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大年初一的早晨，天还没亮透，屯里的鞭炮声就开始零零星星地响了。先是远处谁家放了一挂，噼里啪啦地炸了一阵，然后隔了几条巷子又响了一挂，接着是更多的鞭炮声此起彼伏地响起来，在冬日干冷的空气中炸裂着，回声从山脚下弹回来又弹回去，像一场被拆散了的敲击乐。
若兰是被鞭炮声吵醒的。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耳朵却竖着在听。院子里有人在扫雪，笤帚刮过地面的声音沙沙的。她掀开被子坐起来，棉袄搭在床尾，是她妈昨晚放在那里的，新棉袄的面料摸着微微有些发涩，她穿上的时候袖口还卷了一截，伸手够了一下才拉平。
她推开门跑进院子里。雪已经停了，院子里新扫出一条窄窄的通道，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水泥地面，通道两侧是齐整的雪墙。卢锦东站在院门口，正在把一挂红鞭炮挂在门框上方的钉子上，鞭炮垂下来约莫两尺长，引线从他的手指间垂落。
爹！要放炮了？
嗯。你先退开。
若兰退到屋檐下面蹲下，双手捂着耳朵。卢锦东划了一根火柴凑近引线，引线地冒出一串细碎的火星，然后鞭炮炸开了，噼里啪啦的声响在院子里密集地响起来。红色的纸屑在爆炸中四散飞舞，在晨光中像一片被风吹散的碎花瓣，落在雪地上红白相间格外醒目。若兰捂着耳朵蹲在屋檐下看着那一片片红色碎屑从空中飘落下来，有几片落在她面前的雪面上，边缘微微卷曲着。
新年了。孙兰花站在灶房门口，围裙上还沾着昨晚揉面剩下的干面粉，进屋吃饺子。
二
大年初一的早饭还是饺子。孙兰花天没亮就起来煮了，饺子是昨天夜里包好冻在院子里的，在零下二十多度的冷空气中冻得硬邦邦的，下锅煮了之后皮薄馅大，咬一口汤汁烫嘴。若兰蹲在炕桌前面吃饺子，面前放着一碟蒜醋，她每吃一个都要蘸一下，吃得鼻尖上冒了细细的汗珠。
吃完饭，卢锦东坐在堂屋的椅子上。他今天穿的是那件灰色的新夹克，袖子上的褶皱是折叠存放形成的，领口翻得齐整。他的面前放着一只铁盒子，里面装着提前换好的零钱，一沓一沓地按面值分开了。
屯里的晚辈开始陆续来拜年了。先是隔壁王婶家的两个儿子，大的十岁，小的七岁，穿着新的棉袄，站在堂屋门口喊了一声卢叔过年好，然后低着头走到卢锦东面前。卢锦东从铁盒子里抽出两张两毛的票子，一人一张递过去。大的接过去说了声谢谢叔，小的也说了声谢谢叔，然后转身跑了出去。
然后是更远一些的亲戚家的孩子，三四个结伴来的，站在门口轮流喊着过年好。卢锦东坐在椅子上挨个发压岁钱，发完了又往铁盒子里添了一沓零钱，然后把铁盒放在膝盖上等着下一拨。雪晴站在堂屋门口，手里攥着一只装了花生和糖果的篮子，每个来拜年的孩子出门时她都抓一把递过去。若兰蹲在她旁边帮忙看着篮子里的糖果，按照先来后到的顺序分发，她的手在糖果堆里拣选着，给了这个之后换下一个花样。
一上午来了十几拨人，小的五六岁，大的十几岁。有个七八岁的小姑娘接压岁钱的时候不小心把票子掉在地上了，蹲下去捡起来的时候裤腿蹭到了门槛上，她站起来拍了拍，把票子折好放进棉袄内侧的口袋里，接过雪晴递来的糖果，鞠了一躬，转身跑下台阶，蹦跳着出了院门。
三
午饭后，雪晴把若兰、晓晓和雅静叫到了一起。她背了一只小背篓，里面装着一包用油纸裹好的点心和一小袋糖果。若兰问去哪儿，雪晴说去给屯里的老人拜年。
屯子东头的刘奶奶家是第一个到的。刘奶奶今年七十多了，一个人住在屯子最东边的老屋里，儿子在外地工作，平日里少有人来。雪晴敲了敲门板，门从里面被推开了一道缝，刘奶奶的头从门缝里探出来，看到是她们，把门板完全打开了。
刘奶奶过年好。雪晴站在门口。
好好好。刘奶奶侧身让她们进门，快进来坐。你们这些孩子咋来了？
若兰已经跨过门槛了，从背篓里掏出那包油纸裹着的点心，放在刘奶奶的炕桌上。她还从糖果袋里抓了一把糖果放在旁边，江米条的、花生糖的、水果硬糖的，在炕桌上堆了一小堆，颜色斑驳，看起来比单独摆放时更热闹一些。
刘奶奶看着炕桌上那包点心和糖果，伸手把点心的油纸解开了一角，看了一眼里面排列整齐的桃酥。她的手指在油纸边缘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
你妈做的？
雪晴说，今年新打的点心，您尝尝。
刘奶奶掰了一小块桃酥放进嘴里嚼着。她的咀嚼动作很慢，像在确认每一丝味道。还是那个味。你妈的桃酥做得跟往年一样好。
晓晓站在旁边，手里提着一袋糖果。雅静站在房间角落里，目光落在这间老屋里的一张旧木柜上，柜门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年画，边缘已经卷起来了。雪晴站在门口，看着若兰把背篓里的点心一样一样摆好，确认了每样东西都在位置上之后退了两步，站在门框旁边等着，门框上积了一层干透的灰。
四
从刘奶奶家出来之后，她们又去了屯子西头的李大爷家、后街的张婶家、井台边上的赵爷爷家。每到一家就送一包点心和一把糖果，说一句过年好，坐一小会儿，然后起身去下一家。走到第四家的时候，若兰背篓里的点心已经送完了，只剩几粒糖果还在布兜底部。
赵爷爷坐在院墙根下的木头椅子上晒太阳，身上盖着一件旧棉袄。他已经九十了，耳朵背，雪晴站在他面前喊了三遍过年好他才听清，然后颤着手伸进棉袄内侧口袋里，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票子递过来。雪晴没有收。她把手轻轻推了回去，把一包点心放在他椅子旁边的矮桌上，又从布兜里抓了几粒糖果放在点心旁边，然后站起来鞠了一躬，转身带着妹妹们走出了院子。
二姐，若兰走在回去的路上问，那个赵爷爷给的钱，你为啥不要？
给他留着。
他留着干啥？
他留着买自己能用的东西。
若兰想了想，没有追问，低头继续走路了。脚下的雪已经被踩实了，路面上形成了一层光滑的薄冰，走在上面得小心脚下。雅静走在队伍最后面，她兜里还有几粒没送出去的糖果，走几步就摸一粒出来，放在掌心里看一眼。午后的阳光照在雪面上，把那些糖纸的边角照得透亮。
回到院子里的时候，黑风正趴在堂屋门口的台阶上晒太阳。白雾蹲在院墙根下，看到她们回来就站起来摇了摇尾巴。若兰蹲下来摸了摸黑风的头，又从口袋里掏出一粒糖放进自己嘴里嚼着。灶房里有切菜的声响，刀落在案板上的节奏均匀而持续，从门缝里渗出来，在院子里慢慢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