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夏至那天，毒日头挂在头顶上，把屯里的土路晒得发白，裂开了细密的龟纹。若兰趴在窗台上吐舌头，像一只被热蔫了的小狗，额头上的汗把刘海黏成几绺，贴在脑门上。晓晓蹲在院子里用水瓢往自己头上浇，浇完一瓢跳两下，再浇一瓢，雅静站在屋檐下，手里摇着一把破蒲扇，扇出来的风都是烫的。
爹——若兰拖着长音喊，热死了——
卢锦东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大背篓，肩上搭着两条毛巾。走，去石潭。
石潭？若兰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猛地从窗台上蹦下来，去水里玩？
摸鱼。去不去？
去去去！若兰撒腿就往屋里跑，边跑边喊，晓晓！雅静！爹带咱们去石潭摸鱼！二姐呢？二姐——
雪晴正在院子角落里给黑风梳毛。夏天的狗换毛，黑风的背上落了一层灰黑色的浮毛，一梳就簌簌地往下掉，白雾趴在旁边吐着舌头，看着倒是淡定。听到若兰的喊声，她放下梳子，拍了拍手上的毛：去，怎么不去。我去拿水桶。
二
石潭在山谷深处，走了大半个时辰才到。山谷两侧是茂密的白桦和山杨，树干细长笔直，树冠在头顶高处合拢成一顶绿色的穹顶，走在下面荫凉得很，但出了林子便是一片开阔的岩坡，阳光毫无遮挡地砸下来，石头发烫，晒得人头顶冒油。
石潭就在这片岩坡的底部。四面的岩石被流水冲刷得光滑如镜，呈一个天然的大盆状，潭水清澈见底，能看到水底铺满了鹅卵石，有青色的、褐色的、白色的，每一颗都被水磨得圆润。几条柳根鱼正在浅水区慢悠悠地摆尾，背脊在阳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潭水来自山泉，入口处是一条细细的水流，从一块突出的岩石上跌下来，砸出一个白色的水花，落入潭中时发出清脆的声。
若兰第一个脱了鞋，光脚踩在岩石上，脚底板被烫得一缩——哇，好烫！——然后连跑带跳地蹿到水边，把脚伸进水里，整个人像通了电一样跳起来：好凉！好凉好凉好凉！
晓晓比若兰稳当，蹲在岸边用手试了试水温，然后慢慢地脱了鞋袜，把脚放进去，吸了一口气：真的好凉。雅静蹲在她们后面，不敢下水，拿了一根树枝在水面上划拉，玩得倒也认真。
卢锦东脱了鞋袜，卷起裤腿，露出两条肌肉结实的小腿，膝盖上面有一道陈年的伤疤，是被野猪拱的。他先在水边站了一会儿，等脚适应了水温，然后一步步往下走，水没过脚踝、没过膝盖，激得他也吸了一口凉气。
这水是哪来的？雪晴在岸上把背篓放下，脱了外面的褂子，里面穿着一件短袖的蓝布衫。
山顶的雪水。卢锦东弯腰，双手合拢成碗状，伸进水里，夏天山顶的雪化了，顺着岩缝渗下来，到这儿就是凉的。你试试。
雪晴下了水。冰凉的泉水瞬间包住她的脚踝，像被一条冰凉的绸缎裹住，从脚底一路凉到小腿，身上的暑气一下退了大半。她蹲下来，双手学父亲的样子合拢伸进水里，水从指缝间流过，带着一种柔和但不可阻挡的力量，像一条看不见的活物在掌心间穿梭。
摸鱼。卢锦东说，双手合拢，慢慢靠近，别急，鱼比你敏感，你一动它就跑了。等它游到你手心正上方，猛地合拢，用掌心兜住，别用手指去抓——手指有缝，鱼会钻出去。
若兰在旁边蹲了半天了，早就按捺不住，听父亲说完就地一下把手伸进水里，结果动作太猛，水花四溅，鱼群瞬间散开，她什么都摸到，反而被溅了一脸水。她抹着脸上的水，瞪着水面，气鼓鼓地说：它跑得比我快！
你太快了。雪晴蹲在她旁边，压低声音说，你看我——手伸进去，别动，等它过来。
她慢慢地把手放进水里，合拢的碗口朝上，一动不动地停在水中。水很清，能看到她的手掌在水下微微发白，指缝间有水草飘过。一条柳根鱼好奇地游过来，绕着她的手腕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然后试探性地游到她的掌心上空。雪晴屏住呼吸，双手猛地合拢——掌心兜住了一条鱼！鱼在她掌心里拼命摆尾，凉滑的鳞片蹭着她的掌心，力道不大但很鲜活。她把鱼举出水面，鱼尾甩了她一脸水。
我抓到了！她喊。
若兰在旁边跳起来，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雪晴把鱼放进岸上的水桶里。鱼不大，巴掌长，浑身银灰色，在桶里转了两圈就安静下来，嘴巴一张一合地喝水。若兰趴在桶边看，伸手想去摸，鱼尾巴一甩，水溅了她一脸，她地叫了一声缩回手，哈哈大笑。
三
晓晓比若兰聪明。她蹲在浅水处一块平坦的岩石上，把脚伸进水里一动不动，像一尊小小的雕像。她的眼睛盯着水面，看着那些鱼在她脚趾间游来游去，身体纹丝不动，像在等着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一条贪嘴的柳根鱼游到她脚边，试探性地啄了一下她的脚趾——痒得她差点破功，她咬着嘴唇忍住了。鱼见这不动，胆子大了些，游到她脚背上，用嘴巴东啄一下西啄一下。
晓晓的手慢慢地、极慢极慢地伸进水里。她的动作比雪晴还轻，像一片落叶落到水面上，几乎没有惊动任何波纹。她的手在鱼的下方合拢成碗状，然后猛地往上一提——
一条鱼在她掌心里扑腾，银灰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比雪晴抓的那条还要大一圈。
我抓到了！晓晓叫出来，声音尖得把旁边的若兰吓了一跳。
若兰跑过来看她手里的鱼，嘴巴张得大大的：晓晓你比我厉害！你怎么抓到的？
我不动。晓晓把鱼放进水桶，甩了甩手上的水，脸色因为激动而红扑扑的，它以为我是石头，就游过来了。
卢锦东在深水区也收获不小。他一连抓了三四条半斤以上的大鱼，用柳条从鳃穿过去串成一串，扔在岸上的石头上，鱼还在噼里啪啦地蹦。雪晴在水桶里加了些水，把父亲抓的鱼也放进去，桶里一下子就热闹了。
雅静始终没有下水。她蹲在岸边的一个浅水洼边上，手里攥着一个自己编的小网兜——其实是卢锦东用柳条给她编的，形状像个漏勺。她用网兜在浅水处捞小虾米，一兜下去就有两三只透明的小东西在兜底蹦跶，她把它们倒进一个小陶碗里，已经攒了半碗了。
雅静你在捞啥？若兰从水里跑过来，湿漉漉的脚在地上踩出一串水印。
虾米。雅静把碗端起来给她看。碗里几十只小虾米挤在一起，透明的身体隐约能看到里面的脏器，细细的触须像头发丝一样飘着。我要带回去喂鸡。
喂鸡？若兰歪着头，我捞了鱼要吃的。
雅静把碗放回去，继续低头捞虾米：鸡吃了虾米，生的蛋有虾味。
你咋知道？
书上说的。雅静头也不抬。
若兰看不懂这个妹妹的脑回路，转身又蹚回水里去了。
四
若兰憋着一股劲儿。她从晓晓抓到鱼的那一刻起就暗暗跟自己较上了劲——晓晓都抓到了，我不能比她差。她蹲在水边，学着晓晓的样子一动不动，把脚伸进水里，等着鱼来啄她的脚趾。可她的脚趾刚伸进去两秒就开始忍不住地蜷，脚底板碰到水底的鹅卵石，滑溜溜的，她一缩，鱼就跑了。
你别老动。雪晴在旁边教她，你把脚放稳了，跟水底的石头融为一体。
什么叫融为一体？若兰歪头。
就是……你觉得自己就是一块石头。石头不会动，鱼就不怕。
若兰皱着眉头，努力把自己想象成一块石头。她盯着一块青色的鹅卵石看了半天，然后慢慢地把脚放回去，脚底板贴着那块石头的边缘，一动不动。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她咬着嘴唇，憋着气，腮帮子鼓得像青蛙。
一条柳根鱼从远处慢慢游过来了。它在若兰脚踝附近转了一圈，然后游到她的小腿边上，用嘴巴碰了碰她的腿肚子。若兰的脚趾猛地一蜷——鱼吓了一跳，蹿出去一尺远。但那条鱼好像对这个的兴趣大于恐惧，停了一会儿又游回来了，这次胆子更大，直接游到若兰的脚背上，嘴巴一张一合地啄她的大脚趾。
若兰的手慢慢地、极慢地伸进水里，跟晓晓的动作一模一样。她的手在鱼的下方停顿了一下，然后猛地合拢——
啊！我抓到了！若兰把手举出水面，掌心间确实兜着一条鱼——手指长短，比她的食指大不了多少，尾巴还在拼命甩。她兴奋得跳起来，水花四溅，我抓到了抓到了抓到了！你们看！
雪晴笑着接住她手里的小鱼，放进水桶里：厉害，若兰也抓到了。
若兰站在水里举着空空的双手，脸上全是水珠，分不清是潭水还是汗还是什么，笑得露出豁了两颗门牙的嘴，在阳光下亮闪闪的。卢锦东在深水区回头看了一眼，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又低下头去摸鱼了。
五
上岸以后，孙兰花已经在一个被太阳晒得发烫的平坦岩石上架起了锅。她带来的东西很齐全：一把干柴，一小块引火的松明，一小包盐，几片干姜，一捆野葱。她先在岩石的背风面用几块石头搭了一个简易的灶台，把铁锅架上去，然后点燃松明引火，干柴在底下噼里啪啦地烧起来。
鱼杀好了没？孙兰花问。
雪晴蹲在潭边的平石上，面前摊着一块洗净的木板，手边放着猎刀。她从水桶里捞出父亲抓的大鱼，先在石板上刮鳞——银灰色的鳞片四散飞溅，在阳光下像碎银子——然后剖开鱼腹，掏出内脏扔到旁边的灌木丛里。几条大鱼处理完，手上沾满了鱼血和黏液，滑腻腻的。她又把若兰和晓晓抓的小鱼也刮了鳞、去了内脏，小的不用剖腹，直接整条洗净就行。
妈，野葱洗好了。晓晓端着一把野葱跑过来，葱白上还沾着泥，但叶子已经在水里冲干净了。
好。放这儿。孙兰花把洗好的鱼一条条滑进锅里，一声，白气升腾，一股煎鱼特有的焦香立刻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她往锅里加了两瓢潭水，水很快烧开了，汤色从清变白，鱼肉的鲜味被高温逼出来，融进汤里。她放了几片干姜和一小把野葱段，又捏了一撮盐撒进去，用木勺搅了两圈。
好香啊。若兰趴在岩石边上闻，鼻子一抽一抽的。
别急，等汤熬成奶白色。孙兰花盖上锅盖，转身去收拾背篓里的东西。
雪晴在旁边用一块干布擦猎刀上的鱼血，擦完对着光看了看刀刃，用拇指试了一下——锋利依旧。她把刀插回皮鞘，坐在岩石上，看着远处的山谷。山风从谷口吹进来，带着草木和溪水混合的气息，吹在脸上凉丝丝的。日头已经偏西了，不再毒辣，落在对面山脊的树梢上，把一整片树林染成橘红色。
二姐。若兰凑过来靠在她肩膀上，明天还能来吗？
你想来就来。
爹说明天要去县城。若兰嘟了嘟嘴，那后天呢？
后天也来。
若兰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又问：二姐，你教我摸鱼好不好？我下次要抓一条像爹抓的那样大的。
若兰靠在雪晴肩膀上安静下来，没过多久就开始打哈欠了。玩了一下午的水，她的眼皮已经开始往下沉了。
六
锅盖掀开的时候，奶白色的鱼汤在锅里翻滚，汤面上浮着一层细密的油花和碧绿的野葱段。那香味比刚才又浓了几分，带着姜片的辛辣和野葱特有的清香，被热气裹着扑到每个人脸上。若兰的瞌睡虫一下子跑了，她从雪晴肩膀上弹起来，凑到锅边深深地吸了一口：哇——
卢锦东坐在岩石上，手里端着一个粗瓷碗。孙兰花先舀了一碗递给他，他接过去吹了吹气，喝了一小口，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好汤。
当然好了。孙兰花给自己也舀了一碗，用的是山泉水，鱼是刚从水里捞上来的，野葱是我亲手洗的。这要在省城饭店里，一碗得卖两块。
两块？若兰瞪圆了眼睛，那咱们今天喝了多少块？
孙兰花给她舀了一小碗，递过去：你这一碗就值五毛。慢点喝，烫。
若兰接过碗，学父亲的样子吹了吹气，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汤刚入口她就被烫得了一声，又舍不得吐出来，含在嘴里呼哧呼哧地凉了两下才咽下去，咽完了瞪大了眼睛：真的好喝！
晓晓端着碗坐在岩石边上，慢慢地喝，喝完了又让孙兰花添了一碗。雅静喝了半碗就不喝了，把小虾米碗放在脚边，用手护着，怕谁碰洒了。雪晴坐在父亲对面，碗里的汤已经凉了一些，她端起来慢慢喝，汤的鲜味在舌尖上慢慢化开，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是山泉水本身的甜。
卢锦东喝完了第一碗，自己又去锅里舀了第二碗。他端着碗坐在岩石的最高处，看着山谷里逐渐暗下来的光，脸上的表情很安静。雪晴端着碗走过去坐到他旁边，两人并排坐着，都没有说话，只有喝汤时碗沿碰到嘴唇的细微声响。
雪晴终于开口了，您年轻的时候，常来这里吗？
卢锦东喝了一口汤：常来。你爷爷在世的时候，每年夏天都带我来。
我爷爷摸鱼厉害吗？
厉害。卢锦东看着远处的山脊，声音不急不缓，他不用手。他用一根削尖的柳条，站在岸上看水面，看准了，一柳条扎下去，鱼就串上来了。我学了好几年都没学会。
雪晴想象着一个瘦高的老人站在潭边，手里握着一根尖尖的柳条，目光如鹰隼般锁住水下的目标。那个画面跟她现在坐着的这个地方重叠在一起，像两张底片叠成了一幅。
他没教您？
教了。卢锦东放下碗，目光落回自己腿上那道野猪拱的伤疤上，但我没他那股眼力。他能在阳光晃眼的时候一眼看到水底石头缝里的鱼。
那我爷爷现在在哪？
埋在对面山上。卢锦东用下巴朝东面的山梁扬了扬，他生前说，他哪里都不去，就埋在能看到石潭的地方。
雪晴没有说话。她看着对面那片被夕阳镀成橘红色的山梁，想象着一座小小的坟茔正对着这片潭水，一个老人躺在里面，日日夜夜听着溪水声。
爹，明天咱们还来吗？
卢锦东把碗里的最后一口汤喝完，明天带王铁柱他们来，多抓点鱼，晒成鱼干，冬天吃。
雪晴说。
您说，我爷爷要是看到咱们今天这样子，高兴吗？
卢锦东沉默了好一会儿。晚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几绺。他伸手把头发拨开，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他高兴。他最怕的就是咱们忘了这个潭子。忘了怎么摸鱼，忘了水有多凉，忘了鱼汤是什么味。
雪晴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汤底——已经凉了，奶白色的汤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膜，底下沉着几根野葱段。她把碗端起来一口喝完，然后把碗放进旁边的背篓里。
若兰已经趴在孙兰花腿上睡着了，嘴角还沾着一粒米饭。晓晓在帮雅静把小虾米碗用布盖好。孙兰花在收拾铁锅和柴火，一边收拾一边哼着一支听不清词的小调。
卢锦东从岩石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土：差不多了，回吧。
若兰被叫醒了，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爹……到家了吗？
刚到。卢锦东把她抱起来，走，回家。
若兰趴在他肩膀上，闭着眼睛，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什么。卢锦东抱着她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晓晓和雅静，再后面是孙兰花背着背篓，最后是雪晴拎着水桶。桶里几条鱼还在噼啪地翻腾，水花溅出来打湿了她的裤腿。
走出山谷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石潭在暮色中变成了一面深蓝色的镜子，映着渐渐暗下来的天光，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她收回目光，跟上家人的步伐，脚下的碎石被踩得响，有节奏地响了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