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腊月二十三的小年刚过，县城的年集就开了。若兰从前一天晚上就开始念叨明天几点走，睡前问了三遍，半夜醒来又问了一遍，天蒙蒙亮的时候她已经穿好了棉袄坐在门槛上等了。孙兰花在灶房里包了几块饼，用油纸裹好了塞进雪晴的背篓里，又往若兰的口袋里塞了一把炒花生，说路上饿的时候吃。
去县城的牛车是王铁柱赶的。车斗里铺了一层干草，上面垫着旧棉被，几个小的坐在上面被颠得晃来晃去也不嫌冷。雪晴坐在车尾，背篓放在脚边——里面装着几挂鹿肉干和一小包干蘑菇，是准备送到县城干货铺寄卖的。她靠着车帮，看着土路两边的积雪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光泽。若兰和晓晓挤在一起，一路上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到了先买什么。雅静坐在最里面，从口袋里掏出一本翻烂了的识字本，用手指沿着字行慢慢划着，偶尔抬头看一眼路边掠过的树影。
牛车在县城南口停下。集市已经开了，路两边的摊位一个挨着一个，卖年画的、卖鞭炮的、卖冻梨冻柿子的、卖布料的。人声嘈杂，各种气味混杂在一起。若兰从车上跳下来，被拥挤的人潮推了一下，雪晴伸手拉住了她的胳膊。
别跑丢了。她把若兰的手攥在自己掌心里。
不跑。
雪晴牵着若兰走进人群。晓晓跟在她另一侧，雅静跟在她身后。摊位上花花绿绿的年画在冷风中微微翻卷着——胖娃娃抱着鲤鱼的，福禄寿三星的，大公鸡站在牡丹花上面的，纸张边缘被风吹得哗啦响。若兰在一家年画摊前面停住，仰头看了一会儿那张胖娃娃抱鲤鱼的画，指着鱼说这个像昨天咱们捞的，然后又看到了旁边那张大公鸡的画，又指着说这个像咱家的鸡，然后就被雪晴牵着继续往前走了。
前面是卖鞭炮的摊位。成挂的红鞭炮码在木板上，粗的细的、长的短的，堆得像一面红色的墙。旁边摆着二踢脚和烟花棒，纸筒上印着花花绿绿的图案。摊位后面站着一个系着蓝色围裙的男人，正在给一个孩子演示怎么点烟花棒——他划了一根火柴凑近烟花棒的引线，引线地冒了一串火星，烟花棒的顶端喷出一簇金色的小火花，在冬日灰白的天光下亮了一下就灭了。围观的孩子了一声，又往后退了半步。
二姐，买鞭炮吗？若兰在雪晴身边问。
买。过年不放炮不像过年。
若兰盯着那些红色的鞭炮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指数了数自己口袋里的零钱——她出门前从自己攒钱的小铁盒里拿了几毛钱，不算多，但够买一挂小鞭炮了。她把钱攥在手里，犹豫了一会儿，走到摊位前面问:老板，最小的鞭炮多少钱？
蓝围裙男人蹲下来递给她一挂巴掌大的小红鞭炮:这个两毛。
若兰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钱，又看了看那挂鞭炮，递过去两毛钱，接过鞭炮小心翼翼地用双手捧着，走回来的时候每一步都很慢，生怕手里的东西被碰散了。她捧着鞭炮走到雪晴面前，抬头笑了一下。
二姐，我有炮了。
回屯再放。
若兰把鞭炮放进自己棉袄的里层口袋里，用手在口袋外面按了按，确认它在里面待好了，然后牵着雪晴的手继续往前走。
二
布料摊上孙兰花给每个孩子都挑了一段做新衣裳的布料。雪晴的是靛蓝色的棉布，若兰的是印着小碎花的水红色棉布，晓晓的是枣红色格纹的，雅静选了浅灰色带暗纹的。孙兰花把布料一块块叠好放在背篓里，转头跟卖布的老板娘讨价还价了半晌，最终以每尺少五分钱的价格拿了整卷的靛蓝色布料。若兰在旁边等着，看到母亲放下布料付了钱，才松了一口气，像是确认了年货采购的第一项任务已经完成。
雪晴站在卖头花的摊位前面。木板上摆着几排塑料头花，颜色红的粉的黄的，有的镶着一圈亮晶晶的小珠子，有的缀着几粒塑料仿制的小珍珠，在午前的阳光下泛着廉价但鲜艳的光泽。她蹲下来，挑了几对——红色的给若兰，粉色的给晓晓，淡紫色的给雅静，还有一对深蓝色的留着自己戴。她把头花攥在手里，付了钱，转身找三个妹妹的时候，若兰正蹲在一个卖糖葫芦的摊位前面，手指着最上面那串最大的糖葫芦问多少钱，被孙兰花拉走了。
先买菜，等会儿再买糖葫芦。孙兰花把若兰牵过来，又顺手从卖糖葫芦的摊位上买了一串，掰成三段，一段给了若兰，一段给了晓晓，一段给了雅静。若兰接过去咬了一口，糖壳在她牙齿间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山楂的酸味混着糖的甜在舌尖上化开，她嚼着嚼着眯起了眼睛。
好吃吗？晓晓在旁边问。
好吃。你尝尝。
晓晓咬了一口自己那串，嚼了两下，点了点头，又咬了一口。雅静小口小口地啃着，糖壳在嘴边沾了一圈细碎的红糖渣，她用舌头舔掉了。
雪晴把那几对头花拿出来，先给若兰戴上红色的。若兰正举着糖葫芦啃，感觉到头上有东西被别住了，先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摸了摸头顶的花瓣轮廓。二姐，红色的？
好看不？
好看。
若兰继续举着糖葫芦啃，但走路的姿势变了，步子比刚才小了一些，脑袋微微昂着，像是在维持头顶那朵花的姿势不被歪掉。晓晓被戴上了粉色的头花之后原地转了一圈，问雪晴歪没歪，得到的确认之后继续往前走了。雅静被戴上淡紫色的头花之后抬手摸了一下，然后把手放下来，没有说话，但她的步子也比平时轻了一点。
孙兰花站在旁边看着几个女儿头上那几对颜色各异的头花，又转头看了看正在把剩下的头花收进口袋里的雪晴，嘴角动了一下。你自己没买？
买了。雪晴从口袋里摸出那对深蓝色的，别在了自己头发上，这个。
孙兰花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她别歪了的头花扶正了。行了，走吧，去买菜。
三
年集上卖菜的摊位在最里面。白菜堆得像小山一样高，萝卜装在麻袋里敞着口，土豆和地瓜各自占着一段长长的木板，堆得冒尖了还在往上加。孙兰花蹲在白菜摊前面翻了翻外面的叶子，挑了两棵心实的，放进背篓里。又在萝卜摊前面挑了几根红皮白心的萝卜，手指弹了弹萝卜皮听响声，确认是新鲜的。
雪晴在旁边帮她把买好的菜往背篓里码。白菜和土豆放在底层压着，萝卜和地瓜放在上面，最上面盖着一块油布防灰。她码菜的手法跟父亲码炭和码肉的手法很像，重的在下，轻的在上，可以压的放下面，怕压的放中间或表面。
若兰举着糖葫芦蹲在一个卖冻梨的摊位前面看。冻梨是黑褐色的，表面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堆在木板上像一堆被冻住了的石头。她伸手碰了碰其中一只冻梨的表皮，冰凉坚硬。
二姐，这个也是水果？她转头问雪晴。
是。冻梨。买回去放水里泡化了吃，汁水甜。
跟糖葫芦比哪个甜？
不一样的甜。
若兰想了想，又伸手碰了一下冻梨的表皮，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白霜印子，跟着雪晴继续往前走了。在蔬菜摊和干货摊之间穿行的间隙里，她又往口袋里摸了摸那挂鞭炮，确认它还在，然后才松开手。
四
午后的日头偏西了，集市上的人流量没有减少太多。若兰蹲在一家干货铺门口吃她的第三段糖葫芦，糖渣从嘴角滴落，被冬日的寒风凝固在了下巴上。雪晴蹲下来用袖口替她擦掉了。
二姐，咱们买完菜了没？
买完了。
那还能逛逛不？
能。你还要买啥？
若兰看了看头顶那朵红色的头花，又看了看鼓鼓囊囊的内侧口袋——那挂鞭炮还在——然后想了想，目光落在一家卖对联和福字的小摊上。买对联不？
买了。雪晴从背篓里抽出一卷红纸给她看，你妈刚才买的。
若兰看了看那卷卷起来的红纸，又看了看自己那挂鞭炮和头顶的头花，确认今天的收获已经足够多了，于是一手举着吃剩下的糖葫芦棍，另一只手牵着雪晴的衣角，跟在家人后面朝集市的出口走去。雅静走在她旁边，怀里多了一只小竹篮——是孙兰花刚给她买的，原色的竹条编的，不大，正好可以挎在胳膊上。雅静走路的步子比之前更稳了一些，像是那只竹篮的重量在调整着她的重心。
晓晓头上戴着粉色的头花，手里举着一串啃完了的糖葫芦竹签，边走边用竹签尖在地上划。孙兰花背着装了布料的背篓走在前面。王铁柱在集市出口处等着，牛车已经套好了，车斗里铺的干草和棉被还是来时的样子。
若兰爬上牛车的时候把那挂鞭炮从内侧口袋里掏出来又确认了一遍，然后放回去，拍了拍口袋，然后蹲下来坐在垫着棉被的车斗里，看着县城的方向渐渐在车后变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