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十月末的望海坨，一个难得的好天气。阳光把海面照成一大片细碎的银箔，风轻得几乎没有，海浪的声音也温顺了许多，像是从嗓子眼里低低地哼出来的。
卢锦东从镇上的车站回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一串人——若兰跑在最前面，手里攥着一根捡来的海鸥羽毛，一边跑一边甩；晓晓走在中间，怀里抱着一个布包，里面是孙兰花让她从家里带来的干辣椒和花椒；雅静走在最后，步子慢悠悠的，一只手被卢锦东牵着，另一只手攥着衣角，眼睛扫着路两边陌生的一切。三姐妹坐了半天的客车，从刘家屯一路颠到沿海，脸上都带着长途旅行的疲惫，但眼睛是亮的。
若兰第一个冲进铺面，跟雪晴撞了个满怀。她仰起头来，举着手里的海鸥羽毛：二姐！我在海边捡的！
好看。雪晴接过去看了看，羽毛是灰白色的，边缘有一道深色的边，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你从哪儿捡的？
车还没停的时候我就看到了！路边有好多！
晓晓走过来把布包放在柜台上，拍了拍上面的灰：妈说让你们把这些放厨房里，她说这边的调料不够味儿。
雪晴接过布包，看着卢锦东牵着雅静走进来。雅静第一次出远门，整个人缩在父亲身侧，眼睛却不停地打量着周围——水磨石地面、木架子上成排的罐子、后门外那片不停涌动的水面。她在后门口站住了，仰头看着那片灰蓝色的海面，嘴唇微微张开，不说话了。
雅静，怕不怕？雪晴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雅静看着海，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摇了摇头：它没有山高。
雪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对，它没有山高。但它比山大。
雅静歪着头想了想，又看了海一眼，点了点头。
二
卢锦东在店里转了一圈，翻了翻账册，问了孙兰花几句最近的营收情况，然后走到后门口，朝海面看了看。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忽然转身说了一句：今天天气好，去海边野炊。
野炊？若兰从一堆干海带里冒出头来。
嗯。你二姐前两天赶海捡的东西还在，煮了吃。
若兰把手里的海鸥羽毛往柜台上一放，撒腿就往厨房跑：我去拿锅！
不到两刻钟，全家人就沿着沙滩朝南边走去。卢锦东扛着一口小铁锅，孙兰花拎着调料包，雪晴提着水桶——桶里还养着前两天赶海捡的梭子蟹、花蛤、蛏子和那只比目鱼。若兰在沙滩上跑着，晓晓跟在她后面，雅静被孙兰花牵着，步子不快不慢，偶尔蹲下来捡一枚被海水冲上岸的贝壳放进外套口袋里。
她们在南边一处凸出的岬角处停下。岬角是一大片平整的礁石，被海水冲刷得光滑如镜，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青灰色。礁石前面是一小片弧形沙滩，沙子细白，潮水刚刚退下去，留下一道湿润的沙线。再往前就是开阔的海面，今天没有风，海面像一块铺开的灰蓝色绸缎，在天际处跟天空融为一体。
卢锦东把铁锅放在礁石上，蹲下来检查锅底——完好，没有裂纹。他开始用礁石周围的碎石垒灶台，挑那些扁平的石块，一块一块地叠起来，围成一个半圆形的缺口，正好卡住锅底。
孙兰花在旁边把带来的东西一样样掏出来：盐罐、辣椒粉、花椒、一把干野葱、几片姜，还有一块用油纸包着的猪油。
若兰已经脱了鞋，光脚踩在沙滩上，被秋日温热的沙粒硌得又痒又扎，她蹦了两下就习惯了，跑向海水边缘。水退下去的时候她跟着水跑，水涨上来的时候她尖叫着往回跑，来来回回地跑，像一只被海浪遥控着的小陀螺。晓晓蹲在沙滩上用手挖沙坑，挖了一个浅浅的坑，又往里面灌了一些海水，然后捡了几枚小贝壳摆在坑沿上，像一个微缩的池塘。雅静站在礁石边上，低头看着脚底下一片浅浅的水洼，水洼里有几只寄居蟹在缓慢地移动，背上顶着螺壳，触须从壳口伸出来一探一探的。
二姐，雅静抬头喊，这个是什么？
雪晴走过去蹲下来看，水洼里那些寄居蟹背的螺壳颜色各异，有白的、灰的、带紫色花纹的。她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其中一只的螺壳，寄居蟹缩回壳里，过了几息又慢慢探出头来。
寄居蟹。它住在别人的贝壳里。
雅静蹲下来看了很久。寄居蟹又动了，拖着螺壳在浅浅的水洼里横着走，触须前后摆动，像在侦察前方的地形。它住别人家。雅静轻声说。
那它有没有自己的家？
雪晴想了想：它的壳就是它的家。
雅静看着那只寄居蟹走到水洼边缘，触须探了探没有水的地方又缩回来，调了个方向继续横着走。她点了点头，像是在理解一个复杂的问题。
三
卢锦东的灶台垒好了。他在灶膛里塞了一把干海草引火，火柴划燃，海草地一下烧起来，冒出浓浓的白烟和一股特殊的咸腥味。他添了几根从沙滩上捡来的干木棍，火慢慢稳下来，灶膛里燃起了均匀的火焰。
雪晴，把蛤蜊和蛏子拿过来。
雪晴提着水桶过去，蹲在灶台旁边，把桶里的花蛤和蛏子捞出来，在水盆里又冲了一遍泥沙。花蛤的壳是灰白色的，表面有细密的纹路，蛏子壳细长，像竹管，一头圆一头尖，灰褐色的外壳上带着淡紫色的光泽。
爹，怎么弄？
卢锦东从孙兰花手里接过那团黄泥。泥是他刚才在礁石背阴处挖的，那里的泥细软黏稠，颜色深黄，没有砂粒。他蹲下来，把黄泥倒在一块干净的石板上，慢慢加了些海水，用手反复揉捏，像揉面一样把泥揉成一个光滑的团子，掰开一块看断面——细腻均匀。
先把蛤蜊壳上的泥沙洗干净，不用去壳。然后裹泥。他捏起一颗花蛤，先用一片洗净的树叶把蛤蜊包了一层，再把泥在石板上擀成一个薄饼，把包了树叶的蛤蜊放在泥饼中央，从四面拢起来，像包包子一样收口，把蛤蜊整个封进了一个泥球里。
包叶子的用处是泥不进壳缝里。熟了敲开泥壳，叶子一揭，里面干干净净的。他把包好的泥球在掌心间滚了一圈，让它更圆整，然后递给雪晴，你试一个。
雪晴接过泥球捏了捏，硬邦邦的，像一颗土黄色的鹅卵石。她又拿起一颗蛏子，学着父亲的样子先裹树叶再裹泥，捏了十几个泥球，大小不一，歪歪扭扭的，有的裹厚了有的裹薄了，但都严严实实地封住了。卢锦东在旁边看着她包了四个之后才动手，自己包了十几个，手法更快更匀，滚出来的泥球每个大小几乎一致。
若兰跑回来看的时候，石板上已经整整齐齐地排了二十多个泥球，像一队土黄色的兵。
这是什么？她蹲下来伸手想摸一个泥球，被雪晴拉住了手。
泥里包着蛤蜊。扔火堆里烧。
若兰的眼睛瞪圆了：泥巴……烧熟了吃？
你等着看。
四
卢锦东把那些泥球一个个扔进灶膛的火堆里，用拨火棍把泥球码在烧红的柴炭中间，又添了几根干柴盖在上面。火舌舔着泥球表面，黄泥在高温下慢慢变了颜色，从土黄色变为浅褐，再从浅褐变为灰白，有些地方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像干涸的河床。
若兰蹲在火堆旁边，被烟气呛得直咳嗽也不肯走。她盯着那些泥球看，每隔一会儿就问一句：好了没？卢锦东说，她等两分钟又问好了没。
你急啥？孙兰花坐在旁边的礁石上择野葱，头也没抬，蛤蜊又不是鸽子，飞不了。
若兰被母亲这句话怼得撅了一下嘴，但还是不肯走，换了个风向蹲着继续盯。
雪晴在旁边忙别的。她把比目鱼开膛洗净，撒了盐和姜片腌在盆里。又从背篓里翻出几个土豆——是卢锦东从屯里带来的，用干草裹着，还完整。她把土豆埋在灶膛外围的热灰里，等泥蛤蜊烤好了土豆也差不多熟了。
雅静走过来蹲在雪晴旁边，手里捏着一枚自己捡的白色小贝壳：二姐，泥巴烤了真的能吃吗？
蛤蜊能吃。泥巴只是包着它。雪晴用树枝扒开一点灰看了一眼里面的泥球状态，你看，外面的泥壳变硬了，里面的蛤蜊在蒸呢。
雅静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她伸出食指轻轻碰了一下刚从灰里露出来的一颗泥球的表面，地缩回手——烫。她甩了甩手指，用嘴吹了两下，然后又伸出去，谨慎地用小拇指的背面碰了一下，感受了一下那种从泥壳内部透过来的热量。
里面有东西在动吗？她问。
没有。蛤蜊已经不动了。
雅静收回手，蹲在雪晴身边，安静地看着火堆里的泥球在烈火和炭灰中慢慢变硬、变白、变脆。
五
约莫两刻钟后，卢锦东用一根粗树枝从火堆里拨出第一个泥球。泥球表面已经烧成了灰白色，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一端微微发黑，是沾了木炭的痕迹。他用树枝夹着泥球放在旁边的石板上晾了一会儿，等表面温度降下来一些，然后拿起一块碎石，对着泥球的裂纹处轻轻敲了两下。
的一声脆响，泥壳沿着裂纹裂开，碎成几块脱落。里面露出的树叶已经被烤得焦黄卷曲，但包裹得依然严实。他用树枝挑开树叶——白气猛地冲出来，带着一股浓烈的鲜甜气息。焦黄的叶片下面，蛤蜊壳微微张开了口，壳缝里积着浅浅的汁水，还在冒着细小的气泡，在秋日的阳光下反射出晶亮的反光。
好了。卢锦东用树枝把蛤蜊从碎泥壳里夹出来，放在一片干净的大树叶上。
若兰第一个扑过去。她蹲在树叶前，伸着脖子看那颗躺在焦黄叶片中的蛤蜊，凑近了闻了闻那股冒出来的白气，鼻子抽了两下：好香！
你吃这个。孙兰花递给她一根细树枝当筷子。若兰接过去，笨拙地用树枝尖撬开蛤蜊壳——壳一开，里面的汁水顺着壳沿淌出来，白嫩的蛤蜊肉在浅浅的汤汁中微微颤动。她凑上去吸了一口汤汁，然后整个人像被烫了一样往后仰了一下，又赶紧凑回来，嘶哈嘶哈地吹着气，等了几息又吸了一口，这次她咽下去之后，抬头看着卢锦东，眼睛里有亮晶晶的东西在闪。
爹，这个比家里的蒸鱼好吃！
雪晴也夹了一颗蛏子，在叶子上晾了一会儿，用指尖扒开蛏子壳，露出里面白色的肉，肉质紧实，边缘有一圈浅黄色的细线。她咬了一口，蛏子的鲜味和泥烤特有的焦香在舌尖上同时炸开，紧跟着是蛤蜊汁水残留的咸鲜——因为只抹了薄薄一层盐，海货本来的鲜甜占据了主导，在高温中被锁进了壳里，直到敲开泥壳的那一瞬间才完全释放出来。
她嚼完咽下去，没有说话，又夹了一颗花蛤。花蛤的肉比蛏子更嫩一些，汁水更浓，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她想起石潭边用黄泥裹鱼烤的那顿野炊，同样是泥烤，鱼肉的鲜是山溪的清冽，蛤蜊的鲜是海水的浓郁，两地相隔千里，但手法出自同一只手。
好吃。她说。
六
二十多个泥球陆续从火堆里扒出来。卢锦东和雪晴配合着敲壳、去泥、分到每个人面前的树叶上。若兰一个人吃了五六颗，晓晓吃了四颗，雅静慢慢吃了三颗，吃得嘴唇上沾了一圈油光。孙兰花吃了几颗就把剩下的让给孩子们，自己靠在礁石上，从灰堆里扒出一个烤熟的土豆，剥了皮慢慢吃。
卢锦东坐在礁石最边缘，手里捧着一颗没敲开的泥球慢慢转着。他看了一眼海面——太阳已经偏西了，海面上铺开了一层暖融融的橘红色，浪尖上的反光像碎金子一样明灭闪烁。若兰吃完最后一颗蛤蜊，跑到海水边缘去洗手，晓晓跟在她后面，两个人在浅水区踩出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雅静坐在雪晴旁边，手里捧着半颗烤地瓜，小口小口地啃，脸上沾了一块灰。
雅静，雪晴把她脸上的灰用手背擦了擦，好吃不？
雅静点了点头，又啃了一口地瓜。地瓜的瓤是橘红色的，被火烤透了之后绵软香甜，跟蛤蜊那种咸鲜是完全不同的阵营，但在这个傍晚的沙滩上，两种味道都被海风裹着送进了肚子里，在胃里和谐地混在了一起。
孙兰花把最后一点土豆皮扔进火堆里，拍了拍手，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收拾收拾，该回去了。晚上海风大。
若兰跑回来帮忙收东西。她主动把散落在礁石上的泥壳碎块捡起来堆成一堆，又用沙子把火堆的余烬盖严了。卢锦东站起来，把铁锅扣在背篓上，把剩下的调料包捆好。孙兰花在清点人数——一二三四五六，全在。
一家人沿着沙滩往回走。太阳已经沉到海面以下了，只剩一道橘红色的光带贴着天际线。海风比白天大了一些，吹在身上带着凉意。若兰跑在前面，晓晓跟在她后面，雅静被雪晴牵着，卢锦东走在最后，肩膀上扛着铁锅和背篓，影子被最后一缕天光拉得很长很长。
若兰回头喊，明天还来海边烤蛤蜊吗？
明天再说。孙兰花拢了拢被海风吹乱的头发，伸手把若兰跑歪了的外套领子正了正，又顺手把那根被她攥了一整天的海鸥羽毛从她手里抽出来，别攥着了，都快被你攥化了。
若兰把羽毛接回来，小心地插进自己外套口袋里，露出半截灰白色的羽尖在外面。她拍了拍口袋，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继续朝铺面方向跑去。海面上最后一线光也收了，夜色从东面漫过来，把沙滩、礁石和海浪都裹进了那片深蓝色的安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