影用喙轻轻啄了一下她的指节，然后张开翅膀——翅膀展开近半米长，褐色的飞羽排列整齐，阳光透过羽毛的边缘，泛出青铜色的光泽。雪晴看着那对翅膀，忽然说不出话来。半个多月前它还是个粉红色的肉团，连头都抬不起来，现在它站在她膝盖上，两只黑亮的眼睛里已经褪去了雏鸟的懵懂，换上了某种沉静的东西，像小小的火苗藏在眼底深处。
她从炕上跳下来，披上外套就往院子里跑。晨风很凉，吹在脸上带着草木露水的湿气，她站在院子中央仰起头。老榆树的树梢正被风摇得哗哗响，鹰幡在青白色的天幕上翻转着，像一只无形的大手在挥舞一块褪色的旗帜。风影跟着她飞了出来——不是飞，是扑腾着落在她肩膀上，爪子在棉袄的肩头抓了又抓才站稳，翅膀收了又展开，像个第一次穿新鞋的孩子，怎么也找不到合适的姿势。
佟爷爷！雪晴喊。
佟把头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茶，看到风影站在雪晴肩膀上扑腾翅膀的样子，碗停在嘴边半天没喝下去。飞羽齐了。今天就能试。
今天？雪晴的心跳猛地快了一拍，不是说还要等几天吗？
雏鹰的飞羽从长齐到能用，快就一两天的事。佟把头把茶碗放在窗台上，走到雪晴面前，伸出手。风影歪头看他，没有躲，但也没有主动跳过去的意思。它用爪子紧了紧雪晴的肩膀，像在说我不走。
佟把头收回手，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说了句：去西边草甸子。那里开阔，没有树挂鹰，好试。
二
西边草甸子在鹰屯以西二里地。说是草甸子，其实是一片被山洪冲出来的开阔地，长满了半人高的蒿草和野艾蒿，中间散落着几块被雨水冲刷得光滑的大石头。草甸子两侧是低矮的丘陵，上面长着稀疏的柞树和榛柴，形成一个天然的字形。佟把头说，鹰屯祖辈就在这里试鹰——视野开阔，猎物不缺，鹰飞起来不会撞树，掉下来也摔不坏。
雪晴站在草甸子边缘，右手戴着佟把头给她的皮护臂——是鹿皮鞣制的，厚实柔软，戴在手臂上像一层铠甲。风影站在护臂上，爪子隔着皮革都能感觉到力道，比半个月前重了太多。它今天的状态不一样——以前出来时它总是蜷着脖子缩在她手边，今天它站得笔直，头高高昂着，眼睛不断扫视着远处的草丛和天空，喉咙里偶尔发出一两声低沉的咕咕声，像在跟风说话。
佟把头从背篓里掏出一样东西——一条细细的皮绳，一头系着一个铜铃铛，另一头是一个活扣环。他走到雪晴面前，蹲下来，把活扣环套在风影的左脚上，轻轻拉紧。
这是什么？雪晴问。
鹰绊子。佟把头站起来，试飞的时候它还不认归巢的路，飞远了可能不回来。绊子上系铃铛，它飞在草丛里我能听见，你也能听见。要是真飞跑了，顺着铃铛声还能找。
雪晴低头看着风影脚上那根细细的皮绳。风影也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用喙啄了一下那个铜铃铛——叮的一声脆响。它被吓了一跳，猛地缩回头，但很快又伸出来，又啄了一下。叮。叮。它好像觉得有趣，连着啄了好几下，清脆的铃声在草甸子上飘开。
它有名字了，就不需要铃铛。雪晴蹲下来，轻轻握住风影的爪子，它认得我。它不会跑。
佟把头没说话，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从背篓里掏出一个麻布口袋。口袋里有动静，扭来扭去的。他解开袋口，伸手进去，掏出一只灰褐色的小东西——一只活老鼠，被他捏着尾巴提在手里。老鼠四只爪子在空中乱蹬，细长的尾巴扭得像鞭子。
放在草里。佟把头把老鼠放在十步外的草地上。老鼠一落地就窜进蒿草丛里，但草不够密，能看到它的背脊在草叶间起伏。
佟把头退回来，站在雪晴身边：放鹰。
雪晴的右手臂微微一沉。风影的翅膀展开了——缓缓的，像一张弓被人慢慢地拉满。它收在羽毛里的爪子弹出来，扣紧了护臂的皮革。然后它低头看了看那只在草丛里窜动的老鼠，又抬头看了看天空，最后转头看了一眼雪晴。
去吧。雪晴的声音很轻。
风影从她手臂上跃起。翅膀猛地展开，带起一股风，扫过她的脸颊。它飞出去了。但飞得歪歪扭扭，像一架刚刚离开跑道的飞机，机翼还没吃住气流，在空中左右晃了两下，差点栽进草丛里。雪晴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风影很快稳住了，翅膀猛地一振，把身体拔高了几尺。它在飞。虽然飞得不好看，歪歪斜斜的，像喝醉了的麻雀，但它在飞。
风影朝老鼠的方向俯冲下去。速度比它平飞时快了不少，但俯冲的角度太陡了，翅膀来不及收拢，爪子在老鼠旁边一尺的地方抓了个空，整个身体砸进草丛里，溅起一片草屑和土沫。
雪晴地笑出声来，拔腿就往草丛里跑。拨开草叶，风影正四仰八叉地趴在草丛里，翅膀摊开，沾着草屑和泥土，嘴里叼着一撮草根，眼神茫然得像在说我怎么在这儿。她把风影从草丛里捧起来，拍了拍它身上的土和草屑。风影抖了抖羽毛，歪头看她，没有叫，但爪子在她掌心里抓了两下，好像在说刚才不算。
第一次，不丢人。佟把头站在远处，声音不紧不慢地飘过来，再来。
三
第二次比第一次好一些。风影起飞时比上次稳了，翅膀展开的角度平顺了许多，飞出去七八丈远才出现了第一次晃动，但晃了两下就稳住了。它这次明显带着目标，眼睛一直盯着草丛里那只老鼠的方向——老鼠已经换了个位置，躲在远处一丛更密的艾蒿下面，脊背在阳光下微微起伏。
风影在空中盘旋了一圈，从东面绕了个弯，调整了方向，然后朝老鼠俯冲下去。这次的俯冲比上次有章法，翅膀半收，爪子前伸，整个身体像一支被射出去的箭——但就在爪子快要碰到老鼠背脊的那一瞬间，老鼠猛地横窜了一步，风影的爪子擦着老鼠的尾巴抓进土里，又扑了个空。
它落地后没有趴着不动了，而是立刻弹起来，抖了抖翅膀上的土，朝老鼠逃窜的方向追了两步。老鼠已经钻进更密的草丛里不见了，风影站在草丛边缘，脖子一伸一缩地喘气，两只黑眼睛死死盯着老鼠消失的方向。
它在生气。佟把头说。
雪晴走过去蹲下，风影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又把头转回去了，盯着那个方向不动。雪晴伸手去摸它的背，它微微一抖，但没有躲。它的背脊绷得紧紧的，像一根拉满的弓弦，能感觉到那里面的力气正在一点点聚拢。
再来。
第三次试飞前，佟把头换了一招。他没有把老鼠放在草地上，而是让雪晴把风影放在手臂上，他拎着老鼠绕着草甸子走了一圈，让老鼠在风影的视野里持续移动。风影的头随着老鼠的移动而转动，脖子扭成了一个近乎不可能的角度，眼睛里那两粒火苗在越烧越旺。
雪晴手臂一沉。风影这次几乎没有犹豫，翅膀一张就冲了出去。它飞得比前两次都高，在草甸子上空拔高到三四丈，然后猛地收翅——翅膀从展开状态瞬间收拢到紧贴身体，整个身体变成了一颗褐色的子弹，带着风地一声扎下去。那速度快得雪晴几乎看不清，只看到一道灰影穿过蒿草，然后草丛中炸开一团灰土和草屑，老鼠的尖叫声短促地响了一下就断了。
风影从草丛里站起来，嘴里叼着一只灰老鼠，老鼠还在蹬腿，但已经被风影的爪子牢牢按在草叶间。风影抬头看了雪晴一眼，嘴里叼着老鼠，不能叫，但它的眼睛在发光——不是那种我饿了的光，是那种我做到了的光。
雪晴跑过去，蹲下来，风影把老鼠放在她脚前。老鼠已经不动了，身上有几处爪痕，但风影没有把它撕碎，只是把它按住、放倒，然后交给了她。雪晴伸手摸了摸风影的头，这次风影没有缩，反而把脑袋往她掌心里拱了拱，然后低头啄了一口老鼠，抬头看她，像是在问：可以吃吗？
吃吧。雪晴说。
风影低头撕下一小块肉，仰头咽了，又撕了一块，再咽，吃得干脆利落，比在鹰舍里喂食时那种慢吞吞的劲儿完全不一样。它吃完了，用喙理了理胸前的羽毛，然后跳上雪晴伸出的手臂，蹲好，翅膀收拢，像完成了什么了不起的任务。
佟把头走过来，蹲在雪晴身边，看了看那只被风影按过的老鼠，又看了看风影蹲在护臂上的样子。认了。
雪晴转头看他。
海东青第一次捕猎，三件事——起飞、扑空、得手。起飞那次摔了，扑空那次急了，得手这次稳了。它记住了这个顺序。佟把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从今天起，它知道跟着你就有猎打。你手里有鼠，它就有食。这就是。
四
回鹰屯的路上，风影一直站在雪晴的肩膀上。它没有像以前那样缩着脖子往她衣领里藏，而是站得笔直，头昂着，偶尔转头看看路两侧的树林和田野，像一个刚得了功勋的将军在巡视自己的领地。雪晴肩上感受着它的重量——比以前重了，也稳了，不再是那个走路都会晃的小毛球了。
进了屯子，几个孩子跑过来围着看。一个光着脚的小男孩仰着头问：那是老鹰吗？
海东青。雪晴说。
另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胆子大些，伸手想摸风影，风影低头看了她一眼，嘴唇翕动了一下，小女孩吓得把手缩回去了。风影没有进一步动作，只是把喙收了回去，继续昂着头看天，一脸别碰我的神情。
它还不认别人。佟把头在后面说，只认你。
雪晴伸手摸了摸风影的胸脯。风影微微歪了一下头，用喙在她指节上蹭了一下，然后又正回去。那一下蹭得很轻，像在说我知道你在这儿。
傍晚吃饭的时候，佟把头拿出一瓶酒。不是一般的散白，是装在褐色瓷瓶里的，瓶口的蜡封已经裂了，露出塞着的木塞。他拔开木塞倒了两碗，一碗推给卢锦东，一碗放在自己面前。
你闺女这鹰训得好。佟把头端起碗，一般雏鹰试飞，得摔个七八回才能得手。她这只，三回就成了。这玩意儿跟人一样，有的命里就带着那股劲。
卢锦东端起碗，没有说话，跟佟把头的碗碰了一下，喝了一大口。酒烈，冲得他眉头皱了一下，但很快就舒开了。
雪晴坐在炕沿上，风影站在炕桌上的一个木架上，正在用喙梳理翅膀上的羽毛。它梳得很认真，每一根飞羽都要从根部捋到尖，像在给一把好刀上油。
佟爷爷，雪晴开口，风影以后能飞多高？
佟把头嚼着花生米：海东青能飞到云上面。我年轻的时候，有一只白海东青，我放它上去捉大雁，它飞得影子都看不见了。天上只剩一个黑点，像针尖。然后它往下扎——人根本看不清过程，就看见大雁从天上掉下来，噗，落在地上。它从云上面往下扎的力道，能把大雁的脖子撞断。
雪晴抬头看了看屋顶。屋顶是木梁架着灰瓦，瓦缝里漏下来一线天光，已经暗成铅灰色了。她想象风影飞到云上面的样子，小小的翅膀穿过云层，周身是白茫茫的雾气，它的眼睛里只有脚下的猎物和头顶的天。
风影。她轻声叫。
风影从木架上跳下来，落在她膝上，蹲好了，看着她的眼睛。琥珀色的光在它瞳仁里跳了一下，像一粒刚被点燃的火星。
你会飞得很高的。雪晴说。
五
夜很深了。雪晴把风影安置在鹰舍里，自己回了屋，躺在炕上却怎么也睡不着。她翻来覆去了几回，索性穿上外套出了门。院子里月光很亮，老榆树的影子铺了一地，鹰幡在夜风里翻卷着，哗啦哗啦的声音在白昼听来是响的，此刻却像一片巨大的叶子在呼吸。
她走到鹰舍门口掀开帘子。风影没有睡，蹲在横木上，两只眼睛在黑暗中发着淡淡的荧光，像两粒被月亮照到的玻璃珠。看到雪晴进来，它歪了歪头，没有叫。
睡不着？雪晴蹲下来。
风影从横木上跳下，走到她面前，蹲在她脚边。它的体温隔着羽毛透出来，暖的，带着一点腥膻的鹰羽味道。雪晴坐在地上，背靠着鹰舍的土墙，风影挨着她的膝盖蹲下，脑袋往她大腿上一靠，闭上了眼睛。雪晴低头看着它，月光从门帘的缝隙漏进来，照在风影的羽毛上，那些褐色的飞羽泛着一层青灰色的光，像上好的绸缎被月光浸过。
你今天抓到老鼠了。她的手轻轻搭在风影的背上，以后你会抓到更大的东西。兔子、野鸡、飞龙，什么都抓得到。你飞得比风还快，你从云上面往下扎，谁都躲不开。
风影在她膝上微微动了一下，喙蹭了蹭她的裤腿，然后没动静了。
但你记住，雪晴的声音很轻很轻，你抓到了要回来。我在这里等你。
她坐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中天，久到夜风把门帘吹得翻卷了三四回，久到风影在她膝上发出了细小的鼾声。她才慢慢站起来，把风影捧回横木上，掖了掖它身下的干草，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站在鹰舍门口，她抬头看了看天。月亮旁边有一颗很亮的星，像谁把一块碎银子镶在了青黑色的绒布上。她忽然想起佟把头说的——海东青是天上的皇帝，你敬它一分，它还你十分。
风影不是在还她什么。它在学着当一个皇帝。而她——雪晴想——她要做那个陪着皇帝长大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