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晨光从东山后面漫上来的时候，哨棚的灰烬里最后一缕青烟也散了。雪晴把睡袋卷好塞进背篓，把猎枪挎上肩头，检查了一遍火堆——确认没有火星残留——然后走出了棚子。
卢锦东已经扶着老陈头站在棚外的空地上。老人的腿经过一夜休息，虽然还不能走快，但脸色比昨晚好了许多，嘴唇上也有了血色。他拄着卢锦东给他削的粗树枝当拐杖，另一只手攥着卢锦东的背篓带子，像是怕自己再被落下。
陈叔，能走吗？雪晴走过去。
老陈头的声音比昨晚有力了一些，就是慢。
慢不怕。卢锦东架住他的一只胳膊，
黑风和白雾从灌木丛里钻出来，甩了甩身上的露水。它们昨晚在棚子外面守了一夜，警惕地听着四周的动静，此刻看到主人出来，尾巴微微摇了一下，转身朝屯子的方向走去，步子轻快而稳当。
风影从高处的树枝上飞下来，落在雪晴的护臂上。清晨的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露水把羽毛和皮毛都打湿了一层，在晨光中泛着细碎的光。雪晴抬了抬护臂，风影调整了一下重心，蹲稳了，偏头看了看老陈头，又转回去看着前方。
二
出山的路比进山时走得慢。老陈头的腿每走百步就要歇一会儿，伤口虽然已经包扎了，但走路时小腿肌肉的牵拉还是让他时不时地皱一下眉。卢锦东也不催他，每次他停他就停，把水壶递过去让他喝一口。
锦东，老陈头在第三次歇脚时忽然开口，你救了我，我不能白让你救。那个药谷——
你昨晚说过了。
我知道说过了。老陈头把拐杖换了一只手撑着，看着卢锦东的眼睛，但我要再说一遍。那个谷不是谁都能进的。你进去，得带上好绳子，至少三根，每根三丈长。谷口那段石壁，手脚并用才能爬过去，掉下去底下是碎石滩，人掉下去就没命了。你进去以后，只能靠谷里的山泉活，不能点明火，谷里有硫磺味，点着了会炸。
卢锦东手里的水壶停了停。
硫磺？
老陈头坐下来，把伤腿伸直了，我年轻时候跟的那个老参帮，领头的叫郑拐子。他进去过三四回，有一次差点炸死在里面。他说那个谷底有一条硫磺矿脉，下雨天能看到地缝里冒黄烟。所以里头不能用火把，只能用磷光石或者灯笼。
雪晴蹲在旁边听着，心跳快了一拍。她从来没听说过山里头会有这种东西。
那你怎么知道里面有药材？她问。
看到了。老陈头说，郑拐子带我们进去的那回，我亲眼看到了。从谷口爬进去之后有一片地，走个半里地就到谷底了。那地方的药材长法你根本想象不到——石壁上长灵芝，一茬一茬的，像蘑菇一样。党参的叶子比巴掌还大，五味子的藤蔓缠到树顶上去了。他顿了顿，郑拐子说那地方是山神的药园子，凡人不能多拿，拿多了山神会生气。所以他每次进去只带一小包出来，够用就行，从来不贪。
卢锦东听完，把水壶盖拧紧了放回背篓里。起来，走了。
他没有说去不去。但雪晴看到父亲站起来的时候，目光在远处北面的山脊线上停了一瞬。
三
出了林子到屯口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了半空。秋天的阳光不热，晒在背上暖洋洋的，带着一种晒透了的干草的味道。
屯口的老槐树下已经聚了一群人。老陈头的儿媳妇带着两个孙子天没亮就在这儿等了，一看到婆婆的身影就从树下的石头上弹起来，跑过来的步子比昨天的还快。这次她没有哭，冲到老陈头面前上下看了两遍，确认人还在，然后转头朝卢锦东鞠了一个躬，一句话没说，就搀着老陈头往回走。
老陈头走了两步又回头：锦东，记住我的话。绳子，三丈三根。别点火。
卢锦东点了下头。
老陈头转过身去了，儿媳妇搀着他的胳膊，两个孙子一左一右地跟在旁边，四口人往屯子另一头走去，背影在晨光中拖出长长的影子。雪晴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转头的时候发现屯口不知什么时候又多了几个人。
回来了？王铁柱从人群里走出来，手里还攥着一把柴刀——他本来在砍柴，听到动静就过来了。他走到卢锦东面前，上下扫了一遍，又扫了雪晴一遍，确认两人都没大事，才把柴刀往腰后一插：进山两天，打着了啥？
卢锦东从背篓里掏东西。先掏出那把锈蚀的铁盒，打开，鹿骨钎子和铜钱还在里面。王铁柱凑过来看了一眼：老参帮的东西？
嗯。地窨子里翻出来的。
好东西。王铁柱伸手想摸那把钎子，又缩回去了，这钎子磨成这样，至少用了二三十年。放山的人，一辈子就一把钎子，人没了钎子还在。
卢锦东把铁盒盖上，又掏出那株用树叶包着的二甲子参。打开树叶，弓腰小人的形态完整地呈现在晨光中。周围几个凑过来的屯民都安静了一瞬——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这参的品相，根须完整，纹路清晰，形态端正，虽然不到的级别，但也是市面上难得一见的好货。
二甲子。李根拄着拐杖从人群后面慢慢走过来，弯腰看了几息，直起腰来，长了至少七八年。这株参要是拿去县城卖，能卖这个数。他伸出两个指头。
雪晴不知道那指头是二百还是两千，但周围的人低声议论起来，像是被那个数字触动了什么。
卢锦东把参重新包好放回背篓里，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那几块打火石和黄铁矿，在井台边的石板上排开。燧石的断口在阳光下泛着油润的光，黄铁矿的断面金光闪闪，像是从石头里剖出了一小块铜镜。
这石头好。李根蹲下来捡起一块燧石看了看，哪儿来的？
溪床峡谷。
那地方我也去过，没找到这么好的。
运气。
四
正说着，屯子里的孩子们围过来了。秋天天不冷，孩子们还穿着单衣，光着脚在土路上跑。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最先凑近，伸着头看石板上那些亮晶晶的石头，嘴巴张得圆圆的。
然后他看到了黑风。
黑风一直蹲在雪晴脚边，安静地守着，没有叫也没有动。但当那个小男孩凑近到两步以内时，它微微抬起了头，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平静地扫了孩子一眼。
小男孩了一声，往后蹦了半步，转身就跑。跑了三四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跑回人群里，攥住他娘的衣角，探出半个脑袋偷偷地看。
咋了？他娘低头问他。
那条狗……小男孩指着黑风，像狼。
周围的人这才把目光转向黑风。黑风依然蹲在雪晴脚边，身形比普通的土狗大出一圈，肩高已经到了雪晴的膝盖位置，四肢修长而结实，毛发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一层灰黑色的光泽。它的耳朵直立，眼睛是琥珀色的，带着一种不同于家犬的沉着——你很难从它的眼神里看到讨好或畏惧，只有一种安静的审视。
这狗是什么品种？有人问。
狼獒。卢锦东说。
狼獒？那人蹲下来想摸黑风的头。黑风没有躲，但当那只手伸到距它额头不到一尺的时候，它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极低的呜咽——不是吼叫，只是声音低沉地滚了一下，像石子落进深水。那人的手停住了，缩回去，站起来尴尬地摸了摸后脑勺：这狗认生。
它认人。雪晴蹲下来揉了揉黑风的耳朵。黑风在她掌心里蹭了蹭，尾巴微微扫了一下地面，然后重新把头正回去，安静地蹲着。
李根撑着拐杖走过来蹲下，伸出粗糙的手掌，缓缓地靠近黑风的额头。黑风看了他一眼，没有躲，没有呜咽，只是安静地让他把手放在了头顶上。李根的手在黑风的脑袋上慢慢抚了两下，又摸了摸它的下巴，黑风竟然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好狗。李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狗毛，这狗有狼血。你看它的眼神，它不是人养的，它是跟你处出来的。跟人长大的狗看人是讨好，跟狼混过的狗看人是打量。它在掂量你值不值得。
周围的人又安静了一瞬。几个胆子小的孩子已经躲到了大人身后，但更多的目光里带着好奇和敬畏。黑风蹲在雪晴脚边，安静地接受着这些目光，尾巴偶尔动一下，耳朵偶尔转一下，但身体始终没有移动。
白雾蹲在稍远的地方，姿态跟黑风相似，只是毛色更浅一些。它没有像黑风那样被聚焦，但也有一两个胆大的年轻人蹲过去看了好几眼，试探着伸手摸了一下它的背脊。白雾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没有任何反应，又转回去了。
这两条狗，今年秋猎能干活了？王铁柱问。
卢锦东蹲下来，拍了拍黑风的脊背：能干。狗围练过了，配合上了。
王铁柱搓了搓手，今年秋猎带狗围，比光靠枪稳当多了。狗一围住，人一枪打不中还有第二枪。
五
人群渐渐散了。秋天天短，各家各户都有活儿要干，看热闹的看够了就各自回去了。孙兰花从院里出来接背篓的时候，卢锦东正蹲在井台边上给黑风喂水。
回来了？孙兰花接过他背上的背篓，掂了掂重量，这回东西不少。
还行。
孙兰花没有多问。她拎着背篓转身进了院子，走到门口时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卢锦东一眼——他正蹲在井台边，用巴掌舀水喂黑风，黑风低头舔他掌心里的水，舌头刮过皮肤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孙兰花看了两息，转过身进屋去了。雪晴坐在井台对面的石墩上，风影站在她膝盖上，正在用喙理胸前的羽毛。白雾趴在她脚边，呼吸均匀。若兰从屋里跑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水，小心翼翼地端到雪晴面前：二姐喝水。
雪晴接过碗，水是温的，刚好入口。她喝了一口，低头看若兰：谁让你端的？
妈让我端的。若兰蹲在她面前，仰头看着风影，风影今天吃了吗？
吃过了，在路上抓了一只老鼠。
老鼠？若兰皱了一下鼻子，它能吃老鼠？
若兰看着风影站在雪晴膝盖上理毛的样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它不挑食。
黑风喝完了水，站起来甩了甩脑袋上的水珠，走到雪晴面前蹲下，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臂。雪晴伸手揉了揉它耳根后面那块柔软的毛，黑风舒服地眯上了眼。
二姐，若兰拉了拉她的衣角，这条狗真的像狼吗？
有一点。
那它咬人吗？
不咬好人。雪晴说，只咬坏人。
若兰看着黑风，黑风也偏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慢悠悠地站起来，走到若兰面前蹲下，仰头看了她几息。若兰屏着呼吸，试探着伸出手，极慢极慢地放在黑风的头顶上。黑风没有动，也没有躲，只是安静地让她摸了一下。
若兰收回手，攥着拳头，眼睛亮晶晶的：它让我摸了！
它认你了。雪晴说。
若兰又小心翼翼地伸手摸了摸黑风的耳根，黑风这次连头都没有偏一下，只是把下巴搁在了若兰的膝盖上。若兰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一动不动地坐着，眼睛瞪得圆圆的，嘴角开始往上翘，越翘越高，最后笑出了一脸褶子，露出换了新门牙的豁口。
白雾也站起来凑过来了，把脑袋搁在若兰另一条腿上。两只大狗一左一右地趴在她膝盖上，把她夹在中间。若兰两只手各揉一个，笑得前仰后合，整个人被两只狗的重量压得往后仰，差点翻过去。
二姐！它们都让我摸！她叫出来。
雪晴坐在对面笑着看她。井台上还摆着那几块打火石和黄铁矿，秋日的阳光照在石头上，把金黄色的断面映得亮晶晶的，像一小堆被遗落在石器里的碎金子。若兰的笑声在院子里传开了，把屋里正在做饭的孙兰花引到了门口看了一眼。孙兰花靠在门框上，手上还沾着面粉，看着女儿被两只大狗压在膝盖上笑得喘不上气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转身又回灶台前去了。
雪晴从石墩上站起来，把风影送回鹰架上。风影跳上横木，蹲好，缩了缩脖子闭上眼睛，在秋日午后的阳光里开始打盹。雪晴站在鹰架下，抬头看着它。然后她转身走到井台前，把那几块打火石和黄铁矿一块块收进口袋里。石头的重量隔着布料贴在腿上，微微的凉。
她喊了一声，今天下午还练狗围吗？
卢锦东正蹲在院子角落里洗手，闻言回头看了她一眼：你先把参晾上。下午再说。
雪晴应了一声，拿着那株用树叶包好的二甲子参走进屋里去了。她经过门槛的时候，若兰还坐在院子中间被两条狗压着动不了，正在咯咯地笑。阳光透过老槐树的叶子在院子里洒下一地碎金，晒在她和狗的身上，暖融融的，像把秋天最温的那一层叠起来盖在了她们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