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腊月二十三，小年。天没亮透，卢家院子里的水缸旁边就架起了一口大铁锅，锅底下塞了干松枝和桦树皮，火已经点着了，松枝在灶膛里噼啪地燃烧着，火舌舔着锅底，锅里的水正在从底部往上翻着细密的气泡。孙兰花蹲在灶台前面添柴，火光把她的侧脸映成暖橘色，手上沾着面粉——她今天要蒸两屉馒头，准备在杀猪之后分给来帮忙的邻居。
若兰穿着一件厚棉袄蹲在院子角落的石板旁边，她面前趴着一头黑毛猪。猪是去年春天抓的崽子，养到了腊月已经长到了两百多斤，耳朵搭在石板边沿，在初晨的雪光下泛着浅淡的光。它侧躺着，下巴搁在石板边缘，后腿偶尔蹬一下，像是在梦里跑着什么。若兰蹲在旁边看了很久，然后伸手轻轻碰了一下猪的耳朵。猪的耳朵动了一下，但没有睁眼。
二姐，若兰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猪今天要杀了吗？
雪晴正在灶房里的案板上切酸菜，刀刃在木板上发出均匀的节奏。她顿了一下，刀刃贴着一片酸菜的边缘切了一道口子，然后继续切，中午就杀了。
那它以后都不在了？
不在院子里了。变成肉了。
若兰站在灶房门口，手指扒着门框的边缘，目光越过院子落在那头黑猪身上。猪还侧躺着，后腿又蹬了一下，然后翻了个身，把另一侧肚子露出来晒着冬日初升的阳光。
二姐，若兰过了一会儿开口说，它死了以后，是不是就不冷了？
雪晴切酸菜的手停了一下。嗯。死了就不冷了。
若兰点了下头，然后松开扒着门框的手，转身走回院子角落的石板前面，蹲下来看着那头猪。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像完成了什么程序一样转身去帮晓晓搬柴火了。
二
杀猪的人是王铁柱。他今天穿着那件旧羊皮坎肩，袖口卷到了肘弯，露出粗壮的前臂。他蹲在院子中央，面前搁着一把磨得发亮的杀猪刀，刀身窄长，刃口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冷光。他在刀面上滴了一滴油，用布来回擦了两下，然后抬头看了卢锦东一眼。
锦东，准备好了？
好了。
王铁柱站起来走到院子角落石板旁边。黑猪还侧躺着，在王铁柱靠近的时候，它睁开了眼睛，偏头看了他一眼。王铁柱蹲下来，用一只手轻轻按住了猪的脊背，另一只手握着刀柄，刀刃贴着猪的颈侧找准了位置。他的动作稳，没有多余的停顿，刀刃切入皮肉时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响。猪的身体在刀刃进入的瞬间绷紧了一瞬，然后松了下去。王铁柱把刀抽出来，血从切口处涌出来，流进事先放在石板下方的一只搪瓷盆里，发出持续而均匀的细流声。
若兰蹲在灶房门口看着，看着那根白色烟柱在寒冷的空气中斜斜地上升，看着王铁柱蹲在石板旁边用一块干布擦拭刀刃上的血迹，看着卢锦东拎着那猪的后腿把整头猪翻了个面，好让血从另一侧流得更干净一些。她的手指攥着围裙的边角，围裙的布料在她指间被捏成了皱巴巴的一团。孙兰花从灶房门口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看到她蹲在那里没动，又缩回去了。
三
放完血之后，卢锦东和王铁柱一起把猪抬到了灶房门口另一口烧滚了水的大锅旁边。热水一瓢一瓢地浇在猪皮上，猪毛在热水的冲刷下开始松动，王铁柱用刮刀贴着猪皮的表面推过去，一层灰黑色的猪毛被刮刀带下来，露出底下粉白色的猪皮。他把第一面刮干净了，又把猪翻了个面浇热水刮另一面。
雪晴蹲在案板旁边处理猪血。搪瓷盆里的猪血已经凝成了暗红色的血块，她用漏勺把血块捞出来放进另一只干净的盆子里，用手把血块掰成大小均匀的块状，再把表面的浮沫冲洗干净。她的手指在冰凉的血块间移动着，动作麻利。
若兰从灶房门口走过来蹲在她身边，看着盆子里那些暗红色的血块。二姐，这个能吃？
能。灌血肠用。
血肠？
就是把猪血灌进猪肠子里，煮熟了切片吃。
若兰伸手轻轻碰了一下盆沿，没有碰血块。那个好吃吗？
好吃。
若兰蹲在雪晴旁边看着她把血块一块块处理干净，蹲到腿麻了才站起来走了几步，又蹲回去，整个过程一句话没说。王铁柱把猪开膛之后，卢锦东把猪内脏一件件取出来分类放好——肝、肺、心、肚、肠——用清水冲洗一遍放在案板旁边的木盆里。肠子翻过来用盐水反复搓洗了三遍，洗到肠壁呈半透明的浅白色才停下来。孙兰花端着一盆温水走过来，把猪肝和猪心浸在温水里泡着，然后又回灶房去继续烧火蒸馒头了。
雪晴蹲在木盆旁边灌血肠。猪肠的一端用细绳扎紧了，另一端套在漏斗嘴上，她把猪血从漏斗口灌进去，一边灌一边用手指顺着肠壁往下捋，把血块捋匀了，不让气泡留在里面。一根肠灌满之后她把另一端也扎紧，放在旁边的竹帘上晾着。她一连灌了五根，每一根都均匀饱满。
若兰蹲在她对面看着，目光跟着她的手指在肠壁上的移动走了一遍又一遍。二姐，你以前灌过？
没有。今天头一回。
但是你灌得挺顺的。
雪晴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肠子——确实比想象中顺利，手指在肠壁上移动时的触感跟她之前在药谷起参时手握鹿骨钎子的触感是类似的，都是需要缓慢、均匀、不中断的力道。她灌完了第六根，把肠子两端扎好，放在竹帘上跟前面五根并排码齐了，用湿布盖好。
好了。
四
中午的时候，院子里支起了一张桌子。桌面上摆着大盆的杀猪菜——酸菜炖白肉，粉条吸饱了肉汁之后变成了半透明的深褐色，切片的五花肉肥瘦相间堆在最上面，撒了一层蒜末。旁边一盆是灌好的血肠切片，刚从锅里捞出来，切面上露出均匀的暗红色组织，冒着热气。还有一盆炒猪肝，一碟凉拌猪耳朵，一盆刚出锅的酸菜馅饺子。
来帮忙的邻居和亲戚陆续到了。若兰坐在长桌一端的矮凳上，手里端着一只小碗，碗里是几片血肠和两块白肉。她夹了一片血肠蘸了蒜泥放进嘴里嚼着，嚼了一会儿咽下去了，然后夹起第二片蘸了蒜泥接着吃。晓晓坐在她旁边，碗里堆了满满一碗杀猪菜，正在一根一根地挑粉条吃。雅静坐在孙兰花旁边，小口地吃着一个饺子，嘴角沾着一粒醋。
孙兰花站在灶台后面，正在把最后一屉蒸好的馒头从锅里端出来。她把馒头倒进一只大竹筐里，筐底铺了一层干屉布，馒头堆在里面冒着白气。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把竹筐端到桌子上放下，又说了一句都趁热吃。
雪晴坐在桌子靠灶房的那一侧，正在吃一碗杀猪菜。她用筷子夹起一片五花肉，肉片肥瘦相间，皮已经炖得软烂，在筷子尖微微颤动着。她蘸了一点蒜泥放进嘴里嚼着。她咽下去之后又夹了一筷子酸菜粉条，吸饱了肉汁的粉条韧性十足，在嘴里有嚼头。她低着头把碗里剩下的菜吃完了，然后放下筷子，端着空碗站起来朝灶房走去。
王铁柱坐在桌子对面，手里端着一碗酒。他的碗沿跟卢锦东的碗沿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两人各自喝了一口。他放下碗，夹了一块猪肝嚼着嚼着，咽下去之后说:这猪养得好，肉厚。
卢锦东端起碗没有接话，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碗，用筷子夹起一片血肠，蘸了蒜泥，放在自己嘴里慢慢嚼完咽下去了。他低头继续夹着第二片血肠，蘸了碗底的蒜泥，动作没有停。
雪晴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新添的热米饭，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若兰蹲过来，把一只空碗放在桌上，又说了一句:二姐，你吃完了吗？得到确认之后，她伸筷子从雪晴面前的菜盆里夹了一块炒猪肝放进嘴里。
午后的冬阳在院子西侧低低地挂着，光线沿着院墙的根部斜铺进来，把桌上那些冒着热气的菜盆和碗沿照得发亮。白气从桌面上方缓慢上升。若兰在那片光里吃着炒猪肝，自己碗里已经堆了一些肉片和血肠了，还没有吃完，又伸筷子去夹了第二块猪肝。晓晓和雅静各自端着一只碗坐在长凳上慢慢吃着。孙兰花从灶房走出来，在一只空着的长凳上坐下，端起了自己的碗。卢锦东坐在桌子的另一头，手里端着那碗酒，没有喝，也没有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