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望海坨的日子跟山里截然不同。雪晴在店里住了三天，已经摸清了这里的生活节奏——天刚蒙蒙亮码头上就开始有人声，渔船的发动机突突地响起来，船尾拖出一道道白色的尾痕；早市上卖海货的摊子支开，活蹦乱跳的虾蟹在水盆里噼啪翻腾；到了上午，海风大起来，晾在竹竿上的咸鱼被吹得啪啪拍打；傍晚退潮后，滩涂上会亮起一盏盏马灯，人影在暮色中弯腰捡拾着什么，像一幅缓慢移动的剪影画。
第四天傍晚，雪晴蹲在店门口剥蒜，看到隔壁杂货铺的老周扛着一把铁耙子从门前经过，脚上穿着高筒雨靴，裤子卷到大腿根，露出一截粗壮的腿肚子。他冲雪晴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丫头，今天退大潮，不去滩上看看？
雪晴放下蒜瓣站起来：大潮？
老周把铁耙子换了个肩，今儿是农历十七，月亮最圆，潮退得最远。能走到平时走不到的地方去，能捡到平时捡不到的东西。
雪晴转身跑进屋里。孙兰花正在柜台后面打算盘，抬头看到女儿往外冲：你干啥去？
赶海！
穿件外套！海边风大！
雪晴抓起挂在门后的一件薄外套就往外跑。老周已经走出好远了，她在后面喊了一声，老周回头等她，两人一起往海滩方向走去。海风从正面吹过来，带着一股浓烈的咸腥味，把她的头发吹得乱飞。
老周是当地人，在望海坨住了四十多年，一辈子跟海打交道。他扛着耙子走在前面，边走边跟雪晴说：退大潮的时候滩涂上那些平时被水淹着的地方就露出来了，礁石缝里、沙坑底下、石板下面，藏的货不少。但你要会看潮汐。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递给雪晴。
雪晴接过来展开。那是一张泛黄的纸，上面画满了弯弯曲曲的线条，横轴标注着日期，纵轴标注着时辰，线条起伏的形状像是连绵的小山，峰谷交替，规律而严谨。纸的边缘已经磨损了，有些地方被海水浸过又晒干，留下了一圈圈深褐色的渍迹，但曲线依然清晰可辨。
这是潮汐表。老周说，看潮汐是赶海的基本功。你看出那条线，高的地方是高潮，低的地方是低潮。退大潮的时候，线落到最底——就是今天这样的日子。
雪晴把纸对折好还给老周，两人已经走到了滩涂边缘。眼前的景象让她愣了一下——海滩比她前几天在店后门看到的宽阔了好几倍，潮水退到了很远的地方，露出大片平时没见过的沙地、泥滩和散布其间的礁石。礁石上附着着密密麻麻的藤壶和牡蛎壳，颜色深浅不一，有的已经枯死了，有的还活着一伸一缩地吐着水柱。空气里的咸腥味比平时更浓了，混合着烂海藻和湿泥的气味，厚实地扑面而来。
远处已经有一些人影在滩涂上弯腰忙碌了。马灯陆续亮起来，在越来越暗的天色中像一串被撒在沙滩上的星星。
二
雪晴提着水桶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滩涂。脚下的触感跟之前在岸边踩的干沙完全不同——湿泥软滑，踩下去会陷进两三寸深，鞋底被泥吸住，拔出来时要费些劲。有些地方是粗沙砾，踩上去响；有些地方是细泥滩，滑得几乎站不稳。
你看那。老周站在她旁边，朝前方一块露出的礁石指了指，那种大块的礁石，退潮后露出来的，石缝里经常藏东西。
雪晴朝那块礁石走过去。礁石大约半人高，表面覆满了藤壶和绿色的海藻，滑溜溜的。她蹲下来，扒开礁石底部一丛褐色的海藻，露出下面一条窄窄的石缝。手电筒的光照进去——石缝深处有一个暗褐色的东西，椭圆的形状，表面粗糙，在光线下微微反光。她伸手进去，手指先碰到了滑腻的海藻，再往里探，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触感像粗砂纸。
她慢慢把它掏出来。是一只海参，体型比她的手掌略小，身体柔软而有弹性，在她掌心里微微蠕动着，触手缩成一团。雪晴盯着掌心里的海参看了两秒，然后小心翼翼放进水桶里。海参沉到桶底，在浅浅的海水中慢慢伸展开身体，恢复了它原本的长条形。
她继续在礁石周围搜索。礁石北侧有一块扁平的石板，半埋在沙泥里，边缘有一道缝隙。她用铁耙子撬了一下石板的边缘，石板翻动时带起一阵浑浊的水花。石板下面是一个浅浅的凹陷，三只梭子蟹正缩在里面，背甲呈青褐色，边缘带着淡淡的紫色，螯足粗壮，八条腿紧紧地收拢着，像三个被惊动的战士。
雪晴吸了一口气，心跳快了一拍。她从没亲手抓过活的梭子蟹。她慢慢把手伸进那个凹陷里，瞄准最靠外的那只——手指要碰到蟹背甲的瞬间，梭子蟹猛地弹开了，八条腿同时用力，横向窜出凹陷，蹿进旁边的泥沙里不见了。
老周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了，蹲在两步外看着她，抓螃蟹不能急。你手伸进去，先别动，等它觉得你是个石头，你再动。
雪晴把手收回来，蹲在那里等了十几息。凹陷里的另外两只梭子蟹在最初的惊动之后慢慢放松下来，触须从眼睛旁边伸出来探了探周围，八条腿又慢慢展开了。她再次伸手进去，这次速度极慢，手背朝上，掌心朝下，先停在凹陷上方不动。离她最近那只梭子蟹的触须碰了一下她的指尖，又缩回去，再伸出来碰了一下，然后它像是确认了这玩意儿没有威胁，继续慢悠悠地缩在凹陷里。
雪晴的手掌缓缓下落，靠近蟹背的上方，然后猛地一扣——掌心盖住了蟹背，手指从两侧往下包抄，一把扣住了蟹壳的边缘。梭子蟹在她掌心里剧烈挣扎，八条腿拼命蹬踹，螯足张合着朝她的手指夹来。她咬着牙，用手指捏紧了蟹壳两侧，把它从凹陷里提了出来。
螃蟹悬在半空中，腿还在乱蹬。雪晴把它举起来看——这只比她刚才在石缝里看到的还要大，背甲宽过她的手掌，青褐色的壳上带着深紫色的斑点，在暮色中泛着一种深沉的光泽。她把螃蟹放进桶里，螃蟹沉到桶底，立刻竖起了螯足，跟那只海参各占一角，互相警惕地对峙着。
好货。老周蹲在旁边点了点头，这种青壳紫斑的梭子蟹最肥。你捡到宝了。
雪晴蹲在泥滩上，看着水桶里那只慢慢安静下来的梭子蟹，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三
天色更暗了。滩涂上的马灯越来越多，远远近近地亮着，像一片被撒在潮水退去后的土地上的星群。雪晴提着水桶继续往前走，脚底板在湿泥里踩得越来越稳。她又翻了几块石板，捡到了几只蛏子和一些花蛤，还在一丛海草下面找到了一枚大海螺——螺壳紫红色，表面有螺旋状的花纹，拳头大小，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老周在不远处的泥滩上挖着什么。他的铁耙子有节奏地扎进泥里然后提起来，每一次提起都带出一串泥浆和沙水，他弯腰在泥浆里摸索一把，然后往身后的网兜里丢进去些什么。雪晴走过去看，他的网兜已经装了半兜了——蛏子、花蛤、几只白蛤，还有两条手指长的小黄花鱼。
周叔，那鱼在泥里挖出来的？
退潮的时候有些小鱼来不及跟着水走，就钻进泥里躲着了。老周又耙了一下，弯腰摸了一把，拎出一条巴掌大的比目鱼，扁扁的身子在暮色中泛着银白色的光，像这个，比目鱼也钻泥。
他把比目鱼在手里掂了掂，递过来：给你。
雪晴愣了一下：给我？
我兜里够多了。你头一回来赶海，带点好货回去，给你妈看看。
雪晴双手接过去。比目鱼的身体薄而扁平，银白色的腹部光滑湿润，眼睛在头顶两侧微微鼓起。鱼在她的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尾巴，像是在说我还活着。她小心翼翼地把鱼放进水桶里，海参动了动触手，梭子蟹往旁边挪了挪，给这个新来的邻居腾了一小块空间。
周叔，她蹲在泥滩上，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你在这片滩上赶了多少年了？
老周把耙子往泥里一插，直起腰来活动了一下，笑着朝远处黑沉沉的海平线扬了扬下巴：四十多年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我爹就带着我赶海。那时候滩上的货比现在多，一晚上能捡一筐海参。
现在少了吗？
少了。老周搓了搓手指上沾的泥，人多了，货就少了。但海还在，它就还会长。你给它时间，它就还你东西。
雪晴蹲在泥滩上看着他。老周的脸在最后一缕天光中轮廓分明，皱纹深如刀刻，眼睛在暮色中眯着，像是看过太多遍潮起潮落之后，所有的一切都被那四十年不停歇的水声磨平了棱角。
走吧。老周把耙子扛起来，再不走，潮水该涨回来了。
雪晴站起来，拎着水桶跟在老周身后往回走。桶里的海参和梭子蟹沉在底部，花蛤和蛏子在桶沿上磕着发出细碎的声。她走几步就低头看一眼桶里，确认那些活物还在。
周叔，她边走边问，明天还退大潮吗？
退了。但没今天大。后天更小。老周头也没回，潮汐这事儿，你记着了——大潮退得远，但涨回来也快。你在滩上待久了不知道，等你发现水到了脚脖子的时候，就来不及跑了。
四
回到铺面里，雪晴把水桶放在后门口的台阶上。桶里的海水已经浑了，活物们在桶底搅起一层细沙。孙兰花蹲下来看桶里的东西时，手指头在桶沿上搭了好一阵没放下去。
这个海参你哪儿捡的？
礁石缝里。还有三只梭子蟹，跑了一只，抓了两只。
孙兰花伸手进桶里，轻轻碰了一下那只最大的梭子蟹的背甲，梭子蟹的螯足地举起来夹了一下她的指尖，她了一声缩回手，甩了甩，却没生气，反而笑了：还挺凶。
雪晴在旁边把花蛤和蛏子捞出来冲水，比目鱼还在桶底慢慢摆尾。她把鱼用干净的碗装起来，放了浅浅一层海水，先养着，准备明天炖汤。
妈，我明天还去。雪晴在水龙头下冲着手上的泥。
孙兰花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去也行，别走太远，别一个人去。
老周叔带我去。
孙兰花了一声。她走到后门口，看着外面已经被夜色吞没的滩涂方向，海面上只有远处的渔火点点，像被谁撒了一把碎金。她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回柜台后面，把今日的账本翻开，手指在数字间移动着，算盘珠子在她指尖下发出细碎的声。
雪晴蹲在后门口处理海货。她把花蛤和蛏子分开泡在两个盆里，又往桶里加了些干净海水，让那些活物们缓一缓。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深夜特有的凉意，吹在她还没干透的脸上。她低头看着桶里慢慢舒展开身子的海参，又看了看那只缩在桶角的青壳梭子蟹，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蟹壳边缘。梭子蟹的螯足又举起来了一下，但这次的幅度比刚才小了些，像是在说我知道是你，懒得夹了。
雪晴笑了一下，把桶挪到阴凉处盖好，站起来拍了拍手，进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