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鱼汤喝完,铁锅还架在石灶上。若兰趴在孙兰花腿上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雪晴蹲在潭边把剩下的几条鱼重新拾掇了一遍——刮干净鳞片上残留的黏液,又用小刀在鱼背两侧各划了两道浅口,好让盐味腌进去。卢锦东从背篓里掏出盐罐,抖了些粗盐在鱼身上,用手抹匀,然后又从油纸包里捏了一撮干辣椒碎,细细地撒在鱼腹里。
爹,您还带了辣椒?雪晴有些惊讶。
你妈塞的。卢锦东头也没抬,她说光吃鱼汤不解馋,得整点花样。
孙兰花正在岸边收拾铁锅和碗筷,听到这句隔空哼了一声:我就知道你们光喝汤吃不饱。腌鱼的时候再放点花椒,背篓最底下那层。
雪晴翻出小布包,里面是深褐色的花椒粒,用油纸裹了好几层,打开后辛麻的气味直冲鼻子。她捏了几粒撒在鱼腹里,用手压了压,剩下的重新包好放回去。
若兰这时候醒了。她的眼皮还黏着,但鼻子已经先动了——爹,啥味道?她从孙兰花腿上翻起来,眯着眼朝石灶这边看,看到卢锦东正在摆弄几条腌得红白相间的鱼,一下子就清醒了,还要吃鱼?不是刚喝完汤吗?
刚喝完汤就不能再吃了?卢锦东站起来,用几块更大的石板搭了一个新的灶台,底下的空间比刚才那个更宽敞,能塞进去更多的柴火,今天晚上吃叫花鱼。
叫花鱼是啥?若兰蹲到他旁边,眼巴巴地看着那几条腌好的鱼。
鱼裹上泥巴,埋火堆里烤。
若兰的眼睛又瞪圆了:裹泥巴?泥巴能吃?
泥巴不能吃,但泥巴里的鱼能吃。
若兰歪着头想了三秒,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期待,然后变成催促:那赶紧包啊!
二
卢锦东让雪晴去林子里采野葱和山蒜。她拎着背篓沿着山脚走了一圈,认出了父亲教过的那种叶尖发紫的野葱——掐断一根凑到鼻子前,葱香浓郁得冲脑门。她蹲下来割了一大把,又在一处腐殖土厚实的林缘地带找到了山蒜,叶子更细更扁,根部的蒜头只有指肚大,但味比家蒜还冲。她把野葱和山蒜分两摞扎好放进背篓里,往回走的时候看到路边还有一丛开紫花的野薄荷,顺手掐了几片叶子。
晓晓和雅静被分配去捡干柴。晓晓腿脚快,从灌木丛里拖出几根枯死的榛柴杆子,粗的跟胳膊似的,她用脚踩断了拖回来。雅静慢悠悠地在落叶下面翻细碎的小枝条,捡一根往怀里抱一根,抱了满满一怀回来时,脸已经被灰土蹭成了花猫。
若兰被分配的任务最简单但也最艰巨——看着锅,不许偷吃。她蹲在石灶旁边,手里攥着卢锦东给她的一根树枝,时不时拨一下灶膛里的火。灶膛里干柴烧得噼啪作响,火舌舔着锅底,锅里煮着新添的一锅水,准备最后烧一壶山泉水泡野薄荷喝。
爹,泥巴在哪?若兰拨完火又凑到卢锦东身边。
卢锦东正在潭边挖黄泥。他选了一处水边的细土层,那里的泥是黏性的,呈暗黄色,团在手里能成球,不散不开裂。他挖了足足一捧,用手和了适量的水,反复揉捏,把泥团搅成一个紧实的大泥球,掰开一块看了看断面——细腻均匀,没有砂粒和草根。
好泥。他把泥球放进一个洗净的树叶上,端到石灶旁边。
雪晴回来的时候,卢锦东已经在石板上铺好了洗净的厚树叶——宽大的椴树叶,叶脉粗韧,洗过之后叶片柔软,铺在石板上一排排地摆开。他把腌好的鱼一条条放在树叶上,又把雪晴采回来的野葱和山蒜切碎了塞进鱼腹里,然后用手把鱼身上的盐末和辣椒碎抹匀,最后把鱼裹进树叶里,卷紧,边角向里折。
包严实了,泥才进不去。他一边裹一边说,手指灵活地翻折着树叶的边角,像在包一个精致的粽子。包好一个,在手里颠了颠,确认没有露出缝隙,才放到旁边的石板上。若兰蹲在旁边看得认真,嘴巴微微张着,像在学一样极重要的手艺。
六个树叶包齐了。卢锦东把黄泥团分成了六块,每一块都擀成薄薄的泥饼,然后把包好树叶的鱼放在泥饼中央,用手将泥饼向上收拢,把整个树叶包严严实实地裹进泥壳里。他裹得很仔细,泥壳表面用手指抹了一遍,光滑齐整,像六个灰褐色的馒头摆成一排。
好了。他拍了拍手上的黄泥,抓起第一个泥包,在手里掂了掂分量,扔进去。
三
火堆烧得很旺。卢锦东用树枝把灶膛里的柴火拨开一个坑,把六个泥包并排码进去,然后用拨开的柴火和烧红的炭覆盖在泥包上面,再添了几根粗柴,火舌重新窜起来,把那些泥包严严实实地吞没了。
若兰蹲在旁边盯着火堆看,眼睛被烟气熏得流泪也不肯挪窝。爹,得多长时间?
大半个时辰。卢锦东站起来,别蹲在那儿,烟呛人。去帮妈收拾东西。
若兰依依不舍地站起来,拍了拍蹲麻的腿,一步三回头地往孙兰花那边走。孙兰花正在用溪水洗碗,晓晓蹲在旁边帮忙用干布擦,雅静把小虾米碗护在怀里,坐在一块石头上,安静地看着远山发呆。
雪晴和卢锦东并排坐在岩石上,面前的火堆噼啪作响,火舌在暮色中跳动着温暖的颜色。太阳已经完全沉到山梁后面去了,只留下一道橙红色的光带贴着天际线,像一块慢慢变凉的烙铁。山谷里的光线暗得很快,东面的山影已经变成了墨黑色的剪影,只有西面的天空还保留着最后几缕暖色。
爹,等会儿烤完鱼,还烤什么?
卢锦东从背篓里掏东西。先掏出来三个土豆,中等大小,皮上还沾着干泥。又掏出来三个地瓜,红皮,个头比土豆大一圈,两头尖中间粗,是孙兰花从自家地窖里挑的。
这是妈放进去的?
卢锦东把土豆和地瓜在石板上排开,她说光吃鱼不过瘾,得吃垫肚子的。
雪晴笑了。她想起母亲临出门前挎着背篓往里面塞东西的架势——干粮、盐、野葱、辣椒、花椒、土豆、地瓜,恨不得把半个家都搬进山里来。妈就怕咱们饿着。
你妈她,卢锦东顿了顿,以前饿怕了。怀你大姐那年冬天,家里一颗粮都没有,她饿得浮肿,腿一按一个坑。后来我豁出去上山打了一只狍子,才算扛过去。从那以后她不管去哪都要带吃的,就怕再饿一回。
雪晴没有说话。她低头看了看石板上那些土豆和地瓜,普普通通的东西,但她忽然觉得它们很重。
四
约莫大半个时辰后,火堆里的柴火已经烧成了通红的炭块,不再有明火。卢锦东用一根长树枝拨开炭堆,从里面扒出那六个泥包。泥壳已经被烧成了灰白色,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有些地方已经烧得发黑了,但整体形状保持完好。他用树枝拨了两个到石板边上晾着,剩下的四个埋在热灰里保温。
能不能敲了?若兰已经蹲在旁边等了好久了,两只手搓来搓去。
等一会儿,凉一凉,烫手。卢锦东把树枝放下,转身去翻背篓里的土豆和地瓜,在火堆边缘的热灰里挖了坑,把土豆地瓜一个个埋进去,又用热灰盖住。
若兰蹲在石板前盯着那六个泥包,像一只守着老鼠洞的猫。雪晴坐过来,用树枝轻轻碰了一下其中一个泥包的外壳——已经硬了,像陶器一样发着脆响。
差不多了。
若兰的手已经伸过去了,被雪晴一把抓住。烫!你手不要了?她从旁边折了一根粗树枝,用树枝把泥包拨开一些,等了几息,然后慢慢地把泥壳敲开。裂纹顺着第一次的敲击地蔓延开来,泥壳分成几块脱落,露出里面裹着的树叶。树叶已经被烤得焦黄卷曲,但包裹得严实,没有破损。她用树枝挑开树叶——白气猛地窜上来,一股混合着鱼鲜、葱香、辣椒和花椒的浓郁气息像一堵墙一样撞过来,烫热而迅猛,把她往后冲了一瞬。
若兰被这味道熏得往后一仰,随即又扑上去,两只手在嘴边扇着风,使劲闻:好香好香好香——
露出的鱼肉白嫩嫩的,在焦黄的树叶中显得格外鲜亮。鱼背上的两道切口在烤制过程中微微翻开,露出里面雪白的鱼肉,边缘被腌料染成了浅浅的酱红色,油脂在热气的包裹下泛着一层晶亮的光泽。
能吃了?
能了。卢锦东递过来一双干净的树枝削成的筷子。
若兰夹了一小块鱼肉塞进嘴里,整个人像通了电一样僵住了。她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嘴里的咀嚼动作慢到几乎停滞,过了好几秒才咽下去,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爹,这个比城里的饭还好吃。
雪晴也夹了一块。鱼肉入口的第一感觉是嫩,嫩得几乎不需要咀嚼,舌头一压就散开了,带着泥烤特有的焦香和树叶的清苦,但很快被鱼本身的鲜甜盖过去。辣椒和花椒的味道在舌根处慢慢泛上来,不重,刚好够吊起味蕾。野葱和山蒜的清香藏在鱼肉纤维之间,咬到的每一口都会有那么一丝若有若无的辛冽。
她咽下去,又夹了一块。若兰已经不顾烫地埋头大吃起来,腮帮子鼓着,嘴角沾着鱼肉碎屑。晓晓和雅静也围过来了,一人分到一个泥包,蹲在石板上剥壳、揭叶、用树枝挑肉吃。晓晓吃得快,不一会儿就把一条鱼啃光了,意犹未尽地舔着树枝尖。雅静吃得慢,小口小口地嚼,嚼完了还用手把掉在石板上的碎屑捡起来放进嘴里。
孙兰花坐在旁边,把自己那条鱼掰开,分了一半给若兰。若兰接过去,抬头看了母亲一眼:妈你不吃?
我吃过了。孙兰花用袖子擦了擦她嘴角的油。
五
火堆下面的热灰里埋着土豆和地瓜。又等了约莫两刻钟,卢锦东用树枝把灰刨开,扒出滚烫的土豆和地瓜。土豆皮被烤得皱巴巴的,一碰就裂开,露出里面金黄色的瓤,冒着热气,香味是朴实的、扎实的,跟刚才的鱼香完全不同的阵营。地瓜的皮已经焦了,有些地方碳化了,但掰开后里面的瓤是橘红色的,甜腻的香气跟焦皮混合在一起,闻着就让人流口水。
这个归我!若兰先抢了一个地瓜,被烫得在两只手里倒来倒去,呼呼地吹气,终于忍不住咬了一口,烫得她龇牙咧嘴地吸气,但脸上的表情是满足的。
雪晴拿了一个土豆,撕开焦皮,露出金黄色的瓤,蘸了一点盐末咬了一口。土豆绵密软糯,带着柴火特有的烟熏味,盐末在舌尖上化开,把土豆的甜味衬得更分明。她又咬了一口,眼角余光里看到孙兰花正在剥一个地瓜的皮,剥得很仔细,把焦皮一点点揭干净,露出完整的橘红色瓤,然后掰成两半,递给雅静一半。雅静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吃,吃得很专心。
若兰靠在雪晴腿上,嘴里还嚼着地瓜,含含糊糊地说:二姐,以后咱们天天来山里烤鱼吃好不好?
天天来?你不上学了?
那就放假来。若兰咽下去,仰头看雪晴,眼睛里有火堆的倒影在跳,每个夏天都来。
雪晴把手里剩下的半个土豆掰给她,每个夏天都来。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一根烧尽的柴火塌了下去,火星溅起老高。风从谷口吹过来,裹着草木和炭火的混合味道,凉丝丝地擦过脸颊。天已经全黑了,只有火光照亮这一小片天地,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映在背后的岩石上,随着火焰的跳动而微微摇晃。
卢锦东坐在火堆的另一侧,手里捏着一个还没剥开的土豆,没有吃。他看着火光和火光里的人,脸上的表情看不分明,但嘴角的弧度是向上扬着的。他把土豆放在膝头转了两圈,然后低头,慢慢地剥了起来。
六
吃完东西,雪晴站起来收拾残局。她把泥壳碎块拢成一堆,裹在树叶里扎紧了,准备等会儿带出山谷再扔,不能留在潭边。铁锅和碗用潭水洗了一遍又一遍,用干布擦干,一个个摞进背篓里。孙兰花在旁边把剩下的干柴捆成一小捆,留着下次用。
若兰和晓晓在火堆边上捡烧焦的树枝,蘸着炭灰在石板上画画。若兰画了一只长着四只脚的鱼,晓晓说鱼没有脚,若兰说这叫神鱼,神鱼有脚,两人为这条的合理性争论了半天。雅静蹲在她们旁边,用小树枝在石板上写着什么——雪晴凑过去看,是歪歪扭扭的刘家屯三个字,笔画虽然幼稚,但每一个都写得认真。
雅静,你写字谁教的?
大姐。雅静头也没抬,她走之前给我留了本子,上面有字。
大姐什么时候回来?
说是放寒假。
雪晴蹲在她旁边看了一会儿。雅静写字的姿势很正,背挺得笔直,握笔的手指虽然短但握得很稳。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四妹长大了,跟一年前那个怯生生地站在院子里的小姑娘已经不是一个人了。
二姐。雅静写完最后一个字,抬头看雪晴,大姐说省城有图书馆,里面有好多好多书。她说等我认字多了,她也带我去。
那你好好认字。
雅静用力点了一下头。火光照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睫毛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
七
收拾妥当已经是夜里了。卢锦东用溪水浇灭了余火,确保没有火星残留才站起来。若兰困了,趴在他后背上,脑袋歪在他肩窝里,嘴角还挂着一点地瓜渣。孙兰花背着背篓走在前面,雪晴牵着雅静的手走在中间,晓晓蹦蹦跳跳地跟在最后。
走出山谷的时候,雪晴回头看了最后一眼。潭水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周围的山影黑沉沉的,把那一小片水面包围在中间,像一个安静的梦。火堆已经灭了,只有几点暗红色的余烬在灰堆里忽明忽暗。
二姐,你在看啥?雅静拉了拉她的手。
看石潭。
黑乎乎的,啥也看不见。
能看见。雪晴转过头来,水在发光。
雅静也回头看了一眼,安静了两秒:真的诶,水在发光。
雪晴没有告诉她那是月光。她就让四妹相信水会自己发光,像相信山里有会发光的石头、树上有会说话的风一样。这些是山里孩子该有的信。
走出了林子,月光亮堂起来,路好走了。卢锦东背上的若兰已经发出了均匀的鼾声,小脑袋一点一点的。雪晴走在父亲身侧,看着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背上驮着一个小小的、蜷着的身影。
她小声说。
今晚的鱼,真好吃。
卢锦东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正常的节奏。他没有回头,声音被夜风吹得有点散:好吃以后就常做。
雪晴点了点头。夜风把路边的蒿草吹得沙沙响,草丛里有虫子在鸣叫,声音细密连绵,像一小片夏天被揉碎了撒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