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十月底的望海坨，海风里裹着浓重的咸腥味。卢锦东从客车上下来时，迎面扑来的那股气息让他本能地眯了一下眼——跟山里松脂和腐叶的气味完全不同，这里的空气是湿的、硬的、带着颗粒感的，像是把海水和沙子搅碎了混在风里一起吹过来。
陈老大已经在码头边上等着了。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对襟褂子，袖口挽到肘弯，露出两条被海风和日头晒成古铜色的胳膊。他远远地就朝卢锦东挥了一下手，嗓门亮得像敲锣：锦东！这边！
卢锦东走过去，两人握了一下手。陈老大的手掌粗糙干燥，指节上全是老茧，握手时那种骨头硌骨头的力道是常年跟缆绳和渔网打交道的人特有的。
店面我帮你瞅好了，就在码头西边第三个门面。陈老大边走边说，步子带风，老孙头家的，他家那口子病了好几年，干不动了，想把铺子盘出去。我替你谈了个价，不算贵。
卢锦东跟在陈老大身边往码头西边走去。脚下的路面是碎石子混着干海沙铺的，踩上去沙沙作响。路两侧是一排排低矮的铺面，门板大多是深蓝色的，刷着桐油，有些已经旧得发白了。门板上挂着成串的干海带和咸鱼，在风里轻轻摇晃。空气里弥漫着各种气味——咸鱼的腥、虾米的鲜、海带那种潮湿的草腥，还有码头那边传来的柴油和渔网绳子的气味，被海风搅成一锅浓稠的汤。
就是这间。陈老大在一间铺面前停下来。
门面不大，进深大约一丈出头，宽约一丈二。门板是老式的拼板门，一块块竖着插在槽里，最上面一块的油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门楣上方的招牌已经摘了，剩下两根生锈的铁钉戳在木头里，像两只空洞的眼睛。
卢锦东推开门板进去。里面的空间比他想象的要宽敞一些，地上铺着深灰色的水磨石，虽然磨损得厉害，但还平整。靠里墙有一排木架子，空着，架面上积了一层薄灰。墙角竖着一根粗铁管，是通水用的，龙头还在。后墙有一扇窄门，推开之后一股更浓烈的海腥味涌进来——门外是沙滩，再往前几丈就是海浪。
浪花拍在沙滩上，发出持续的、有节奏的声响，哗——哗——哗，不急不慢，像一台巨大的织机在昼夜不停地织着什么。
后门就是海滩，涨潮的时候水能漫到墙根。陈老大跟着走到后门口，朝海浪的方向扬了扬下巴，退潮的时候沙滩上有货，海蛎子、蛤蜊、小螃蟹，勤快的话每天都能捡些。
卢锦东站在后门口看了很久。他看的是海浪——白沫翻滚、退去、又涌上来，每一次的浪头都不一样大，但节奏不变。他在山里待了一辈子，听惯了风的声、树的声、溪水的声，从来没听过这种声音。大海有自己的呼吸方式，跟山的呼吸方式不一样，但同样沉稳，同样古老。
这铺子我要了。他说。
二
第二天上午，孙兰花和雪晴也到了。
孙兰花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在脑后挽了一个髻，肩上挎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户口本和几件换洗衣服。她下了客车之后，站在码头边上足足看了好一会儿——她这辈子头一回见到海。那一大片灰蓝色的、在天际线处跟天空融在一起的水面在她面前铺开的时候，她的脚步停住了，像被钉在了原地。
妈，走啊。雪晴拉了拉她的袖子。
孙兰花这才迈开步子，但目光还在海面上粘着，走路时差点绊到路沿石。她跟在卢锦东身后走进那间铺面的时候，整个人还带着一种没缓过来的恍惚感，目光从海面上收回来，落在空荡荡的货架和水磨石地面上，又落到后门外那片依然在涌动的蓝灰色上。
这店……她开口，声音有点发虚，以后让我管？
卢锦东正在检查水龙头的出水情况，闻言回头看了她一眼：嗯。你管。
我哪会做生意？孙兰花把手里的布包攥紧了一些，进货、记账、跟人打交道……我在家连村口小卖部的东西都算不清价钱。
卢锦东拧上水龙头，直起腰来，走到她面前。他比孙兰花高半个头，低头看着她时，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伸手把她肩上沾的一根线头拈掉了。
你连家都管得那么好，他说，一个店有啥管不了的？
孙兰花抬头看着他。他们之间隔着一尺多的距离，后门外的海浪声有节奏地涌进来，像在给这句话打拍子。她没有接话，但攥着布包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雪晴蹲在旁边检查木架子的稳固程度，听到这段对话的时候，背对着他们，嘴角弯了一下。
三
接下来的半个月，孙兰花几乎钉在了那间铺面里。她跟着卢锦东跑了三趟货——先是去本地渔民那边收干海参和干贝，然后去码头的批发点看虾米和咸鱼的质量，最后又跑了一趟邻镇的渔港，跟那边的渔民谈了紫菜的长期供货。她走路的步子比刚来时快了许多，说话的声音也比以前大了一些，在跟渔民讨价还价时，甚至会用手拍着对方的报价单说你这价太贵了。
卢锦东找的木匠是镇上的老孙头，带着两个徒弟来做货架。孙兰花蹲在铺面里看着木匠画尺寸，指手画脚地比划着：这个架子要高一些，放海参的盒子高。又走到另一边，这层窄一点，放虾米的罐子小。她全程盯着，连货架的漆颜色都是她自己挑的——深蓝偏绿的漆，她自己蹲在店门口刷了两排，刷完站起来退后两步看了看，又蹲下去补了一刷子。
雪晴帮忙整理收货单。诗雨在省城听说沿海店的事，专门写了一封信回来，里面附了一张她画好的招牌设计图——深蓝色的底，白字写着山海海鲜干货铺，字体是那种端正中带一点圆润的行楷，简洁大方。孙兰花拿到设计图的时候站在货架前看了好半天，手指在纸上描了两遍笔画，然后把纸叠好放进柜台抽屉里，说了一声：诗雨这丫头，心细。
招牌做了三天才挂上去。木制的底板上漆，白字是刻进去填了白漆的，挂上门楣之后，整间铺面像换了一张脸。孙兰花站在街对面看了好久，跟旁边几个看热闹的渔民笑着说：好看吧？我家大闺女设计的。
渔民们凑过来看，有人咂嘴说，有人问这字比你那门板好看多了。孙兰花站在人堆里，双手插在围裙兜里，嘴角往上翘着，那个笑没有露出太多牙，但整个人都松开了，跟她刚来时站在码头边上一动不动看海的样子完全不同了。
四
开业那天没有放鞭炮。陈老大说沿海这片的规矩是早上开门不响炮，免得惊了海龙王。孙兰花听完之后点了点头，转身就去蒸了一锅海鲜包子。
包子馅是她自己调的——干贝泡发剁碎，虾米用温水泡软切末，五花肉剁成泥，三样拌在一起，加了一点姜末和葱花。面是头天晚上就发好的，早上起来揉透了，包成了二十几个大包子，每个都有拳头大小，放在蒸笼里码得整整齐齐。蒸锅里的水烧开后，白气从锅盖缝隙里窜出来，带着鲜香的味道在整间铺面里弥漫。
第一锅包子出锅的时候，门口已经聚了几个渔民和邻铺的老板。孙兰花用盘子端着热腾腾的包子走出来，笑着招呼：都来尝尝，我自家的手艺。
第一个接过包子的是隔壁杂货铺的老板娘，四十多岁，脸圆圆的，咬了一口包子之后眼睛就亮了：这馅儿鲜！你放的啥？
干贝虾米猪肉，没别的。孙兰花被她夸得有些不自在，低头用围裙擦了擦手上的面粉。
干贝？你掺了多少？
没多少，就一把。
一把就这味儿？老板娘又咬了一口，腮帮子鼓着，一边嚼一边点头，明天我让我家那个也买点干贝去。
第二个吃包子的是码头上帮人搬货的年轻小伙，他两口就吃掉了一个，又伸手拿了一个，烫得在两只手间倒腾，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嫂子这包子卖不卖？
不卖。孙兰花笑了，开业头一天，送给大家吃的。以后来店里买东西，高兴了再包。
小伙子三口吃完第二个，抹了一下嘴，转身就往店里走：那我买两斤虾米。
孙兰花愣了一下。雪晴已经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招呼他了：两斤虾米，最好的那种，您等一下。她去到货架前拿罐子装虾米的时候，回头看了母亲一眼，孙兰花还站在蒸笼旁边，手里攥着蒸笼布，嘴角的笑还没收住。
那天陆陆续续进了十几拨人。有的是被包子香引过来的，有的是路过看到山海海鲜干货铺的招牌停下来张望的，还有几个是陈老大喊来的熟人，特意来看新铺子开张。孙兰花第一次坐在柜台后面收钱时，手指头在算盘上拨了两遍才算出总数，找零时数了又数才递给客人。她的动作是生涩的，但脸上的神态已经在发生变化——从一种我不知道自己行不行的试探，慢慢变成了一种好像也行的确认。
傍晚打烊的时候，雪晴把当天的账目统计出来。三十几块钱的流水，不算多，但对于第一天来说已经够了。她念给孙兰花听的时候，孙兰花正蹲在后门外面刷蒸笼，闻言手里的刷子停了一下。
三十几？
嗯，三十四块七。
孙兰花把刷子在水桶里涮了涮，站起来把蒸笼搁在通风处晾着，拍了拍手上的水，看着后门外那片在暮色中变成了深蓝色的海面，轻声说了一句：还不赖。
雪晴站在她身边，也看着那片海。海浪的声音在傍晚显得比白天更清晰，节奏更从容，像是从白天那些忙碌里喘了一口气。太阳已经落到了海平面以下，天边只剩一长条橙红色的光带，把海面和天空交接的地方染成了一种模糊的、正在收拢的暖色。
雪晴说。
你以后天天坐柜台了。
孙兰花看着海，没有说话。海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几绺，她伸手拢到耳后，动作跟在家里灶台前做饭时一模一样。过了一会儿她转过身来，把袖子放下来：走，回去煮饭。晚上给你爹炖个鱼。
她走在前面进了铺面，雪晴跟在她身后。后门的海浪声还在持续着，哗——哗——哗，像一个巨大的、温柔的节奏，托着这间刚开了张的小铺子，托着第一天的三十四块七毛钱，托着柜台后面那个算了两遍才找对零钱的老板娘，慢慢地浮在夜色初临的海岸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