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哨棚的火烧到后半夜，木柴已经添了四回。老陈头在角落里睡得沉，呼吸均匀绵长，偶尔翻一个身，干裂的嘴唇呢喃出几个含混不清的音节，然后又沉下去。雪晴坐在门口，膝盖上横着猎枪，背靠着一根松木柱子，眼皮已经沉得快撑不住了。但她没有睡，每隔一阵就睁一下眼，看看火堆，看看角落里的老陈头，再看看坐在火堆对面的父亲。
卢锦东也没有睡。他盘腿坐在火堆边，手里握着那把祖传的猎刀，刀在火光下泛着暗沉的光。但他没有在磨刀，刀已经磨过了，他只是把刀横在膝头，手指偶尔沿着刀脊滑动一下，像在确认它的存在。
爹，您睡一会儿。雪晴的声音带着困意的沙哑，我看着火。
卢锦东摇头：不困。
火堆又噼啪响了一声，一缕青烟从烧裂的松木节疤里窜出来，在昏黄的空气中袅袅上升，然后被夜风从棚口吹散。外面的夜黑得浓稠，除了火光映出的那一小圈光亮，一切都隐没在深不见底的黑暗里。夜鸟偶尔在远处叫几声，叫声短促而尖锐，像是被自己的声音吓到了。
雪晴把猎枪挪了个位置，往火堆边坐近了一些，您在想什么？
卢锦东的手指在刀脊上停了一下。想咱们打过的猎，挖过的参，走过的路。
雪晴等着他说下去。火光在他侧脸上跳动着，把那些被岁月刻进去的纹路照得分明。她没有催，只是坐在那里等。
也想你们七个。他终于说。
——这个数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雪晴心里动了一下。卢家有七个女儿，诗雨、雪晴、梦瑶、静姝、晓晓、雅静、若兰。她排在第二。从小到大，她从来没有听父亲用你们七个这样的说法把所有人放在一起说过。卢锦东不是那种会把孩子挂在嘴边的人，他的表达方式更沉默——把最好的肉夹到你碗里、走山路时走在你外侧、下雨天把自己的外套披在你头上。话是从来不多的。
想我们什么？
卢锦东把猎刀翻了个面。火光照在刀刃上，反射出一道短促的亮光。诗雨要去上海读大学了。雪晴你不喜欢读书，喜欢山。梦瑶画画好，静姝爱看书，晓晓和雅静一个爱跑一个爱静。若兰还小。
他停顿了一下。雪晴看到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在咽下什么。
我不求你们都有出息，他说，只求你们平平安安。
雪晴抱着膝盖，下巴搁在手臂上看着他。火光在他和她们之间划出了一条温暖的边界，夜风从棚口吹进来，把火苗吹得歪了一下，又正回来。
爹，您这辈子有啥遗憾？
这个问题问出来之后，火堆安静了几息。卢锦东的手终于从刀脊上拿开了，他把刀放在身边的布上，双手搭在膝盖上，沉默了很久。
有一件。
以前太穷。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胸腔最底部挤出来的，怕养不活你们。你妈怀若兰那年，冬天大雪封山，家里只有半袋玉米面。我天没亮就进山，在雪地里蹲了两天，打了一只狍子回来。回来的时候你妈抱着若兰在炕上哭，奶水不够，孩子饿得直叫。
他的目光落在火堆里，没有看雪晴。那时候我就想，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不能让你们再饿一回。
雪晴没有说话。她想起母亲偶尔提起的那些往事，从来都是轻描淡写地带过去，说那时候苦啊，熬过来就好了。她从来不知道母亲抱着幼小的若兰在炕上哭过。
现在有钱了，卢锦东的声音依然很低，又怕你们走得太远。
雪晴看着他的侧脸。火光照在他眼角那道深纹上，她忽然发现，父亲老了。不是那种明显的、一夜之间头发全白的老，而是那种一点一点、像岩石被风慢慢侵蚀的老——眼角纹一年比一年深，肩膀不再像从前那样挺得直直的，握刀的手背上多了几块老年斑。
爹，我不会走太远的。
卢锦东没有转头看她，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了一下。
山在这里，雪晴说，我就在这里。
棚子外面传来一声夜鸟的啼鸣。风从棚口灌进来，带着湿润的草木气息。火堆里那根烧裂的松木终于彻底塌了下去，火星溅了一地，在泥地上亮了几瞬才灭掉。
卢锦东伸手添了一根柴，火光重新亮起来，把他的影子投在桦树皮墙壁上，拉得又长又大。
睡吧。他说，明天还要赶路。
雪晴没有躺下去。她把猎枪横在膝盖上，背靠着木柱，闭上了眼睛。火光在眼皮外面晃动着，暖融融的橘红色透过眼睑渗进来，把她包裹在一小片温暖里。她听到父亲起身又坐下的声响，听到他在火堆边挪动了一根柴火的位置，听到他呼吸的声音在夜空中慢慢地缓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后来是被晨光叫醒的——天亮了，棚口的夜风变成了清晨的凉风，火堆已经烧成了一堆灰白色的余烬，透着最后一缕若有若无的热气。
父亲不在棚子里。
雪晴猛地坐起来。猎枪还在她膝上，老陈头还在角落里睡着，但卢锦东的位置空了，只剩下一把猎刀横在布上，刀刃上凝结着细密的露珠。
她站起来走出棚子。
卢锦东在棚外的一块大石头上坐着，面朝着东面。晨光正从山脊后面漫上来，把天际线染成了一种由淡紫到浅橘的过渡色，光芒柔和而冷冽。他手里捧着水壶，但没有喝，只是捧着，看着太阳从山后面一点一点地爬上来。
醒了？他没有回头。
醒了。雪晴走过去坐在他旁边的大石头上。石头上有夜露，冰凉的湿气透过裤子渗进来，她缩了缩腿。
今天回去。卢锦东把水壶递给她，老陈头的腿得处理，不能再拖了。
雪晴接过水壶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铁皮壶特有的味道。她咽下去，看着晨光把整个山谷慢慢照亮的过程——树冠从深蓝变成墨绿，地面从漆黑变成土褐，远处溪床上的石头露出了它们灰白青褐的本来面目。
她说，那个药谷，您想去看看。
卢锦东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只是看着逐渐亮起来的天际线，坐了很久很久。太阳完全升起来之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露水：走吧，该叫陈叔起来了。
二
回屯的路走得比来时慢得多。老陈头腿上的伤虽然包扎过了，但走快了还是会牵扯到伤口，每走一段就要坐下来歇一会儿。卢锦东架着他的一条胳膊走在前头，雪晴背着两个背篓跟在后面——她自己的和父亲的，背上一个胸前一个，压得她走几步就换一下肩膀。
黑风和白雾走在最前面探路，风影飞在头顶的低空，偶尔落在路边的树枝上等一等。晨光逐渐变成正午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树冠晒下来，把路面烤出了丝丝缕缕的热气。
快到屯口的时候，老陈头的家人已经等在路上了。他的儿媳妇和两个孙子远远看到人影就跑了过来，儿媳妇跑得鞋都掉了一只，冲到老陈头面前蹲下来抱着他的腿嚎啕大哭，两个孙子站在旁边眼眶红红的，攥着衣角不敢上前。
爹，你咋才回来！儿媳妇哭得脸上的粉都花了，屯里人说你进山三天没消息，我都准备报官了！
老陈头拄着一根卢锦东给他削的树枝当拐杖，嘴唇翕动了两下，最终只说了：是锦东救了我。
儿媳妇这才转头看到卢锦东，又看到雪晴，扑通一声就要跪下去。卢锦东伸手一把扶住了她的胳膊：别跪，赶紧带陈叔回去，腿上有伤，处理一下。
儿媳妇站起来抹着眼泪，搀着老陈头走了几步又回头，嘴唇哆嗦着想说谢谢，卢锦东已经转身朝屯里走了。雪晴跟在他后面，听到身后老人儿媳妇带着哭腔喊了一声：锦东兄弟，以后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说话！
卢锦东没有回头，只是抬了一下手，像一个随意挥了挥的动作。
三
回到自家院子时，孙兰花正蹲在菜地里拔萝卜。她抬头看到卢锦东和雪晴两个人灰头土脸地走进院门，背篓里还装着半袋碎石头，先是一愣，接着鼻子就抽了一下——不是哭，是气的。
说好昨天就回的。孙兰花把拔了一半的萝卜往地上一放，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一晚上没动静，我差点让王铁柱进山去找你们。
路不好走。卢锦东把背篓卸在墙角，碰到老陈头了，被困了，救他出来的。
孙兰花走过来，先看了看卢锦东——胳膊上有一道被树枝刮出来的细长血痕——然后转头看雪晴，上下打量了两遍，确认没有明显的伤，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洗手吃饭。锅里还有粥，热一热就能喝。
若兰从屋里冲出来，光着脚踩在泥地上，冲到雪晴面前一把抱住她的腰，脑袋埋在她肚子上：二姐你终于回来了！我昨晚做梦梦见你被野猪追——
我没事。雪晴蹲下来揉了揉若兰的头发，野猪被我爹打了。
那肉呢？
肉太重，没带回来。回头让王铁柱叔去扛。
若兰对这个答案有点失望，但很快又高兴起来，拉着雪晴的手往屋里拽：快进来喝粥！妈熬的粥里面放了红枣！
雪晴跟着若兰进了屋。屋子里弥漫着小米粥特有的温润香气，灶台上的铁锅还冒着热气，孙兰花正在切咸菜丝，刀在案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她坐在炕沿上接过若兰递来的碗，粥还是烫的，她用勺子搅了搅，吹了两下才喝了一口。小米粥熬得粘稠，红枣的甜味已经融进了粥里，每一口都暖融融的。
卢锦东没有立刻进屋。他蹲在院子里的水井边上洗手，搓了好一阵，把指缝里的泥土和石头粉洗得干干净净。然后他站起来，用搭在井沿上的毛巾擦干手，没有进屋，而是走到院墙根下的鹰架前。
风影站在鹰架上，看到卢锦东走近，微微偏了一下头。卢锦东在鹰架前站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风影的胸脯——手劲儿很轻，跟他平时摸狗摸马的力道完全不同。
今天你辛苦了。他说。
风影用喙碰了一下他的指节，轻轻的一声，像在应答。然后它收回喙，把脑袋埋进翅膀底下，开始理毛。
卢锦东看了它几息，转身走进了屋子。
四
晚饭后，雪晴坐在炕沿上磨刀。今晚轮到她的猎刀保养了，她把刀从皮鞘里抽出来，蘸着水在磨刀石上慢慢地磨，一面磨一面用拇指试锋。磨刀的声音在夜色中均匀而沉闷，像一首单调的歌谣。
卢锦东坐在炕桌的另一侧，手里拿着一张纸。是县城文具店买的普通白纸，上面用铅笔画着一些线条和标注，是他的字迹——硬朗、棱角分明，笔画之间带着一种少见的紧迫感，不像他平时做事时的沉稳。
药谷？雪晴看了一眼纸上的内容就认出来了。谷口的标记是一座倒V形的山脊，旁边标注了白石门三个字，再往里画了一条蜿蜒的线，标注了药草区溪流的位置。
老陈头说的。卢锦东的铅笔在纸上顿了顿，我先画个大概。
您什么时候去？
秋猎之后。卢锦东把铅笔放下，不着急。得先摸清药谷的路数。
雪晴把磨好的刀在皮鞘上蹭了两下，插回去，放好。她坐在父亲对面，看着那张铅笔画上的线条，那些弯弯曲曲的走向和标注的字迹，忽然觉得跟几个月前看到的那张祖传打围图有某种相似。同样的认真，同样的细致，同样的先画出来再说。
爹，我跟你去。
卢锦东抬眼看了她一下：秋猎的时候你站狗腰位。药谷的事，到时候再说。
雪晴没有再问。她低头看着桌面上的图纸，那些铅笔画出的线条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淡灰色的微光。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图纸的一个角吹得微微翻起，又落下去。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孙兰花在隔壁房间里哄若兰睡觉，轻声哼着一支不知名的小调，声音隔着墙传过来，模糊而温柔。雪晴把那把磨好的猎刀拿到窗台上放好，转回来坐在炕沿上，靠着被摞。
她闭上眼睛说，明年春天，咱们再进山。
卢锦东把图纸折好，放在炕柜的抽屉里，关上抽屉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他走过来吹熄了煤油灯，黑暗中传来他在炕头躺下的声响。
睡吧。他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雪晴把被子拉到下巴，闭着眼睛，听着隔壁母亲的小调渐渐低下去、消失，听着窗外的夜风在院子里打着旋，听着黑风在窝里翻了个身，爪子挠了两下木板。然后她也翻了个身，沉沉地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