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赵经理来的这天，卢锦东没有特意准备什么。院子扫过了，堂屋的桌椅擦了，暖壶里灌了新烧的开水。孙兰花在灶房里切了一碟咸菜丝，又炒了一盘花生米放在堂屋桌上，摆了两只茶碗。李根拄着拐杖来得早，在堂屋靠窗的椅子上坐了，把拐杖靠在扶手边上，从口袋里摸出烟袋来慢慢地装了一锅。
卢锦东站在院门口往大路上看了一眼，还没有人影。雪晴从灶房里探出头来：“爹，要不要我去路口迎一下？”
“不用。他在县里问得着路，自己会来。”
正说着，大路上出现了两个人影。前面一个四十来岁，中等身材，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的扣子扣得规规矩矩，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人造革公文包，走路时步子不紧不慢，带着一种在机关里待久了养出来的从容。后面跟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一件蓝色的青年装，手里抱着一个笔记本，跟得紧一些，像是刚参加工作不久。
卢锦东迎到院门口，赵经理远远地就伸出了手，脸上带着客气的笑：“卢老板，久仰久仰。我是县药材公司的赵德贵。”
“赵经理。进来坐。”
两人握了手。赵经理的手掌软而干，握得不重，晃了两下就松开了。他走进院子的时候目光扫了一圈——堂屋的新砖墙、院子里码得整齐的柴垛、靠在墙根的猎枪、鹰架上蹲着的黑风（风影在鹰屯，黑风现在独占鹰架下面的阴凉处）。赵经理看了几眼，没有说话，跟着卢锦东进了堂屋。
二
堂屋里，卢锦东在八仙桌朝南的椅子上坐下来，赵经理坐了对面，那个年轻干事在赵经理侧后方靠墙的凳子上坐着，把笔记本摊开在膝盖上，手里攥着一支圆珠笔。李根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没有挪位置，只是把烟袋从嘴里抽出来，朝赵经理点了一下头算是招呼。
孙兰花端了茶壶进来，给三个人各倒了一碗茶，又转身回灶房去了。赵经理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碗沿上轻轻转了一圈，像是在等什么。雪晴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攥着一把没择完的韭菜，一根一根地择着，耳朵却没有闲着。
“卢老板，”赵经理先开了口，语气不急不缓，“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谈谈药谷的事。”
卢锦东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把碗放回桌上：“药谷什么事？”
“我听说你去年在药谷采了不少货，灵芝、党参、五味子，品质都很好。”赵经理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县药材公司去年改制之后，效益一直不太好，货源缺口很大。我们想跟你合作，把药谷的资源整合起来，走正规渠道销售。”
“怎么个合作法？”
赵经理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纸上画着一张表，列着药材品种、数量和价格。“我们公司出资金、出渠道，你出资源、出人工。利润分成——公司六，你四。”
卢锦东看了一眼那张表，没有拿起来。他靠在椅背上，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了一根点上，抽了一口，烟雾在两人之间慢慢散开。
“赵经理，”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药谷是我带人发现的。谷里什么长在什么地方、哪片该采哪片该留、什么时候采最好，这些事我摸了两年才摸清楚。你开口就要六成，你出的资金和渠道，值这个数？”
三
赵经理脸上的笑没有变，但笑意没有到眼睛里。他把茶碗端起来又喝了一口，放回去，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
“卢老板，话不是这么说的。药谷是集体的林子，不是你刘家屯一家一户的。你发现了，你采了，这没问题。但你采了之后要卖，要走正规渠道，就得通过公司。我们出的资金是给你垫本钱的，渠道是给你铺路的——这些都要成本。”
“成本我认。但六成太高了。”卢锦东把烟灰弹了一下，“我出资源、出人工、出管理，你出资金和渠道，五五开已经是我让了一步。六成说不过去。”
赵经理脸上的笑收了一些，语气也紧了一些：“卢老板，你手里有采伐证吗？有药材经营许可证吗？有林业局批的资源开发文件吗？”
“采伐证我没有——我采的是药材不是木材。药材经营许可证我正在办。林业局那边有备案。”
“正在办。”赵经理把这几个字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意味，“正在办就是还没有。没有证，你的货就走不了正规渠道。走不了正规渠道，就只能零卖。零卖的量你上不去，价格也卖不高。”
卢锦东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身子往前坐直了一些。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把碗放回去的时候碗底在桌面上磕了一声。
“赵经理，”他的声音不重但很稳，“药谷是我带人发现的，先辈参帮留下的规矩我接着守。轮采制、留根留种、三年一轮——这些规矩是我定的，也是我在执行。你要合作，可以。按我的规矩来，我保证你每年的货量。你要六成利润还要插手管理，那我不干。”
四
堂屋里的空气沉了下来。赵经理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慢慢叩着，一下，两下，三下，节奏比刚才慢了一些。他身后那个年轻干事停下了笔，看了赵经理一眼，又看了卢锦东一眼，把笔搁在本子上。
李根在靠窗的椅子上一直没有说话。他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落在椅子旁边的地上，然后重新装了一锅，划了根火柴点上了。烟雾从他嘴边散开的时候，他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赵经理，药谷那个地方，去年秋天我和锦东一起进去过。里面的灵芝和党参是我们一株一株摸出来的。山里的东西不比种地，你撒了种子就能收。山里的东西是老天爷给多少就多少，采多了明年就没了。锦东定轮采制，是为了明年后年还有货。你们公司要的是今年多出业绩，明年的事明年再说——这个跟我们的规矩不对路。”
赵经理转头看了李根一眼，脸上的表情没有变，但手指停了一下。“李老哥说得有道理。但公司也有公司的难处——去年改制之后上面压了任务，今年必须把效益做上去。药谷的货我们是诚心想收，价钱可以商量。但利润分成和合作方式，这是公司定的框架，我一个人改不了。”
卢锦东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看着赵经理的眼睛：“赵经理，你说框架改不了。那我说一句我的框架——药谷的事，我管采，你管卖。采什么、采多少、怎么轮，我说了算。卖什么价、走什么渠道，你说了算。你从卖出去的货款里抽一成作为公司的管理费，剩下的归我。这个框架，你能往上递一递。”
赵经理的嘴角动了一下，笑意从脸上褪干净了。他把茶碗端起来一口喝完了，放在桌上，站了起来，把公文包的搭扣扣上了。
五
“卢老板，你的意思我听明白了。”赵经理拎着公文包站在桌边，语气还是客气的，但客气底下压着一层东西，“不过我还是得说一句——药谷是兴安岭的，不是你刘家屯的。你再好好考虑考虑，别把路走窄了。我们公司是县属的，正规渠道，有文件有批文。你手里没证，靠零卖能卖多少？到时候货压在手里出不去，可别怪我没提过你。”
卢锦东站起来，没有接他这句话。他走到堂屋门口，把门推开了一些，让外面的光线照进来：“赵经理，你的话我记住了。我的意思你也带回去。合作的事，按我的框架来，咱们就谈。不按我的框架来，那就各走各的路。”
赵经理在门口站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后重新堆起笑来，朝卢锦东伸出了手：“行，卢老板，咱们今天就谈到这儿。你考虑考虑，我也回去跟上面反映反映。希望以后还能合作。”
卢锦东跟他握了一下手，送他到院门口。赵经理和那个年轻干事一前一后走出院门，朝大路上走去。卢锦东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走远，把院门关上了。
六
赵经理走了之后，卢锦东回到堂屋里坐了一会儿。李根还在靠窗的椅子上坐着，烟袋里的火已经灭了，他把烟灰磕干净了收进袋里，抬头看了卢锦东一眼：“这人话里带刺。”
“嗯。”
“他说‘没证’那几句话，是在压你。”
“我知道。”
“那他最后那句‘别把路走窄了’——这是明摆着威胁。”
卢锦东没有立刻接话。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发现里面空了，把空盒子攥了一下扔到灶台边的废纸筐里，走到柜子前面又拿了一盒新的拆开。他抽出一根点上，在堂屋里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他知道药谷在哪儿。他说的不是‘有灵芝的那片山’，他说的是‘药谷’——连名字都叫得出来。”
李根把烟袋搁在膝盖上，手指在烟杆上敲了一下：“你的意思是有人给他递了消息？”
“有人跟他说了谷的位置，还跟他说了谷里有灵芝和党参。不然一个县药材公司的经理，怎么会知道一个山旮旯里叫什么谷？”
七
卢锦东走出堂屋，到院子里喊了一声：“雪晴。”
雪晴从灶房里走出来，手里的韭菜已经择完了，放在灶台上。
“你去把王铁柱、大赵叫来。二猛也叫上。”卢锦东站在院子里，声音不高但很硬，“现在就来。”
雪晴应了一声往外走，走了两步回头问了一句：“爹，是不是出事了？”
“没出事。但要防着出事。你去叫人就对了。”
雪晴跑出去了。卢锦东在院子里又站了一会儿，把烟抽完了，烟头在地上碾灭了。他弯腰把烟头捡起来扔进灶台边的废纸筐里，转身回到堂屋，把窗户推开了一扇，冷空气从外面灌进来，把屋里的烟味冲散了一些。
王铁柱第一个到，紧跟着是大赵和二猛。三个人进院子的时候脸上的表情都带着疑惑，看到卢锦东站在堂屋门口，脸色不轻松，就都没先开口。卢锦东等他们都进了堂屋，把门关上了，才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赵经理今天来谈合作，我没答应。他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药谷是兴安岭的，不是你刘家屯的，别把路走窄了’。”
王铁柱的眉头拧了一下：“这是威胁。”
“不止威胁。”卢锦东走到桌边坐下来，“他知道药谷的名字，知道谷里有什么。这些信息不是他自己摸出来的——有人跟他说了。”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李根在靠窗的椅子上坐着没有动。大赵蹲在门口，二猛站在桌子旁边，王铁柱靠在墙上，三个人都没有说话。
“咱们屯里知道药谷详细位置的人不多——我、雪晴、李根叔、铁柱、大赵、二猛、春生。再加上孙老大的两个看山员。外面的人，不知道药谷叫什么，也不知道谷里具体长什么。”卢锦东的目光在几个人脸上扫了一遍，“你们回去想一下，最近有没有人跟你们打听过药谷的事。不管是在屯里还是在外面，谁问的、问了什么、什么时候问的——都记下来。明天之前告诉我。”
王铁柱点了下头。大赵站起来说了一句：“我回去想想。”二猛也跟着点了头，跟着大赵往外走了。
八
王铁柱走得最晚。他站在堂屋门槛上，等大赵和二猛都出了院子，才回过头来低声问了一句：“锦东，你心里有没有怀疑的人？”
卢锦东站在堂屋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窗外暮色沉下来的院子。他沉默了几息，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有。但先不说。让大伙都回去想一下，看他们自己怎么说。”
王铁柱点了下头，没有追问，转身走了。
卢锦东站在堂屋里，把灯点上了。煤油灯的光把桌面和墙壁照出一层暖黄色，窗纸上映着他的影子，又长又稳。灶房里孙兰花把饭菜端上了桌，喊了一声“吃饭了”，他应了一声走出来，在桌边坐下来。若兰和晓晓已经坐在桌边等着了，雅静在给每个人分筷子。
“爹，”若兰举着筷子问，“今天来的那个人是谁？”
“县里药材公司的。”
“他来干啥？”
“谈生意。”
“谈成了吗？”
“没谈成。”
若兰歪着头想了一下：“没谈成就没谈成，你咋看着不高兴？”
卢锦东没有回答，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她碗里：“吃饭。”
九
晚上，雪晴收拾完了碗筷，走到堂屋来，把灶房的门带上，站在桌子对面。卢锦东坐在桌边看账本，灯放在账本旁边，光从纸面上反射上去，照得他的脸比平时更沉一些。
“爹，”雪晴在对面坐下来，“赵经理走的时候，我站在灶房门口听到了他说的话。”
“嗯。”
“他知道药谷。这事不对劲。”
卢锦东把账本合上了，抬头看了她一眼：“你觉得是谁说的？”
“我不知道。”雪晴的声音放低了一些，“但不管是谁，得查出来。不然以后采药的时候心里不踏实。”
“已经在查了。明天等他们几个回话。”
雪晴点了点头，站起来把桌上的茶碗收走了。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父亲——卢锦东把账本重新翻开，手指沿着数字一行行往下划着，灯芯烧得稳，光线没有晃。
十
第二天上午，王铁柱先来了。他进院子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快，脸上的表情像是憋着一口气。卢锦东正蹲在院子里磨刀，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打听着了。”王铁柱在卢锦东对面蹲下来，“前天我去镇上拉饲料，碰到供销社的老刘。老刘说，上个月有个县药材公司的人来找过他，打听咱们屯子这边谁家在采山货药材。老刘没当回事，就随口说了一句‘刘家屯的卢锦东在搞’。”
卢锦东把磨刀石上的刀拿起来，用拇指试了试刀刃，放下来：“老刘还说什么？”
“老刘说那人问得挺细——问卢锦东在哪片山采药、采什么药、采了多少。老刘不知道药谷的事，就说‘反正在北边山里’。”
“那人长什么样？”
“四十来岁，穿中山装，说话带县城口音。”王铁柱停了一下，“跟赵经理对得上。”
卢锦东把刀插进皮鞘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铁屑和磨刀石的浆水：“老刘不是屯里人，不知道药谷的详细位置。他能说的只有‘北边山里’这几个字。赵经理知道‘药谷’这个名字，不是从老刘那儿来的。”
“那还有谁？”
“再等等。大赵和二猛还没来回话。”
十一
大赵是中午来的。他蹲在院子里，说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像是觉得有点丢人：“上个月我在镇上五金店买斧头，碰到一个不认识的人，四十来岁，穿灰夹克。他跟我搭话，问我是不是刘家屯的。我说是。他问你们屯有个姓卢的老板是不是在搞药材。我说不知道。他问北边山里有没有好药材。我说山里头药材多了去了，得自己找。他就没再问了。”
“他有没有问你药谷？”
“没有。他问的是‘北边山里’。我没提药谷。”
“你确定？”
大赵点了一下头：“确定。我没说药谷这两个字。”
卢锦东蹲在大赵对面，从口袋里掏出烟盒递了一根过去。大赵接过去点上了，抽了一口，脸上的表情还是不太好：“锦东，我是不是不该跟不认识的人说这些？”
“你也没说什么。就问了个‘是不是刘家屯的’，你认了。他问药材的事，你没细说。这个不怪你。”
大赵站起来走了。二猛下午来的，说法跟大赵差不多——在镇上碰到过陌生人搭话，问的是屯里谁在收山货，没有提药谷。
卢锦东坐在院子里把所有人的回话捋了一遍。王铁柱、大赵、二猛都没有泄露药谷的名字。李根年纪大了，出门少，更不可能。雪晴跟着自己进的药谷，不会往外说。剩下能接触到药谷信息的只有孙老大的两个看山员——但那两个人只守在谷口外围，知道的是大概方向，未必知道药谷这个名字。
他正想着，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孙老大推开院门走进来，手里攥着一根没点的烟，脸上的表情有点不自然。
“卢老板，我来跟你说个事。”
“说。”
孙老大在院子里站定了，搓了一下手里的烟：“上个月我小舅子从仓库那边回来，说有人请他在镇上吃饭。吃饭的时候问了他几句药谷的事。我小舅子喝多了，就说了几句——说了谷口在哪，说了谷里有灵芝和党参。”
卢锦东蹲在院子里没有动：“谁请他吃的饭？”
“我小舅子说那人姓赵，说是县药材公司的。”
十二
院子里静了几息。卢锦东站起来，把手里的磨刀石放回墙根下面，拍了拍手上的灰，朝孙老大看了一眼。
“你小舅子人呢？”
“在镇上，没过来。”
“明天让他来一趟。我有话问他。”
孙老大点了下头，把手里那根没点的烟塞回口袋里，转身走了。他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过头来说了一句：“卢老板，这事是我没管好。我小舅子嘴不牢，给你添麻烦了。”
卢锦东没有接这句话，站在院子里看着孙老大走出了院门。
雪晴从灶房里走出来，手里攥着一块抹布，在围裙上擦了擦：“爹，是孙老大那个小舅子说的。”
“嗯。”
“那赵经理那边——”
“赵经理那边先不动。他知道药谷的位置，但不知道谷里的轮采规矩。他不知道哪片该采哪片该留。他不知道参苗补种在哪、标记桩立在哪。他只知道有货。”卢锦东把院子中间被踢歪的石墩扶正了，“明天见了孙老大那个小舅子再说。”
他走进堂屋，在桌边坐下来，把账本翻到药材那一页，手指沿着数字一行行往下划着。煤油灯的光照在纸面上，把那一行行的数字照得分明。窗外的暮色从院墙外面漫进来，把院子里的物件一件件地罩进了灰蓝色的暗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