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回到刘家屯那天，屯口的老槐树下面聚了一堆人。还没等雪晴从牛车上跳下来，一道灰黑色的影子就从人群缝隙里蹿了出来，快得像一颗炮弹，直直撞进她怀里，把她撞得往后一仰，后脑勺磕在车帮上，嗡的一声。她低头一看，黑风正趴在她胸口上舔她的下巴，舌头湿漉漉的，带着一股羊奶和泥土混合的气味，舔得她满脸都是口水。紧接着白雾也冲过来了，但它没有像黑风那样猛扑，而是蹲在车边仰着头看她，尾巴摇得像风车，嘴里发出细碎的呜呜声。
下来下来！雪晴笑着把黑风从身上扒拉下来，两只手各搂住一只，我出去才半个多月，你们怎么长这么大？
一天吃三顿，比猪还能吃。孙兰花从人群里走出来，身上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一脸无奈地站在牛车旁，你爹走的时候说十天就回来，这都第十八天了。
卢锦东从牛车上跳下来，把背篓往肩上一甩：鹰屯那边有事耽搁了。
有事？孙兰花伸手接过背篓，掂了掂重量，狐疑地看着他，我听佟把头捎话来说，你们在那边孵鹰蛋呢？
卢锦东难得地咳嗽了一声，摸了摸鼻子：风影就是那边来的。那鹰蛋是赶上了，不是专门等的。
雪晴蹲在地上搂着黑风和白雾笑，笑得肩膀都在抖。
孙兰花看着这父女俩，哼了一声，转身往院里走：进屋吃饭。菜都凉了又热，热了又凉。
二
若兰是第一个从院子里冲出来的。她光着脚踩在地上，辫子散了一半，跑到雪晴面前站住，两只手叉着腰，仰着脑袋看她。雪晴以为她要扑上来抱，正准备蹲下来接住，结果若兰撅着嘴说：二姐你骗人！你说三天就回来，结果去了十八天！
那不是有事嘛。
你说了回来给我带鹰铃铛的！
雪晴愣了一下，随即从背篓里掏出一个东西——一枚铜铃，拇指大小，铜面已经被磨得发亮，铃舌是一小块鹿骨，晃动时会发出清脆的叮叮声。是佟把头送给她的，说鹰屯的老人多的是这种东西，不值钱，给孩子玩正好。她把铜铃塞进若兰手心里：给你带了，还有一串呢。
若兰攥着铜铃晃了两下，叮叮叮地响，她的嘴还是不撅着了，脸上的笑憋了两秒就憋不住了，扑过来抱住雪晴的腿：二姐你最好了！
晓晓和雅静也从院子里出来了。晓晓比半个多月前高了一截，下巴尖了，门牙换了两颗，笑起来露出一道豁口。雅静还是那副安静的样子，站在院子门口，看着雪晴，叫了一声，然后就跑过来拉了拉她的衣角。雪晴蹲下来，从背篓里掏出用油纸包着的鹰肉干——佟把头硬塞给她的，说给孩子们尝尝鲜。她掰成几块，一人一块，晓晓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就开始龇牙咧嘴：好硬！雅静倒是小口小口地嚼，嚼了半天才咽下去，说有股野味儿。
梦瑶和静姝站在廊下。梦瑶手里攥着一支铅笔，手指上沾着炭灰，她正在画院子里那棵老杏树，已经画了半页纸了。静姝手里捧着一本书，书皮都卷了边，看封面是初中语文课本。雪晴走过去，梦瑶抬头看了她一眼，铅笔在纸上顿了顿：二姐你晒黑了。静姝合上书，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佟把头那只海东青，你带回来了？
带回来了。雪晴朝院子里的鹰架努了努嘴——那是卢锦东临走前搭好的，一根老柞木杆，顶端横着一根胳膊粗的横梁，风影就蹲在上面，正在用喙梳理翅膀。它从牛车上下来时自己飞上去的，落稳后就没再动过，头微微侧着，打量着这个陌生的院子。
梦瑶和静姝仰头看着风影。风影也低头看着她们，眼神里带着那种审视的冷淡，像在评估两个陌生人。但它的喙没有动，翅膀没有张，只是安静地蹲着。静姝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它在认人。
雪晴转头看她。
我奶奶说过，鹰认人的方式是记住。它不会扑过来闻你，不会摇尾巴，但它在心里记。下次再见到，它就知道你是院子里的。
雪晴又抬头看了看风影。风影已经收回了目光，正专心致志地用喙梳翅尖的羽毛，但对三个妹妹站在院子里这件事，它没有表现出任何警惕或不安。它在接受她们的存在。
三
半个月的时间，黑风和白雾的变化大得惊人。它们已经不像幼崽了，体形接近半大的土狗，肩高到了雪晴膝盖的位置，四肢修长而结实，跑动时能看到肌肉在皮毛下滑动的轨迹。最明显的是它们的眼神——不再像小时候那样懵懂地看着一切，而是带着一种沉稳的观察力，会蹲在院子里看着来往的人畜，耳朵转动着捕捉声音，偶尔低声呜咽一声，像是在沟通。
卢锦东蹲在院子里检查它们的牙齿和爪子。黑风的牙齿已经长齐了，犬齿尖利，咬合力足够穿透野兔的喉咙。白雾的爪子比黑风粗一些，前爪能在土里刨出深深的印子。狼血在它们身上长得比我想的快。卢锦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再过一两个月就能用了。
爹，我们今天试试？雪晴蹲在两只狗中间，一手搂一个，黑风的头拱在她胳膊底下，白雾的舌头舔她的手背。
卢锦东看了她一眼：试什么？
试狗围。
卢锦东没有说话，转身进了屋。过了一会儿他出来，手里拎着两根皮绳，一把猎刀，还有一卷红布条。
雪晴还没站起来，黑风和白雾已经窜起来了。它们好像听懂了这个词——黑风的尾巴竖得笔直，白雾的耳朵完全立了起来，两只狗在院子里转了两圈，低低地吠了两声，然后蹲在卢锦东脚前，仰头看着他，等命令。
会听口令了？雪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你跟它们说话的时候，它们听着呢。卢锦东把一根皮绳递给雪晴，北沟柞树林，去吧。
四
北沟柞树林在刘家屯以北二里地，是一片以柞树和榛柴为主的次生林，地薄，长不出大树，灌木丛生，最适合野兔和野鸡藏身。卢锦东带着雪晴和两条狗沿着一条踩出来的土路走过去，快到林子边时，他停下来，蹲下用手按了按地面——土是潮湿的，上面有新鲜的爪印和小型的蹄印。
有货。他站起来，你指挥。
雪晴握着皮绳的手心出了汗。她看着面前那一片密密的灌木丛，心跳在胸腔里咚咚地撞。这不是什么危险的事，她知道，不过是练练狗而已，但你来指挥三个字从父亲嘴里说出来，分量跟以前完全不同了。以前她跟在他后面，他说她就蹲下，他说她就开枪，可现在他要她站在前面了。
黑风，白雾。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稳一点，前面，找。
黑风最先动了。它没有叫，低着头在地面上嗅了一圈，然后朝东面的灌木丛方向小跑过去。白雾落后它两步，在黑风的气味线上平行移动，两只狗之间的距离始终保持着三四丈，像一条被拉开的弓弦在树林里无声地推进。雪晴跟在后面，隔着一段距离，能看到黑风的尾巴尖在灌木丛上方不时一晃，那是信号——这里有动静。
果然，黑风在靠近一丛密密匝匝的榛柴时停了。它压低前身，耳朵贴平，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极低的呜咽。白雾从另一侧包抄上来，在距离那丛榛柴五六步的地方也蹲了下来。两只狗一左一右，把榛柴围在了中间。
卢锦东在雪晴身后两三步的地方站着，没有出声。雪晴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像一片轻轻的重量。
围住。雪晴低声说。
黑风率先动了。它没有直接冲进榛柴，而是绕着灌木丛的边缘小步移动，每次移动一两步就停下来，低吼一声，再移两步。白雾在另一侧做着同样的动作，两只狗的移动方向是相反的，它们在绕着那丛榛柴画圈，把里面的东西往外逼。
果然，灌木丛深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紧接着一道灰褐色的影子从榛柴根部猛地蹿了出来——是一只野兔，体形不大，但跑得飞快，像一支被射出去的箭，朝着北面的开阔地拼命狂奔。
雪晴喊了一声。
黑风率先启动。它像一道黑色的闪电贴地蹿出，四肢交替的频率快得看不清，只看到一条灰黑色的线在枯草和落叶间极速延伸。白雾慢了半拍，但它没有跟黑风跑同一条路线，而是朝斜侧方向插过去，像一把侧翼包抄的钳子。
野兔跑得极快，在灌木丛和乱石堆间左突右冲，但它的每一次变向都被两只狗锁住了。黑风守在它的正后方，保持着恒定的距离，不追近也不落后，只是贴着兔子的尾巴尖跑，用持续的压力逼迫它不断加速。白雾则在侧翼移动，每一次野兔试图变向逃窜，白雾都会提前出现在那个方向，挡住它的去路。
配合上了。卢锦东在后面低声说了一句。
雪晴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又快又响，但她没有喊，没有指挥，两只狗的配合已经不需要她的口令了。黑风和白雾就像一对配合了多年的老搭档，一个驱、一个堵，一个逼、一个拦，把那只野兔在乱石堆和灌木丛之间逼得左支右绌。
最后，野兔被逼到了一处树根下。那是一棵老柞树的根部，盘根错节的粗根形成了一个半圆形的凹坑，三面环壁，只有正面一个出口——黑风正蹲在那个出口处，前爪按地，发出低沉有力的吠叫。白雾蹲在另一侧，封住了最后的退路。野兔蜷在树根下，毛茸茸的身体剧烈起伏着，两只长耳朵紧紧贴在背上，眼睛瞪得又圆又大。
别咬。雪晴快步走过去。
黑风回头看了她一眼，喉咙里的低吼收了回去，但身体没动。白雾也退了半步，蹲在旁边。两只狗都没有扑上去，没有攻击，只是守着。那只野兔缩在树根下面瑟瑟发抖，没有受伤，只是被吓坏了。
卢锦东走过来，弯腰伸手。野兔本能地想窜，但被两只狗堵着，没有路。卢锦东捏住它的后颈把它提起来，野兔在空中蹬了几下腿，然后不动了，耳朵垂下来，认了命。
卢锦东把野兔在手里掂了掂，然后蹲下，把它放在地上。野兔一落地就窜出去了，消失在灌木丛里，快得像一阵烟。
雪晴愣了一下：爹，您放了？
卢锦东拍了拍手上的兔毛：今天练的是配合，不是杀生。它给咱们上了一堂课，该放了它。
雪晴看着野兔消失的方向，心里慢慢升起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她以前跟着父亲打猎，看着猎物倒下，心里想的是今天的肉有了，从来没有想过猎物还活着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刚才那只野兔蹲在树根下、耳朵贴在背上、眼睛瞪得又圆又大的样子，在她脑子里久久没有散去。
你做得对。她蹲下来摸了摸黑风的头，你做得对，白雾也是。
黑风在她手心里蹭了蹭，尾巴摇了摇，然后转头看了白雾一眼。白雾走过来，两只狗挤在一起，蹲在雪晴脚前，仰头看着她，舌头微微吐着，眼神亮亮的，好像在说——我们干得不错吧？
非常好。雪晴从口袋里掏出两块肉干，一人一块。黑风一口吞了，白雾叼在嘴里慢慢嚼。她蹲在地上，两只手各搂一个，毛茸茸的暖意从手掌一直渗进心里。
五
回屯的路上，黑风和白雾走在雪晴前面，不再像出来时那样四处乱窜了。它们一左一右地走在她身前两三步的位置，脚步轻快但沉稳，尾巴微微扬起，偶尔回头看她一眼，确认她还在后面跟着，就继续往前走。卢锦东走在雪晴身边，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影子被西斜的太阳拉得很长。
爹，狗围是跟谁学的？
祖上传下来的。卢锦东说，咱们卢家是猎户出身，从你爷爷的爷爷那辈就在山里讨生活了。那时候没有枪，就靠狗围。狗把猎物圈住，人用弓箭或者标枪冲上去。
那狗围后来怎么不传了？
日子好了，人懒了。卢锦东的语气很淡，有了猎枪就觉得不需要狗了。但狗比枪好使——枪打不中的，狗追得上；枪打不死的，狗咬得住；枪打不着的地方，狗钻得进去。
雪晴看着前面黑风和白雾的背影。它们的步子很稳，耳尖不时转动，捕捉着四周的声音，每一个毛孔都在无声地接收着森林的信息。它们在替她看、替她听、替她闻，用四条腿跑着她跑不到的地方。
她忽然问，您像我这么大的时候，养过猎犬吗？
卢锦东沉默了一会儿：养过一条。青背，黑腿，耳朵竖着。叫铁柱。
铁柱？跟王叔同名？
卢锦东难得地笑了一下：王铁柱那个外号就是狗来的。他小时候跟那条狗玩得最好，别人都叫他铁柱的跟屁虫，后来就叫开了。
雪晴也笑了。她想象父亲年轻的时候，身边蹲着一条叫铁柱的猎犬，一人一狗在林子里穿行。那个画面很安静，很暖。
铁柱后来呢？
老了，走不动了，死在我怀里。卢锦东的语气没有起伏，猎人养狗，狗帮猎人活，猎人给狗送终。这就是规矩。
六
天黑以后，雪晴坐在院子里的台阶上，黑风和白雾一左一右趴在她脚边。风影在鹰架上缩成一团，已经睡了。月亮从东山后面升起来，把小院照得半明半暗，卢锦东在屋里跟孙兰花说着什么，偶尔传出几声低笑，是那种被逗到了又不肯大声笑的低低的笑声。
雪晴伸手摸着黑风的背脊。黑风半眯着眼，尾巴在地面上慢慢扫了两下。白雾已经把脑袋搁在她膝盖上了，呼吸均匀。
你们俩今天真厉害。雪晴的声音很轻，你们把那只兔子逼到树根下面的时候，我都惊了。你们怎么知道一左一右的？没人教你们啊。
黑风打了个哈欠，下巴搁在前爪上，闭上了眼睛。白雾的耳朵动了一下，但没有睁眼。
雪晴又抬头看了看月亮。月亮旁边那粒亮星又出现了，和鹰屯那夜看到的是同一颗。她摸了摸胸口的口袋——那里放着佟把头送她的铜铃铛，她打算明天挂到黑风的脖子上。狗也该有个铃铛了。
屋里传来孙兰花的声音：明天还去不去北沟了？早上去还是下午去？
卢锦东的声音模模糊糊地应了一句。然后若兰的声音尖尖地插进来：我也要去！我也要看狗抓兔子！
雪晴笑了。她低头看着脚边的两条狗，伸手挠了挠白雾的耳根，白雾舒服地咕噜了一声，把爪子搭在了她的鞋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