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十月中旬的早晨，天还没亮透。卢锦东从省城旅馆出来的时候，街面上还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路灯的光在雾气里晕成一团团模糊的黄。他走到货运站的时候，那辆解放牌货车已经停在院子里了，车身是军绿色的，车头前面竖着一根细长的天线，驾驶室两侧的后视镜上系着褪色的红布条。司机老赵正蹲在车头前面检查轮胎，用脚踹了两下前轮，确认气压够，才直起腰来。
锦东哥。老赵拍了拍手上的灰。他是退伍兵出身，四十出头，个子不高但骨架宽，一张脸被风吹得黑红粗糙，说话时带着一股从鼻子里往外哼的劲儿。货都装好了，五百斤鹿茸，分二十八箱，箱子上贴了号。咱俩轮流开，争取明天下午到。
卢锦东走到车厢后面，掀开油布一角看了一眼。木箱码得整整齐齐，箱与箱之间塞了稻草和旧报纸，防止路途颠簸把鹿茸震碎。他检查了两排，确认绑绳都扎紧了，才放下油布绕回驾驶室。
走吧。
驾驶室狭窄，坐两个人刚好，坐三个人就挤了。卢锦东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座椅的弹簧塌了一块，坐下时整个人往下陷了几寸。他调整了一下坐姿，从座位底下摸出一把猎刀，放在手边的杂物格里——那个位置他每次押车都放刀，成了习惯。
老赵爬上驾驶座，拧钥匙打火。发动机地响了一声，排气管喷出一股青烟，车身微微震了一下。他挂挡，松离合，货车缓缓驶出货运站的大门，拐上国道，朝南边开去。
二
路况很差。国道虽然是沥青路面，但年久失修，坑坑洼洼，每隔几十米就有一段被重车压裂的龟纹路，车轮碾过去时车身剧烈地颠簸一下，驾驶室里发出的响声。卢锦东靠窗坐着，右手搭在窗沿上，偶尔被颠得身体离座几寸又落回去，脊背在座椅靠背上磕得发麻。
雪晴坐在中间。她从上车后就一直攥着车窗上方的扶手，每次颠簸她整个人的重量都挂在胳膊上，像一枚被晃荡的果实。她坚持要跟车，卢锦东拗不过她。出发前孙兰花站在车头旁边叮嘱了十几遍路上小心，又把一兜子煮鸡蛋塞进雪晴手里，回头看了一眼卢锦东，想说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摆了摆手。
驾驶室里柴油和鹿茸的气味混在一起，柴油的刺鼻和鹿茸特有的腥臊交织出一种难以形容的复合味道。雪晴起初觉得难受，后来慢慢习惯了，甚至能在这种味道里分辨出哪一层是柴油、哪一层是鹿茸。她把装着鸡蛋的布兜抱在怀里，扭头看着窗外。路两边的景色在缓慢后退——先是城郊的砖厂和堆着废铁的空地，然后是成片的玉米地，秸秆已经割了，只留下枯黄的茬子，一行行铺向远方的天际线。再后来玉米地变成了丘陵，丘陵变成了山，国道的路面也越来越窄。
二丫头，晕不晕？老赵偏头看了雪晴一眼。
不晕。
等会儿过了盘山公路那一段，路更颠。你要是想吐，提前说，我停车。
雪晴摇头。她把布兜打开，从里面摸出一个煮鸡蛋，在手心里转了两圈，剥了壳递给卢锦东：爹，吃。
卢锦东接过去两口吃了，蛋黄噎了一下，他喝了口水送下去。雪晴又剥了一个给自己，一口一口地咬着，眼睛看着前方不断延伸的灰色路面。外面的风从车窗缝里灌进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干冷气息。
三
开到下午三点多，国道开始爬山。盘山公路在陡峭的山坡上蜿蜒盘旋，一侧是裸露的岩壁，另一侧是深不见底的山谷。路面更窄了，两辆货车错车时需要一方贴着岩壁停下来让另一方先过。老赵开得不快，但稳，每一个弯都减速、按喇叭、确认对向没车才过。卢锦东靠在座位上，眼睛盯着前方，偶尔伸手拨一下头顶的后视镜，调整观察角度。
雪晴看着窗外。山体上那些松树和柞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暗金色的光。山谷里有条细长的溪流，银白色的水线在乱石间蜿蜒，时隐时现。她看得有些出神，胳膊上的劲松了几分，被一个颠簸晃得整个人往前撞了一下，额头磕在前座靠背上。
坐稳。卢锦东伸手扶了她一下。
没事。
车子拐过一道急弯之后，路面突然开阔了一截，坡度也缓了。老赵松了油门，车速降下来，刚准备换挡，驾驶室里的三个人同时看到了前方路面上的那根横木。
一根胳膊粗的松木横在路中央，两端各压着一块石头，把整条路拦得严严实实。横木上还绑着一根红布条——不是交通警示用的，是那种抹布条撕的，在风里飘着。路边的灌木丛里，四五个壮汉走了出来。
光头走在最前面。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皮夹克，敞着怀，露出里面脏兮兮的白背心，脖子上的肉褶子堆了好几层。他手里拎着一根铁棍，大约两尺长，在掌心间有一下没一下地掂着。他身后跟着四个人，一个拿棒球棍，两个拿木棒，还有一个空着手但腰间鼓囊囊地别着什么。
光头走到驾驶室旁边，用铁棍敲了敲车窗玻璃。两声，力道不重，但带着明确的的意思。
雪晴的手猛地攥紧了卢锦东的袖子。她能感觉到父亲的手臂肌肉在瞬间绷紧了一瞬——像动物察觉危险时的那种本能反应，只是一瞬，然后就松弛下来了。卢锦东按下车窗，外面的冷风夹着烟味和汗酸味灌了进来。
兄弟，卢锦东的声音平稳，我们是正经生意人，车上拉的药材。你们要钱可以，但得给条路。
光头把脸凑到车窗跟前，一股劣质白酒的气味喷进来。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被烟熏黄的牙：正经生意人？我们也是正经生意人——收过路费的。他把铁棍在掌心又掂了一下，车上拉啥药材？下来看看。
鹿茸。
鹿茸？光头歪了一下头，朝车厢方向看了一眼，值钱不？
卢锦东没有回答。光头的手伸进了车窗——目标是卢锦东的衣领。他的手指头又粗又短，抓住夹克领口的动作带着一种驾轻就熟的蛮横，像是干过很多次了。但他的手刚碰到领口，卢锦东的右手已经从杂物格里动了。猎刀的刀尖在极短的时间内顶在了光头手腕内侧的脉搏上，力道精准，不偏不倚。
我这刀刚磨过。卢锦东的声音跟刚才一样稳，你要不要试试？
光头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的眼睛往下瞥了一眼，刀尖正抵在他的手腕内侧——那个位置他大概知道，动脉在皮下一寸的地方，刀刃一压下去，血能喷到车顶。他没有动，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定住了。
卢锦东的左手伸到座位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口袋，松开袋口，往车窗外面倒了一把。子弹壳落在柏油路面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黄铜色的弹壳在下午的阳光下反射出细碎的光。那是他平时打靶攒的，三四十颗，在路面上滚了几圈，有的滚到光头的皮鞋边上，有的滚进了路边的排水沟里。
这是昨晚打野猪剩下的，不多了。卢锦东说，但你要想试试，我可以再装几发。
光头盯着地上那些弹壳看了两秒。他的同伙也看着，脚步不自觉地往后挪了半步。空手的那个把手按在了腰间鼓囊囊的位置，但没有掏出来。
光头收回手。他的手腕内侧留下了一道白印——刀没有划破皮，但压出了一道凹痕。他往后退了一步，铁棍在手里攥着，没放下来，但也没举起来。他跟卢锦东隔着车窗对视了几息，然后转头朝身后的同伙努了一下嘴：把东西搬开。
两个拿木棒的走到横木前，弯下腰一人抬一头，把横木搬到了路边。石头被踢到排水沟里，发出的闷响。
老赵挂挡松离合，货车缓缓驶过那截路面。轮胎碾过刚才横木躺着的位置时，雪晴感觉车身微微颠了一下。她从后视镜里看到光头和他的人站在路边，铁棍扛在肩上，没有追上来。
货车拐过下一个弯道时，那几个人消失在了后视镜里。
四
直到看不见人影，雪晴攥着卢锦东袖子的手才松开。她感觉到自己的手掌心全是汗，黏腻地贴着布料。卢锦东把猎刀插回皮鞘里，放回杂物格，顺手把座位底下散落的几颗子弹壳捡起来，装回布口袋里。
爹……雪晴开口，声音有点发紧。
没事。
他们会不会跟上来？
不会。卢锦东靠回座椅上，他们拦的是生车。咱们过了第一道卡，后面就没了。这种事他们不敢在一个路段干两回。
老赵在驾驶座上一直没说话，此刻偏头看了卢锦东一眼：锦东哥，那把刀你一直带着？
出门就带。
够险的。老赵说，那人要是犯浑真掏家伙——
他不敢。卢锦东说，看刀尖他就知道我是干这行的。
驾驶室里安静下来。窗外的山景还在缓慢后退，国道在盘山路上延伸着，弯过一个又一个急弯。雪晴重新抱紧怀里那兜煮鸡蛋，鸡蛋已经凉了，硬邦邦地硌着她的手心。她把下巴搁在鸡蛋兜上，看着窗外深秋的山色，心跳慢慢从刚才那种剧烈撞击的节奏里缓了下来。
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以前跑运输遇到过这种事吗？
遇到过两回。
都像今天这样？
卢锦东沉默了一下：有一回在河北，碰上更横的。我把刀抽出来，他们就退了。这些人都一个样——欺负好欺负的，碰到不好欺负的就怂了。
雪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的汗已经干了，留下一种黏黏的涩感。她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重新攥住车顶的扶手。
五
傍晚时分，货车停在国道边一处开阔的土坪上。老赵说前面一段路夜里不好走，明早天亮再出发。三人在土坪旁边的旧砖房里过夜——那是以前养路工住的屋子，屋顶还在但窗户没了，用塑料布糊着挡风，屋角堆着一捆干草和几块碎砖。卢锦东把油布铺在地上，又从车上拿了一床薄被，三个人并排躺下，头顶是漏风的窗框和透过塑料布渗进来的星光。
雪晴躺在父亲和司机中间，闭上眼睛的时候，脑子里还在回放那根横木拦在路中间的画面，还有那颗光溜溜的脑袋凑到车窗前、铁棍敲在玻璃上的声。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她轻声喊。
困不困？
不困。
我也不困。雪晴睁着眼睛看屋顶。塑料布被夜风吹得鼓起又凹下，像一张正在呼吸的脸。屋角的老赵已经打起了鼾，声音不大但持续，像一台老机器在远处嗡嗡地转。
安静了一会儿，雪晴又开口：爹，你刚才拿刀顶他手腕的时候，紧张不？
卢锦东沉默了几息：不紧张。
咋做到的？
做过一遍的事，就不紧张了。他的声音在黑暗里低低的，紧张是因为没做过。做多了，手比脑子快。
雪晴想着这句话，把被子又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半张脸。塑料布又在风里鼓了一下，星光从缝隙里漏进来一道细长的白线，落在泥地上，像一根被折断了的光的骨头。
睡吧。卢锦东说，明天还有路。
雪晴闭上眼睛。那道白线在她合上眼皮之后还留了一会儿，才慢慢暗下去。她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听着父亲翻身时衣服和干草摩擦的声响，听着屋外夜风从国道上方掠过的呼啸声，慢慢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