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卢锦东找到钱串子的时候,是在省城东关街拐角的一家小饭馆里。那家饭馆门脸不大,招牌上的红漆掉了大半,露出一块灰扑扑的木头底子,门口支着一口油锅,正炸着油条和糖糕,油烟气混着炒菜的香味漫了一整条巷子。卢锦东本来是路过,车停在巷口等人,眼睛隔着车窗扫了一圈,就看见靠窗的位置上坐着一个人——脑袋微秃,脖颈发红,面前摆着两个空了的白酒瓶,一只手攥着筷子却没动,另一只手撑在桌沿上,整个人缩着肩,像一只被打蔫了的老鸭。
钱串子。卢锦东认出了他。他锁了车推门进去,在钱串子对面的位置坐下,凳子腿在水泥地面上蹭出一声刺耳的响。钱串子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涣散了两秒才聚焦,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咕噜,像是在辨认什么。认出来之后,他嘴角往下撇了一下,眼眶就红了。
锦东……他的声音是哑的。
卢锦东没有立刻说话。他朝窗口喊了一声:老板娘,来两碗热面。然后转头看着钱串子。钱串子右手边的桌上放着半碟花生米,已经见了底,碟子里只剩几粒碎皮。他面前的两个酒瓶,一个是空的,另一个也只剩了一个瓶底。
咋了?卢锦东问。
钱串子攥着筷子的手松开了,手掌在桌面上拍了一下,拍得碗碟轻轻跳了一寸。那个王八蛋……那个姓陆的王八蛋!他的声音带着酒气,断断续续的,像是憋了一肚子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他在我旁边开了一家店,进价比我的卖价还低!我进一台彩电要八百,他卖七百五!我进一台冰箱要六百,他卖五百五!我库房里压了八十多台货,一台都出不去!
他喘了一口气,又拍了一下桌子:他就是要把我挤死!那个王八蛋!我钱串子在省城干了八年了,从摆地摊干到开门市,他一来就把我往死里整!
卢锦东没有接话。老板娘端了两碗面过来,热气腾腾的汤面上浮着葱花和油花。他把一碗推到钱串子面前:先吃。吃完再说。
钱串子低头看了那碗面一眼,喉结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抓起筷子往嘴里扒了两口面。他吃得很急,像是饿了一天了,面条噎在喉咙里也不停。卢锦东把自己的碗往他那边推了推:慢点。
钱串子扒了小半碗,喘了一口气,拿袖子抹了一下嘴角的汤渍:锦东,我完了。八十台货压着,下个月房租都交不起了。我家那口子天天跟我吵,说我瞎折腾、不守本分……可我做生意也没错啊,我进货渠道比他稳、质量比他好,他就是仗着钱多砸价……
他把筷子放下,双手撑在桌面上,肩膀塌得像是被抽掉了骨头。他的脸红着,不知道是酒还是急的,眼白上的血丝一根根分明,在油腻的灯光下格外扎眼。这个坐在卢锦东对面的人,跟三年前在工地边上那顿散白酒时拍着胸脯说锦东你有事就说话的人,已经不是同一个了。
卢锦东等他说完了,沉默了几息,才开口:钱哥,家电这行,你拼不过人家。
钱串子猛地抬头看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自己也知道——进价八百的电视卖不过人家七百五,这不是渠道问题,是人家在拿钱烧他。他烧不起。
你换个活法。卢锦东说。
啥活法?钱串子的眼神还是散的,但焦距开始慢慢收拢了。
卢锦东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递过去。钱串子接了,在桌上磕了两下叼在嘴里,打火机打了三次才点着。他猛吸了一口,烟从鼻孔里喷出来,遮住了他半张脸。
山货。卢锦东给自己也点了一根,吐了一口烟,你有门店,有人脉,改个招牌就能干。山货现在只卖原材料,利润薄。你把它切好、包好、贴上牌子,价钱就翻倍。
钱串子夹着烟的手悬在半空,烟雾从他的指缝间袅袅上升。他看着卢锦东,眼睛里的血丝还在,但多了一点点别的东西——那个总得找个出路的念头,正在他脑子里慢慢地成形,像一株被踩倒了的草在雨水里重新抬起来。
我不会那些。他终于说。
卢锦东把烟灰弹了弹:我供你货,教你路子。你出店面,出人脉,账目你管。咱们五五分。
钱串子手里的烟差点掉了。他用另一只手接住,夹紧了,盯着卢锦东看了好几息:锦东……你说真的?
我什么时候说过假的。
钱串子把烟摁灭在碟子里,双手撑在桌面上,整个人从缩着的状态慢慢挺直了。脊背一寸一寸地往上拉,像一根被压弯了的弹簧在缓缓回弹。他的下巴收了回来,肩膀展开了,脸上那层被酒气和绝望泡出来的灰蒙蒙的颜色在褪去,代之以一种淡而硬的、他在摆地摊那些年最常见的表情——我得活下去。
锦东,他站起来,绕着桌子走到卢锦东旁边,一把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捏了一下,你这是给我指了一条活路。
卢锦东把最后一口烟抽完,烟头按在碟子里。坐下,面凉了。
钱串子坐回去,重新端起那碗面,这次吃得慢了一些,没有急,每一筷子都嚼稳了咽下去。他吃完了面,又端起碗把汤喝了个底朝天,碗沿在嘴边磕出的声响。喝完他把碗放下,用手背抹了一下嘴,看着卢锦东,目光已经不像刚才那样涣散了。
你明天有空?他问。
带我去看看你的货。
钱串子站起来,从裤兜里掏钱想付账,卢锦东抬手挡住了:我请了。
钱串子低头看着他的手,沉默了两秒,然后把钱塞回兜里,拍了拍卢锦东的肩膀,什么也没说,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手扶在门框上,微微侧过头来——灯光从他的侧面照过来,在他另一侧的脸上投下暗影。他的喉结动了一下,最终只说了一句:明早八点,我到你店里。
卢锦东点了点头。
钱串子推门出去了。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步子比来时快了很多,带着一种重新确定了方向之后才会有的那种节奏。卢锦东坐在桌边,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根烟点上,看着窗外的街道在暮色中逐渐亮起了路灯。
二
第二天一早,钱串子准时来了。八点整,卢锦东刚在店里把昨晚的账本翻完,推开门的声响夹着一股清冷的晨气,夹着一股清冷的晨气涌进来。钱串子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夹克,头发用湿水抿过,虽然还是秃的那几块盖不住,但比昨天齐整多了。他脸上的宿醉痕迹还在,眼眶下面有一圈青黑,但精神已经完全不同了。
来了。卢锦东把柜台上的账册合上。
来了。钱串子站在店中央转了一圈,目光扫过货架上的榛蘑、木耳、松子、干蕨菜,这些都是山里的?
山里的。卢锦东从架子上拿下来一袋榛蘑,撕开封口倒了一些在掌心,你闻闻。
钱串子凑过去闻了闻,榛蘑特有的菌香带着一股山野气扑面而来。好闻。
这是干货。你把它切好、泡发、分装成小袋,贴上牌子,就能卖比原材料高三成的价。卢锦东把榛蘑倒回袋子里封好,又拿起一袋木耳,木耳也一样,泡发好的卖相好,城里人买回去不用自己泡,省事。他们愿意为多掏钱。
钱串子翻来覆去地看着那袋木耳,手指在袋子上捏了捏,掂了掂分量。包装谁来做?
我联系印刷厂。你只管出店面,把人引进来。
钱串子把木耳放下,双手撑着柜台,微微俯身看着桌面,像是在脑子里盘算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直起腰来:锦东,我店里那八十台电器怎么办?
处理了。亏本出也好,抵给同行也好,别压着。压一天亏一天。
亏本?钱串子眉头皱了一下,但很快又松开了。他沉默了两息,然后点了点头:行。亏就亏。清完了铺子,改行干山货。
卢锦东看着他说这话时的神情——眉头皱着但没拧死,嘴唇抿着但没抿紧,是一种下了决心之后才会有的大开口。他把那袋榛蘑从钱串子手里接过来放回架子上,转身从柜台抽屉里拿出一沓纸——是昨晚写的,用圆珠笔在信纸上写了几页,字迹潦草但条理分明。
这是我列的货品单。他把纸摊在柜台上,分三类:一类是粗货,整袋卖的,不上包装;二类是精品,分装小袋贴牌卖的,利润主要靠这个;三类是礼盒,专供送礼用的。你先看一遍,有不懂的问我。
钱串子弯腰趴在柜台上看那几页纸,指头在上面一行行地划过去。他的嘴唇微微翕动着,像在读,又像是在默记。他看完了一遍,翻回第一页又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来,脸上的褶子比刚才舒展了些。
锦东,他说,这个品类比我原来的还多。你这边供得上?
供得上。卢锦东把一张早就写好的供货价目表推到钱串子面前,这是我给你的供货价。你在这个基础上加两成,就是你的卖价。回头你那边利润上来了再调整。
钱串子拿起价目表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纸面上慢慢移动着,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又从最后一行看回第一行。看完之后他把纸折好放进夹克内袋里,拍了拍胸口的位置,抬头看着卢锦东。
锦东,他说,咱们认识几年了?
四年。
四年。钱串子看着他,四年前在工地边上喝散酒的时候,你说你刚开了个山货铺子。我说我开电器店。那时候咱俩谁都没想过有一天能坐在一起做一样的事。
卢锦东靠着柜台,双手插在兜里,没有说话。
钱串子忽然笑了——是那种放下了一层东西之后才会有的笑,嘴角扯开了,眼角的皱纹也跟着堆起来:行。我钱串子这辈子没有白认识你。
他把手伸过柜台来。卢锦东从兜里抽出手,跟他握了一下。两只手都粗、都硬,握在一起时指节硌着指节,像两块石头碰了一下。
钱串子松开手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时回头:那些电器,我下周清完。清完了我来找你拿第一批货。
卢锦东应了一声。
钱串子的身影消失在门外。上午的阳光从门口铺进来,把柜台和地面照得亮堂堂的,卢锦东站在那片光里,站了很久,才转身回到柜台后面,把那沓写好的纸收进了抽屉里。
三
中午孙小山买了包子回来,两个人坐在店后面小隔间里吃。包子是白菜粉条馅的,面发得好,皮薄馅大,咬一口汤汁烫嘴。孙小山咬着包子含糊不清地问:锦东哥,钱串子那边,您真信得过?
信得过。
他那店面我见过,地方不错,人流量大。要是真做成咱们的渠道,比在省城再开个直营店划算多了。孙小山嚼完一个包子又拿了一个,一边剥包子皮上的纸垫一边说,但他那个人,我咋总觉得有点滑?
滑不滑都行。卢锦东咬了一口包子,慢慢嚼,他把店开好了,我赚。他开不好,我少赚点。横竖不亏。
孙小山想了想,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他低头啃包子去了,腮帮子鼓起来又瘪下去,像一只专心进食的仓鼠。
卢锦东吃完包子,喝了一碗茶,走到店门口。街道上人不多,对面的兴安土产行开了门,白褂子的伙计正在门口扫地。他看了一眼,收回目光,低头从口袋里摸出那块从老参帮遗迹找到的鹿骨钎子——他随身带着,偶尔会掏出来握在掌心里。骨面已经被他的手指磨得发亮,上面的刻痕依然模糊不清,但握在掌心里的分量是踏实的。
他想起昨晚钱串子拍桌子的样子,想起他今天早上推门进来时那层重新支棱起来的精气神,想起他说亏就亏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的那个过程。那个过程他很熟悉——他自己也经历过,五年前在工地边上搭窝棚的时候,他也跟自己说过亏就亏。
他把鹿骨钎子重新收进怀里,转身走进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