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深冬的河面冻得结结实实。刘家屯北面那条宽约两丈的河,从入冬第一场雪后就封了冻,到腊月里已经冻了将近一尺厚。冰面在阳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光,表面被风扫过之后光滑得像一面铺在地上的镜子,能映出岸边枯树的影子。
腊月十六这天早上,卢锦东扛着冰镩子走在最前面。王铁柱、大赵、二猛、春生,还有屯里七八个壮劳力跟在后面,手里各拿着冰镩子、铁锹、绞盘和渔网。雪晴走在队伍中间,肩上搭着一捆粗麻绳。若兰和晓晓也跟在后面,裹得严严实实的,戴着毛线帽和厚棉手套,脚上穿着防滑的棉鞋。
爹,冰有多厚?若兰踩着冰面往前走,脚下时不时发出一声细碎的咯吱声。
一尺多。结实得很。卢锦东在河面中央位置站定,弯腰用手套擦了擦冰面表面的浮雪和碎屑,露出底下青灰色的冰层。他用冰镩子的尖头在冰面上敲了两下,冰面发出清亮的声。
就这儿了。水深,鱼多。
王铁柱走过来,脱了外套扔在岸边,搓了搓手接过冰镩子。冰镩子是铁打的,约莫一人高,下端是四棱锥形的尖头,上端横着一根短柄。他在冰面上画了一个直径大约两尺的圆,然后举起冰镩子朝圆的边缘凿了下去——的一声,冰屑飞溅,冰面上出现了一道白色的裂纹。他连续凿了十几下,裂纹沿着圆的边缘扩展开来,冰层开始松动,大赵和二猛在旁边用铁锹把松动的冰块撬开,一块块地拖到旁边堆好。
雪晴蹲在冰洞边缘,看着冰洞里的水在破冰之后猛地涌了上来,与冰面平齐了。水是深绿色的,带着一种冬天特有的清澈,在阳光下能看到水底模糊的沙石和枯草。
下网。卢锦东从雪晴手里接过麻绳的一端,在绳头系了一块石头作为坠子。他把坠子沉进冰洞里,让绳子顺着水流的方向往下沉,然后沿着冰面上用粉笔画好的线,每隔几丈就凿一个冰洞。绳子在冰层下面被牵引着从一个洞口穿到另一个洞口。
若兰蹲在第一个冰洞旁边,凑近水面往里看。水面倒映着她的脸和头顶的蓝色天幕,她的呼出的白气在洞口上方漂浮着,凝成一小团雾气又散开了。二姐,水里冷吗?她侧头问正在另一侧看着下网的雪晴。
冷。但鱼不怕冷,冬天的鱼都在深水区待着。雪晴走过来蹲在她旁边,等会儿拉网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鱼多吗?
爹说这个位置水深,应该有不少。
若兰蹲在冰洞口,把手伸向水面上方,隔着两寸的距离感受着从水下透上来的冷气。水在冰洞里微微涌动着,水面偶尔浮起一个细小的气泡,在水面上破裂之后留下了一圈极浅的波纹,然后又被冰面的寒气吞没了。
二
渔网在冰层下面沿着预定的路线穿行了大约一里地的距离,最后从下游一个冰洞口被拉了出来。网的两端各有一根绳子,一端系在绞盘上,另一端由人拉着。卢锦东站在绞盘旁边,指挥着岸上的众人:拉网。慢一点,均匀用力。
王铁柱带头握住了绞盘的摇把,开始一圈一圈地摇动,渔网在冰层下缓慢移动着,从河底逐渐拉向冰洞方向。雪晴蹲在冰洞口,可以看到墨绿色的水面下有什么东西在移动——一片深色的影子正在逐渐变得清晰。
王铁柱把摇把转向另一个方向,慢慢地绞动起来。站在岸边拉网的几个人握紧了手中的绳索,在口令的指挥下开始用力,渔网被缓缓拖出了冰面,带着湿漉漉的水汽在冰面上摊开。网里裹着一片白亮亮的东西,在被拖出水面的一瞬间翻涌开来——全是鱼,挤挤挨挨地缠在网眼里,鳞片在正午的阳光下闪着密集的银光,鱼尾噼里啪啦地拍打着冰面,溅起细碎的水珠。
鱼群在网中拥挤着,有的是银灰色的草鱼,背脊在阳光下泛着暗绿的光泽;有的是金红色的鲤鱼,体型肥硕,鳞片上泛着暖色调的光;还有一些白色的大鱼被挤在网底,鳃盖翕动着吸进干冷的空气。它们被网从水下带上来,在冰面上跳跃着,湿透的鱼身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若兰蹲在那一堆鱼前面,被飞溅的水珠和四散的鱼尾惊得往后缩了一下,然后她又凑过来了,蹲在渔网边缘看着那些鱼在冰面上挣扎蹦跳,身体几乎要趴到冰面上。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离她最近的一条鲤鱼的鳞片,鱼的尾巴一甩,溅了她一脸水,她了一声往后坐倒,随即又笑着爬起来,抹了一下脸上的水珠。
二姐!好多鱼!她转头朝雪晴喊。
雪晴走过去蹲在渔网边缘,伸手拎起一条鲤鱼,用手指估摸了一下它的长度和背脊的厚度,父亲教过她的,冬天的鱼因为活动少、代谢慢,腹部的肉质会更厚实。她把鱼放回渔网里,然后站起来往绞盘那边看了一眼——冰面上的鱼已经堆成了一座银色的小山。
再来一网。卢锦东说。
三
第二网拉上来的时候,鱼比第一网少了些,但个头更大。一条将近两尺长的青鱼被网兜在最下面,被拖出水面时鳃盖张合着,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暗青色的光泽。雪晴蹲下来帮王铁柱解网,把鱼从网眼里取出来,放进旁边的木桶里。木桶很快装满了鱼,桶里的水被鱼身挤得溢出来,在冰面上淌成了一小片水洼。
若兰蹲在木桶旁边数鱼。她数到一半就被新拉上来的网吸引走了,又跑回去看,然后又回来接着数,最终她在鱼堆里找到了两只褐黄色的、背上有斑点的鱼,跟旁边的鱼颜色都不一样。
二姐,这个是啥鱼?
嘎牙子。雪晴把一只从网里取出的嘎牙子递给她看,那鱼被取出网眼时已经不动了,炖豆腐好吃。
若兰把嘎牙子拎在手里看了又看,又放回桶里了。晓晓蹲在另一个木桶旁边帮父亲把网里的鱼往桶里捞,她的动作比若兰稳当一些,双手兜住鱼身,把它从网里取出来放进桶里。
当天的河面在午后暖阳的照射下,青白色的冰面反射着持续而明亮的光,渔网在冰面上摊开又收拢,鱼在网中翻涌着,大人们站在各处处理着渔获。雪晴蹲在岸边用一根麻绳把鱼尾穿成串,每一串大约是十条,她会拎起串好的一串鱼在手里掂一下重量,然后放在旁边的雪地上排好。
木桶里装满了大半桶,已经不需要再装了。那几个并排放在冰面上的木桶里,鱼尾和鳞片堆叠着。大赵和二猛在河面下游位置清出的冰面上蹲着处理鱼——刮鳞、去内脏、冲洗、码放好。
四
下午的日光中,河面上的冰层泛着持续的白光,岸边的雪堆已经被踩得实了,形成一条窄窄的通道。渔网已经收起来了,搭在河边一棵干枯的柳树上晾着,网眼之间的冰碴正在缓慢融化,滴落下来。桶里的鱼还在偶尔弹动一下,尾鳍拍打着桶壁发出沉闷的声。
若兰和晓晓蹲在木桶旁边,把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小冰碴用手指捏起来放回河面上。雅静蹲在稍远的岸边,用一根枯枝在雪地上写字,写完了又用手掌把雪面抹平,再重新写。雪晴走过去蹲在雅静旁边看,她写的是字,歪歪扭扭的,笔画还没有完全连起来,但轮廓能认出来。
这个鱼字你学过?
大姐写信里教我的。雅静写完最后一笔,抬头看了雪晴一眼,她说这个是。
写得像。
不像。雅静低头看了看自己写的字,用袖子把雪面抹平了,重新写了一个。这一笔比刚才的稍正一些,上面的字头和下面的字尾之间的间距缩窄了,她写完抬头看了雪晴一眼,带着一种等待确认的表情。这个像点了吗?
像了。
雅静放下枯枝,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然后走到木桶旁边蹲下来看着里面的鱼。一条鲤鱼的尾巴从水面伸出来扫了一下,把几滴水甩到了她的棉裤上。她没有躲。
太阳在下午的光线中逐渐向水平线靠拢,河面上的冰层开始收拢那种明亮的反光,颜色从青白渐渐变成了浅灰。桶里的鱼已经很少弹动了,有的侧躺着,有的肚子朝上浮在水面下,鳃盖偶尔翕动一下。雪晴把串好的鱼一挂一挂地拎上岸边排好。若兰站在旁边,低头默默计算着挂数的总和,再数一遍确认没错,然后跑到队伍最前面去推她父亲留下的那辆手推车,雪晴在后面把鱼挂一挂一挂地码进推车的车厢里。
王铁柱走过来帮他抬了一下车尾,把最下面那挂卡在车板缝里的鱼串理顺了,然后拍了拍手上的鱼鳞和冰碴。明天还来不来?
卢锦东说,明天换个位置,下游还有一段水深的地方。
王铁柱点了点头,转身扛着冰镩子走回河面方向去了。雪晴抬头看着远处河面上那些逐渐收工散去的身影——大赵和二猛抬着一只装满鱼的水桶往岸上走,几个年纪小的孩子正蹲在冰面上往一只小桶里装碎冰玩。岸边的雪堆上,几串已经冻硬了的鱼挂整齐地排列着,鱼身上的水汽在空气中凝成一层白霜,把它们和地面之间的缝隙封住了。雪晴弯腰把冰面上的渔网卷起来搭在推车的横梁上,拉起车把朝屯口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