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八月的风开始带了凉意。立秋过后没几天，兴安岭的树叶就从深处开始变了颜色——柞树最先泛起黄斑，像是被谁用毛笔蘸着淡赭色在绿底子上随手涂了几笔；椴树的叶子边缘卷了起来，透出干燥的灰褐色；只有红松还固执地绿着，在一片渐变的秋色中像一根根青黑色的钉子，把整片山牢牢钉在地上。
卢锦东是在早晨推开门时察觉到这股秋意的。他站在门槛上，深吸了一口气，山风从北面吹过来，裹着松脂、枯叶和一种干燥的气息，跟夏天湿漉漉的风截然不同。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从炕柜最底下掏出了一卷东西。
那是一张用鹿皮裹着的纸，鹿皮已经发黑发硬，边角被虫蛀了几个小洞，但裹得很严实。他解开鹿皮，露出里面的纸——泛黄的宣纸，四边都卷了，中间折痕处已经开裂，但整张纸保存得比想象中好。他把纸在炕桌上摊平，用两个茶杯压住两个角，手指轻轻拂过纸面。
纸上画着的是一幅围猎布阵图。墨线是用细笔勾的，粗细有致，主脉粗犷，枝脉纤细，每一个点位都标注着蝇头小楷，字迹遒劲有力。图的上方写着四个大字——打围要略，下方还有一行小字：光绪二十三年冬月，卢守山录。
卢守山。那是卢锦东的曾祖父。
爹，这是啥？雪晴端着一碗粥走进来，看到炕桌上摊开的图，碗差点没端稳。她把粥放在窗台上，凑过去趴在桌边看。图上的墨线纵横交错，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字眼——虎口位鹰眼位狗腰位伏击线驱赶道合围圈，还有十几个用红圈标出来的点位，每个点位旁边都写着人名。
这是卢家的打围图。卢锦东的手指停在图的左上角，你爷爷的爷爷画的。传了快一百年了。
雪晴的手指悬在纸面上方，不敢碰。虎口位是啥？
最先接敌的位置。卢锦东点了点图上一个标着红圈的点位，枪法最准的人守这里。猎物被狗从驱赶道里逼出来，第一个冲出来的就是往虎口位跑。站在这里的人一枪打不死，猎物就会冲进包围圈，后面的人就乱了。
那鹰眼位呢？
高处了望的。站在能看到整片猎场的地方，鹰在空中飞，人在下面喊，鹰扇翅膀的方向就是猎物的方向。鹰眼位的人负责看鹰的动静，用旗子或者声音告诉下面的人往哪围。
雪晴顺着图纸上的墨线往下看，看到狗腰位三个字时顿住了。狗腰位在整张图的正中央，后面连着一条虚线，通往虎口位。那是猎犬驱赶猎物的通道——狗在中间跑，把猎物从深处逼向出口，而守在狗腰位的人，就是指挥猎犬的人。
爹，狗腰位是谁的？
卢锦东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把图纸抚平了一角，指尖在那条虚线上停了一会儿：以前是你爷爷的。
现在呢？
你爷爷没了，这条线就空了好些年了。卢锦东抬头看了她一眼，今年秋猎，你站这个位置。
雪晴的呼吸顿了一拍。她站在狗腰位——指挥黑风和白雾驱赶猎物，把猎物从密林深处逼向虎口位，让父亲一枪撂倒。她低头看着图纸上那个标着狗腰位三个小字的位置，忽然觉得那张纸很重，压在她掌下的桌面上，像是整座山的重量都透过墨线渗到了纸上。
我能行吗？她问。
你不行也得行。卢锦东把图纸卷起来重新裹进鹿皮里，咱家就剩你一个愿意打猎的了。
二
吃过早饭，卢锦东在院子里摆了一张长桌，桌面上摊着三张地图——不是祖传的打围图，是他自己用钢笔在县里买的印刷地图上描的，标注着今年的猎场位置。他把王铁柱、李根、周振武、大赵、二猛都叫来了，几个人围在桌边，有的站着有的蹲着，手里端着茶缸子，烟气在头顶上聚成一小片灰蓝色的云。
今年人多了，分三组打。卢锦东的钢笔点在地图上的三个红圈上，北沟马鹿区，野猪岭野猪区，老林子外围狍子区。分三组，别扎堆，别把牲口吓跑。一组打一个区，打出货了再换。
王铁柱凑近看了一眼地图，搓着下巴上冒出来的胡茬：北沟马鹿区我去过，那边草甸子大，马鹿爱在那里吃露水草。但路不好走，从屯子过去得走大半天。
那就提前一天进山扎营。卢锦东把笔放下，铁柱你带一组去北沟。周振武带一组去野猪岭。我带一组去老林子外围。
周振武是今年春天才加入合作社的，四十多岁，瘦高个儿，以前在别的屯子也是个老猎户，后来分了地搬过来的。他话不多，但枪法准，去年冬天一个人打了两头野猪，在屯里出了名。此刻他蹲在桌边，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慢悠悠地吹着漂在面上的茶叶沫子：野猪岭那边今年野猪多不多？
李根探过。卢锦东朝李根扬了扬下巴。
李根坐在门槛上，一条腿还不太利索，膝盖上搭着一条薄毯。他摸了摸腿上那道疤，说：上个月我去看过，野猪岭的东坡有新鲜的拱痕，大大小小至少三四窝。猪崽子多，带崽的母猪也多，打的时候注意点，别惹带崽的。
不惹带崽的。卢锦东说，规矩。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平平的，但桌边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那是从祖上传下来的规矩——春夏不打带崽的母兽，秋冬不打幼崽，不赶尽杀绝，给山里留种。这话没人写在纸上，但每个猎户心里都有一本账。
雪晴端着茶缸子站在桌角，听着他们说话，没有插嘴。她注意到父亲每说一个猎场，钢笔尖都会在地图上相应位置停留片刻，像是在用目光丈量那片山地的距离和难度。他的手指偶尔会无意识地描着地图上的等高线，那些弯曲的线条沿着他的指腹走了一截又一截，他的目光也在跟着走，仿佛在看一条他走过千百遍的路。
雪晴。卢锦东忽然抬头。
把鹿哨拿出来。
雪晴转身进屋，从炕柜的抽屉里拿出一个东西——一根约莫一尺长的木管，用桦树皮箍着，表面被磨得油亮发光，看得出有些年头了。她拿回院子里递给父亲，卢锦东接过鹿哨，在手里掂了掂，然后举到嘴边。
哨音从木管中涌出来，不像哨子的声音，更像一头母鹿在林中呼唤同伴的鸣叫——悠长、婉转、带着一种温柔的穿透力，在院子里回荡了三四秒才慢慢消散。院子里正蹲在柿子树下打盹的黑风猛地竖起了耳朵，白雾也抬起头来，两只狗同时朝卢锦东的方向看去。风影站在鹰架上，偏了偏头，目光落在那根木管上，翅膀微微松了一下又合拢。
今年秋猎，雪晴负责吹鹿哨引鹿。卢锦东把鹿哨递给她，你吹不好，鹿就不来。
雪晴接过鹿哨。木管上有父亲手指常年握着留下的温度，还有一股桦树皮和松脂混合的淡香。她把鹿哨举到嘴边，学着父亲的样子吹了一口——声音从木管里挤出来，尖利刺耳，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在惨叫。王铁柱地喷了一口茶，李根在门槛上笑得直拍膝盖，大赵和二猛互相看了一眼，脸上的肌肉都在抽动。
再来。卢锦东面不改色。
雪晴深吸一口气，调整了嘴唇的位置，又吹了一声。这次好了一点，没有刚才那么刺了，但依然干涩僵硬，跟父亲吹出的那种婉转悠长的鹿鸣差了十万八千里。
嘴要圆，气要稳。卢锦东示范了一次，哨音在林间回荡，你想着你在跟一头母鹿说话，不是吹哨子。你吹的是鹿想说的话。
雪晴把鹿哨攥在手心里，指腹摩挲着木管上那些被磨得光滑的棱角，心里默默地记着父亲说的每一个字。她看到院子里的柿子树正在落叶，一片焦黄的叶子打着旋落在她脚边，像一枚被风吹落的铜钱。
三
李根从门槛上撑着拐杖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桌边，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那张纸比卢锦东的鹿皮裹着的打围图新得多，纸边齐整，没有卷角，但看得出被叠过很多次，折痕处已经发白了。他把纸在桌面上展开，雪晴凑过去看——是一张用毛笔画的布阵图，纸张虽然新，但画法和线条跟那张祖传的打围图一脉相承，甚至连标注的字迹都带着几分相似的劲儿。
这是你爷爷传给我的。李根说，不是原件，是我年轻时候照着你爷爷那张图描的。你爷爷说，打围图不能只有一张，万一哪天烧了、烂了、丢了，得有人能再画出来。
雪晴看着纸上的线条，果然跟父亲那张鹿皮裹着的图几乎一模一样——虎口位、鹰眼位、狗腰位、伏击线、驱赶道、合围圈，每一个标注都相同，只是字迹略有不同，李根的笔锋比曾祖父的更硬朗一些。但那些点位和虚线，那些围猎阵型的走位和配合，跟一百年前卢守山画的那张图完全吻合。
一百年了。李根的手指在纸上缓缓移动，你爷爷跟我说过，卢家祖上从关内闯关东到了这里，第一件事就是做这张图。那会儿没有猎枪，用的是弓箭和标枪，狗也没有这么多，就两条土狗。打围就靠这张纸。
王铁柱凑过来看，粗大的手指悬在纸面上方不敢碰：这些线是啥意思？
线是走位。李根指着其中一条虚线，这是猎犬的驱赶路线。狗不听话，猎物就跑偏，跑偏了虎口位的人就打不中。这些线就是规矩，谁走哪条路，狗走哪条路，猎物走哪条路，都是定好了的。
雪晴蹲在桌边，双手撑着膝盖，目光跟着李根的手指走了一遍整张图。她忽然觉得，自己不是在看着一张纸，是在看着一道从一百年前流淌下来的水。水从光绪二十三年的冬天流过曾祖父的笔尖，流过爷爷的描摹，流过父亲的鹿皮包裹，流到今天这张被叠得发白的纸面上。水流得这么久，没有断过。
打围图。她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三个字。打的是围，围住的是猎物，但被这张图围住的东西，好像比猎物要多得多。
四
李根开始演示如何布置打狗围的包围圈。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卷红布条，每一条约莫两指宽、一拃长，是用旧棉布撕成条染红的，虽然颜色已经褪成了暗红，但布条边缘被整齐地撕过，看得出是专门准备的。
看好了。李根把红布条夹在手指间，从院子东面的柿子树开始，沿着一条弧线走了一圈，每走五六步就把一根红布条系在树枝或者灌木上。红布条在秋风中微微飘动，在灰绿色的庭院里显得格外醒目，像一串被钉在地上的小火苗。
红布条是标记。狗沿着红布条跑，猎手在红布条外侧埋伏。李根走完一圈回到原点，拍了拍手，狗围的要点是围而不合。你把三面堵死了，留一面开口，猎物只能从开口跑。开口的正对面就是虎口位。狗在红布条内侧驱赶，猎手在红布条外侧等着，这就是打狗围。
雪晴跟在李根身后走了一遍那条弧线，眼睛数着红布条的位置——一共九根，每一根之间距离差不多，围成了一个大半圆，开口朝南开。黑风和白雾蹲在旁边看着，脖子随着红布条的飘动微微转动，耳朵竖得笔直。
狗认这个。李根蹲下来，拍了拍黑风的头，你带它走几遍红布条路线，它就知道那条路是它要跑的。猎犬的记性好，一次走过，下次不用你指路它自己就跑。
雪晴蹲下来，黑风蹭了蹭她的手心，尾巴扫了两下地面。她站起来，拍了拍黑风的头：
她带着黑风沿着红布条的路线走了一圈。黑风跟在她身侧，步子轻快而专注，每经过一根红布条都会停下来嗅一下，然后继续走。白雾跟在后面，步调跟黑风始终保持着一丈左右的距离，像一条被无形绳索牵着的影子。
走了三圈后，雪晴停下来，指着院子南面开口的方向，对黑风说：
黑风没有犹豫，沿着红布条的路线跑了起来。它的速度比第一次快了很多，四条腿交替着落地，在院子的草丛里踩出一条细窄的路径，鼻尖贴着地面，耳朵随着奔跑微微后掠。它沿着弧线跑到南面开口处停了下来，蹲在原地，回头看了一眼雪晴。白雾随后赶到，蹲在黑风旁边，两只狗并排坐着，像两尊灰色的雕像。
记住了。李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再带它走两遍，它就不会忘了。
雪晴走过去蹲在黑风面前，黑风的舌头微微吐出，眼神亮晶晶的。她伸手揉了揉它的耳根，黑风舒服地眯上了眼，脑袋往她掌心里拱了拱。
秋猎的时候，你带我跑。雪晴凑在它耳边轻声说。
黑风的尾巴在地面上啪嗒啪嗒扫了两下。
五
在院子里模拟布阵跑了三四遍，雪晴的额头上已经冒了一层细汗。红布条被风吹得哗啦啦响，她坐在院墙下的阴凉处喘气，黑风趴在她脚边，白雾把头搁在黑风的背上，两只狗都热得吐着舌头。
卢锦东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凉水，放在她旁边的石墩上。
雪晴端起碗灌了一大口，水凉丝丝的，顺着喉咙下去带走了燥热。她把碗放下，擦了擦嘴边的水渍：爹，秋猎的时候，狗腰位真的有图上画的那么重要？
你觉得呢？
雪晴想了想。狗腰位是猎犬驱赶通道的中间点，狗从这里出发往深处赶猎物，赶完了要回到这里等下一步的指令。这个位置不负责开枪，不负责了望，只负责指挥狗——但如果狗跑偏了，猎物就跑错了方向，虎口位的人就打不着。一只打不着的猎物冲进包围圈，阵型就乱，一乱就容易出人命。
重要。她说，狗跑错了，人就白围了。
卢锦东站在她面前，背对着阳光，脸上的表情在阴影里看不太清，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你站狗腰位，就是站在整场围猎最容易被忽略但也最不能错的位置上。别人打中了鹿、打中了猪，那是枪法好。你让狗把鹿和猪逼到了枪口前面，那才是围猎的本事。
雪晴攥着手里的茶缸子，指节发白。她想起那张泛黄的打围图上那些弯弯曲曲的墨线，想起李根描摹的那张同样布满了红点的纸，想起光绪二十三年冬月那几个字下面曾祖父的签名。一百年了，那些线都没有变过。现在她要走进去站在其中一条线上。
我知道了。她说。
卢锦东弯腰把茶缸子从她手里接过去，转身走回屋里。走到门口时回头说了一句：歇一会儿，下午再练。
雪晴坐在院墙下的阴影里，黑风把脑袋搁在她膝盖上睡着了，白雾趴在旁边，呼吸均匀。风影从鹰架上俯冲下来落在她身边的地面上，偏着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啄了啄自己的翅膀根，又看了她一眼，好像在说你也别太累了。
她伸手摸了摸风影的背脊。风影微微弓了一下背，但没有躲，反而往她的手心里靠了靠。远处山谷里传来一声不知名的鸟叫，声音清亮而悠长，像一把被风吹响的笛子。她听着那声音，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