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腊月二十九下午，雪晴蹲在新房的灶台前面贴灶王爷像。像是孙兰花从年集上请回来的，一张巴掌大的红纸，上面印着一个留着长须的老者，两边各有一行小字，写的是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她用糨糊在纸的背面抹了一圈，然后贴在灶台正上方的墙面上，用手指把纸的四边抹平了。
若兰站在她身后看着，手里攥着一块刚蒸好的年糕，咬了一口含在嘴里等着它被嚼软。二姐，灶王爷是干啥的？
保佑灶火不灭，饭能煮熟。
若兰又咬了一口年糕，看着灶台上那张红纸上的长须老者，点了点头，像在记住一个需要被记住的名字。她嚼完了年糕，又问道:那他吃年糕不？
不。他吃糖瓜。
若兰像是接收到了新的信息，她转身跑开了一会儿，又跑回来了，手里多了一小块用油纸包着的糖瓜，放在灶台边上。她退后一步看了看那张灶王爷像，确认他跟糖瓜之间的距离，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跑回堂屋去了。
雪晴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上的糨糊，环顾了一圈新房。窗户上已经贴好了窗花，是梦瑶在省城上学前剪好托人带回来的——红纸剪成的梅花和喜鹊图案，贴在玻璃内侧，冬日下午的冷光穿过窗纸和窗花，在地面上投下细碎的红影。堂屋正中的墙上贴着一副对联，是卢锦东用毛笔写的，字迹端正、笔锋硬朗:山高水长家业旺，雪落风停岁月新。横批是安居乐业四个字。
孙兰花从灶房端着两碗刚出锅的扣肉走进来，在堂屋桌角放下，又转身回灶房去了。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新棉袄，是年前赶出来的，袖子比平时的长了一截，干活时她会把袖口往上卷两圈。灶房里传出切菜的节奏声响，在冬日安静的午后里显得格外清晰。
二
除夕早晨，雪晴是被灶房里铁锅的声响叫醒的。她穿好衣服走到灶房门口，看到孙兰花已经在灶台前面站了许久了，锅里炖着一只整鸡，用的是去年秋天采的干蘑菇，汤色已经炖成了深金黄色，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灶台旁边案板上放着几盘已经做好的冷盘——酱牛肉、猪头肉冻、拌黄瓜丝、腌萝卜条，都是用入冬时准备的食材做的。
妈，要我帮忙吗？
把韭菜洗了，中午包饺子用。
雪晴蹲在院子里的水盆边洗韭菜。冬日的井水冰凉，她的手指在接触到水面的瞬间缩了一下，然后继续伸进去把韭菜一根根洗干净了，在案板上码整齐了递进灶房。若兰也醒了，蹲在灶房门口看她妈往灶膛里添柴。她蹲了一会儿被烟气呛得咳嗽了两声，换了个位置继续蹲着。
中午吃的饺子是猪肉韭菜馅的。孙兰花擀皮，雪晴和馅，若兰蹲在旁边学着包——她包出来的饺子形状不规则，封口的时候捏不太紧，有的会露馅，被她妈拿回去重新捏了一遍。若兰也不恼，继续包下一个，直到她把第八个饺子包得边缘紧密、形状接近规则时，她才举起来向灶房门口展示了一下。雪晴在案板上把那只饺子单独放在一个角落，留着下锅时单独煮。
这个你自己吃。雪晴说。
若兰把那只饺子放回案板上，又拿起一张擀好的饺子皮开始包第九个。她的手指上的面粉在案板和饺子皮之间转移着，把新包的饺子边缘捏得紧实了一些，然后放在案板边角，跟前面几个并排码好。
午后，诗雨从省城回来了。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大衣，围着一条灰色围巾，站在院门口的时候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背着一个鼓鼓的旅行包，被雪晴接过去放在了堂屋的椅子上。
赶上车了？雪晴问。
赶上了。人挤，站了一路。诗雨把围巾解下来搭在椅背上，环顾了一圈贴好对联和窗花的新房，目光在窗台上那排贝壳上停了一下——是若兰从海边带回来的那一排，颜色深浅不一，被冬日的冷光映出了各自细碎的纹理，像一排被晒干了的星星。
新房子就是不一样。诗雨说，比老屋亮堂多了。
窗户大。雪晴说，你坐，妈包了饺子，韭菜猪肉的。
诗雨在炕沿坐下，双手拢在膝盖上暖了暖，在炕沿边沿靠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孙兰花正在案板前擀皮，看到诗雨就笑了:瘦了。在学校没好好吃饭。
吃了。学校食堂的菜还行。
那怎么瘦了？
冬天冷，代谢快。
孙兰花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把擀好的饺子皮递过去:那你也来包，人多包得快。
三
傍晚天擦黑的时候，年夜饭摆上了桌。堂屋的大圆桌上铺了一张新买的桌布，白底蓝花的，是孙兰花在年集上挑了半天才挑中的。桌上摆着八道菜——炖鸡、扣肉、红烧鱼、酱牛肉、猪头肉冻、炒干豆角、凉拌木耳、酸菜粉条。饺子已经煮好了一大盆，摆在桌子正中间，白气从盆沿升腾起来，在灯光的映照下像一层薄薄的白纱。
六个人围着圆桌坐下。若兰端着碗坐在长凳上，面前摆着一只小碟子，里面盛着蘸饺子的蒜醋汁，她正在用手把饺子夹到碟子里蘸一下再放进嘴里，嘴里含着饺子嚼着，又伸手夹了第二个。晓晓坐在她旁边，正在夹一块扣肉放进碗里。雅静坐在孙兰花旁边，碗里放着两个饺子，她小口小口地嚼着第一个，还没有夹第二个。
卢锦东坐在圆桌朝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白酒。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然后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嚼着。
窗外的雪在除夕夜又开始下了。雪花从窗棂外面飘落，被屋内的热气隔着玻璃融化了一部分，在窗面上形成一道细密的水痕。窗花上的红纸在灯光的映照下在地面上投下了模糊的红影。
卢锦东端着酒杯起身，走到窗前看了一眼窗外的雪。雪花正从夜空中持续地落下，窗台上的积雪在路灯的映照下泛着微弱的暖色光晕，他站了大约十几息，然后转身回到桌边坐下。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只饺子，蘸了蒜醋，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雪晴坐在桌子靠窗的一侧，正在剥一只煮鸡蛋。剥完壳之后她把蛋放进若兰的碗里，若兰低头看了一眼，用筷子夹起来咬了一口，蛋黄碎屑沾在了嘴角上。雅静把碗里第二只饺子夹起来，蘸了蒜醋，嚼着。窗外的雪持续地落在院墙的积雪上，发出细微的、持续的沙沙声。
诗雨吃完饭之后帮孙兰花收拾碗筷。她站在灶台前洗碗的时候，雪晴走进去，把一叠擦干的盘子叠好放进碗柜里。姐，学校春节放几天？
半个月。过了元宵再回去。
那就多住几天。
诗雨把洗好的碗递给雪晴，雪晴接过去用干布擦干，按大小分类叠好放进碗柜里。灶台上的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面上，一高一矮，在碗柜的玻璃门前微微晃动着。
年夜饭快吃完的时候，孙兰花端着一盘切好的冻梨放在桌上，盘底垫了一层干荷叶。吃完饭再吃这个，清口。
若兰看了一眼盘子里黑褐色的冻梨，又看了一眼自己面前还剩半碗的饺子，像是在两个选项之间权衡了一下，然后继续低头吃饺子去了。
屋里的光线在灶台和堂屋之间流动着。外面夜风裹着雪粒刮过屋檐时，发出细微的声响，那些声音落在窗户和屋顶上，在除夕的深夜中持续地覆盖着新旧交界的时刻，把整个院落包裹进一层均匀的、正在变厚的雪层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