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诗雨是四月初的一个周末回来的。她坐了四个小时的长途客车，从省城一路晃到县城，又在县城汽车站等了一个多小时的顺路车，才搭上回屯子的拖拉机。到屯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她背着一个帆布包，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鼻梁上的细框眼镜往下滑了一截，她抬手推上去，继续朝家门口走。
卢锦东正蹲在院子里磨斧头，听到院门响抬起头来，看到是诗雨，把斧头往木墩上一搁，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铁屑：“回来了？”
“回来了。爸。”诗雨把帆布包放在门槛上，蹲下来揉了揉脚踝——拖拉机坐得她脚麻。
孙兰花从灶房里探出头来，看到诗雨就快步走出来，伸手把她的帆布包拎起来掂了掂：“就带这么点东西？省城没给你添件衣裳？”
“有衣裳。够穿。”
“够穿够穿，每回都说够穿。”孙兰花嘴上数落着，手已经把帆布包往屋里拎了，“先进来吃饭。锅里还热着。”
二
第二天一早，诗雨就把自己关在堂屋里，摊开一沓从省城带回来的纸——有她抄的市场调查记录，有她自己画的门店布局草图，还有几张从别的商店抄来的价目表。她用铅笔在纸上画着框框和箭头，把桌上的碗筷推到一边，专心致志地做着她的规划。
卢锦东端了一碗粥进来放在她手边，她头也没抬就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了，铅笔继续在纸上走。
“你在画什么？”卢锦东在旁边坐下来。
“省城旗舰店的改造方案。”诗雨把一张纸推过来，上面画着一个门店的平面图，用框框分出了几个区域，分别标着“会员登记区”“礼盒定制区”“散货区”“结账区”，“爸，咱们现在的店就是货架排满、客人自己看。但省城那些做得好的商店，都是让客人一进门就有人招呼。咱们得加一个柜台，专门做会员登记和礼盒定制。”
卢锦东低头看着那张图，没有说话。
诗雨又翻出一张纸，上面列着一张表：“我这三天在省城跑了一圈。发现两个事。第一，送礼的人愿意为好看的包装多掏钱。同样的木耳，装在普通塑料袋里卖八毛，装进带红封套的礼盒里能卖一块二。第二，老顾客买过一次，下次不一定来，因为他想不起来咱们。得让他们记住——靠登记联系方式，定期问他们要不要补货。”
“你打算怎么弄？”
“会员制。”诗雨把铅笔在指尖转了一圈，“每来一个客人，咱们就问一句‘方不方便留个电话，以后来新货了跟您说一声’。大部分人不拒绝。登记完了，月底挨个打一遍电话，问问要不要补货。”
卢锦东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打电话谁打？”
“我打。放假回来我打，上学的时候让孙小山打。”诗雨把铅笔搁下来，“一个月打几十个电话，花不了多少工夫。”
三
当天下午，卢锦东跟诗雨去了省城。坐在长途客车上，诗雨把她写好的会员登记表拿给父亲看——一张白纸，上面印着几行手画的格子，写着“姓名”“电话”“地址”“上次买了什么”“备注”。诗雨解释说这是她先用铅笔画的样子，等确定下来就去印刷厂印正式的表格。
“名字和电话最要紧。”诗雨用手指点着格子，“有些人不愿意写地址，但电话一般都会留。留了电话，以后就能找到人。”
卢锦东把那张纸拿过来看了看，折好放进上衣口袋：“行。按你说的试。”
到了省城旗舰店，孙小山正蹲在柜台后面翻账本，看到卢锦东和诗雨一起进门，愣了一下，把账本站起来：“锦东哥，诗雨，你们怎么一块儿来了？”
“来试个新办法。”卢锦东把那张会员登记表放在柜台上，“诗雨做的。你看一下。”
孙小山凑过去看了半天，把纸拿起来翻了个面：“这个……行吗？让人家留电话，人家能乐意？”
“大部分能乐意。”诗雨在旁边说，“你就说‘以后来新货了通知您一声’，别说得太复杂。”
孙小山看了一眼卢锦东。卢锦东点了下头。孙小山把登记表放在柜台显眼的位置上，又从抽屉里翻出一支没怎么用过的圆珠笔搁在旁边。
四
诗雨在店门口支了张桌子，桌面上摆了登记表、圆珠笔和一小盘试吃的虾米。她把一张手写的纸牌立在桌角，上面写着“留电话，到新货通知您”，字写得工工整整。
第一个停下来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大爷，穿着深蓝色的中山装，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在门口看了两眼，问了一句：“留电话干啥？”
“以后来了新货，比如新到的干贝、新到的榛蘑，给您打个电话说一声。您需要就来，不需要就拉倒。”诗雨的语气不急不慢。
大爷想了一下，拿起笔在登记表上写了个名字和一串电话号码，写完放下笔走了。诗雨把表格收过来看了一眼——字写得挺大，电话号码抄得清楚。
“一个。”她轻声说了一句。
过了十几分钟，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在门口停下来，看了纸牌上的字，问：“你们这儿的木耳是新货吗？”
“是新货。上个月从山里收的，您要看看吗？”诗雨从货架上拿了一袋木耳给她看，又把试吃的虾米递过去。
那女人尝了一粒虾米，嚼了两下，问：“你们店是不是上了新包装？”
“上了。您知道？”
“听人说过。说你们家东西贵了两毛，但包装好看。”她接过木耳看了看，翻到背面看了看产地和生产日期，又放回货架上，“那个新包装的给我拿一盒。”
诗雨从货架上拿了一盒新包装的“兴安珍品”礼盒递过去。那女人接过礼盒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包装用的是红底金字的硬纸盒，盒盖上印着松树和鹿的图案，四角还加了金色的包边。她点了点头：“这个送人合适。”又掏出笔在登记表上留了电话。
五
一上午下来，登记表上留了十几个名字。孙小山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看了看那张表，小声数了一遍，转头跟卢锦东说：“一上午十三个。一天十三个，一周就是六十多个。”
“先别数。”卢锦东靠在柜台边上看着店门口的方向，“等人真回来买了再说。”
下午的时候，诗雨又把新包装的礼盒摆到店门口最显眼的位置，把旧包装的货往货架后面挪了挪。一个老顾客进门的时候看了半天，从货架上拿起新包装的盒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看了看价签，把盒子放回去了，从货架后面翻出旧包装的盒子拿在手里。
“这个怎么贵了两毛？”老顾客举着新包装的盒子问。
诗雨走过去，接过盒子看了看：“这个是新包装的，盒子好一些，送人好看。”
“好看能当饭吃？”老顾客把新包装的盒子放回货架上，“一样的东西贵两毛，我买旧的。”
诗雨没有硬推，把旧包装的盒子递过去，收了钱。等老顾客走了之后，孙小山凑过来说了一句：“你看，我说贵了不好卖吧。”
“一上午卖了四个新包装的。”诗雨翻了一下账本，“有一个是买去送人的。送礼的人不在乎那两毛。”
六
傍晚打烊之后，三个人坐在店里把当天的账盘了一遍。新包装的礼盒卖出去了四个，旧包装的散货卖得跟平时差不多。登记表上留了二十一个名字。孙小山把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报了一个数——当天的流水跟平时比，没涨多少，但也差不了多少。
“差不了多少。”孙小山把算盘推到一边，“折腾一天，就这个结果？”
“一个礼拜之后再算。”诗雨把登记表收起来放进抽屉里，“咱们现在做的是攒客人，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一个月之后你再看流水。”
卢锦东靠在柜台边上，手里端着一碗已经凉了的茶，听他们俩你一句我一句。他把茶碗放下来，开口说了一句：“明天开始，凡是登记了电话的客人，下次来买货的时候多给抓一把虾皮。”
孙小山愣了一下：“多给一把？那不是亏了？”
“一把虾皮不值几个钱。但客人下次来的时候想得起来咱们多给过东西。这钱花得不亏。”
七
第二天上午，诗雨又在店门口支起了桌子。这天来的人多了一些，有几个是昨天登记过的老顾客——一个来补货的，两个来问新包装礼盒的，还有一个是专门来买虾米的。
那个来买虾米的顾客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挑了两斤虾米，付了钱之后站在柜台前面没有走，问了一句：“你们这个店跟别家有什么不一样？”
孙小山正在给另一个客人装袋，抬头看了他一眼：“东西比别家好。”
“哪好？”
孙小山张了张嘴，一时找不出词来。诗雨从柜台后面走过来，从货架上拿了一袋虾米打开，倒在白瓷盘里摊开：“您看这个——大小匀称，没有碎末，颜色是自然晒出来的，没熏硫磺。您闻一下。”她把瓷盘往前推了一下。那男人凑近闻了闻，点了点头。
“同样的价钱，您在这边买的虾米回去泡发，能多出一成的分量。别家便宜的虾米泡发之后缩水，分量不够。”诗雨把虾米收回袋子里封好，“我们不跟他们比便宜，比的是您买回去不觉得亏。”
那男人接过袋子掂了掂，笑了一下，拎着袋子走了。
八
第三天下午，诗雨跟父亲在铺面后面的小隔间里坐着。桌上摊着这几天的登记表和账本，诗雨把数字加了一遍，写在一张纸上推过去：“爸，三天拉了六十多个客人留电话。新包装礼盒卖出去十几个。流水比上周同期多了一成。”
卢锦东把那张纸拿过来看了看，放在桌上：“一成。”
“刚开始，还在铺底子。等这些留了电话的客人下次回来，流水会再往上涨一块。”诗雨把登记表收进抽屉里，合上了，“另外，我想加一条——在省城范围内，买满五块送货上门。”
“送货上门？”
“我问了问那些留电话的客人，有一半是家里有老人、出门不方便的。他们愿意多花几毛钱让人送。咱们收五毛钱的送货费，就当是跑腿钱。”
卢锦东沉默了两息。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店外面的街道——街对面的梧桐树已经抽了新叶子，浅绿色的叶片在四月的风里翻动。他转过身来：“送。五块以上就送，不收跑腿费。你把送货的路线和排班排出来。”
“不收钱？”
“不收。一单跑腿费才几毛？你收了，客人心里记一笔，下次不一定来。你不收，客人觉得占了便宜，下次还来。”
诗雨看着父亲，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九
送货服务推出来的第一天，孙小山骑着自行车跑了六趟。他回来的时候额头全是汗，衬衫后背湿了一片，把车往店门口一靠，蹲在地上喘了半天气。
“累是累，”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但那些老头老太太高兴坏了。有个老太太住四楼，腿脚不好，三年没下过楼买过东西。我给她把两斤木耳送上去，她拉着我的手说了五分钟话。”
“明天还得送。”卢锦东把货单递给他，“今天留电话的又多了八个，明天得跑八趟。”
孙小山接过货单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疲惫慢慢变成了另一种东西：“跑就跑。反正有自行车。”
十
送货服务推出来的第三天，孙小山从外面跑回来的时候，脸色跟平时不太一样。他把自行车往墙边一靠，没顾上擦汗就冲进店里，找到了正在柜台后面看账本的父亲。
“锦东哥，出事了。”
卢锦东把账本放下来：“说。”
“我刚才去送城东那户的货，路过对面周老板的店——他们门口也贴了张纸，写着‘买满五块，送货上门’。”孙小山喘了一口气，“送完货回来的路上，我碰见咱们的一个老顾客，就是前两天刚登记的那个。她说对面店里的人跟她讲，咱们的货是掺假的，木耳里掺了陈货，虾米里拌了碎末。”
卢锦东把账本合上了，手在封面上轻轻按了一下：“掺假？”
“她是这么说的。我问她信不信，她说‘你们送的货我看了，挺好的，没掺假’。但她说对面的人跟她讲的时候有鼻子有眼的，说‘他们家的货都是从外省进的便宜货，你们在本地进的你以为真好？’”
诗雨从桌边站了起来，走过来站在柜台旁边：“爸，对面这是在砸咱们的招牌。”
卢锦东没有说话。他从柜台后面走出来，走到店门口，站在门框里面往外看——街对面的梧桐树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着，马路对面周老板的店门口人来人往，门口那张“买满五块送货上门”的纸牌立得端端正正。他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转过身来。
“小山，”他的声音不急不慢，“你明天送货的时候，把咱们每种货都带一小包样品。送到客人手里的时候，让他们拆开看看，闻一闻，泡一泡。觉得不好，当场退回来，钱全退。”
孙小山愣了一下：“当场退？”
“当场退。让他们自己看、自己验。对面说咱们掺假，咱们就让客人自己验。真的假不了。”
十一
当天晚上，卢锦东跟诗雨在店里坐到很晚。诗雨把这几天的会员登记表和送货记录摊在桌上，用铅笔一行一行地核对。
“爸，我算了一下。”她把铅笔搁下来，“对面开始送货，说明他们一直在盯着咱们的动作。咱们推会员制，他们就散布谣言。咱们推送货，他们就跟风送货。他们的反应很快。”
“快是好事。”卢锦东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一碗茶，喝了一口，“快说明他们慌。慌才跟着咱们跑。要是他们沉得住气，按自己的路子慢慢走，那才难对付。”
“那咱们下一步怎么走？”
卢锦东把茶碗放下来，沉默了一会儿：“会员制照做，送货照送。不跟他们比谁花样多。咱们比谁的东西好、谁把客人当回事。把这两样抓住了，他们跟得再快也学不走。”
诗雨看着父亲，点了点头，把桌上的表格收拢了，用一块镇纸压好了。她从抽屉里翻出一沓新的登记表放在桌上，预备明天继续用。
十二
第二天上午，孙小山送货的时候把样品袋绑在自行车后架上。每到一户，他把货递过去之后，从后架上解下一小包样品，让客人当面拆开看。
送到城东那户老太太家的时候，老太太拆开一包木耳，放在碗里用温水泡了半个钟头，捞出来一看——木耳泡发得又大又软，水是清的，没有掉色。老太太把泡好的木耳端给孙小山看：“你摸摸这木耳，多厚实。对面那家说你们掺假，我看是他们在瞎说。”
孙小山把木耳收回去，笑着说：“您觉得好就行。以后要什么货，打个电话，我给您送来。”
老太太点了点头，把孙小山送到门口，又补了一句：“你们家那个老板，做事实在。我在你们这儿买了快一年的东西了，没上过当。”
孙小山骑车回店的路上，风吹在汗湿的衬衫上有些凉。他蹬着车拐过街角的时候，朝对面周老板的店看了一眼——店门口那张送货上门的纸牌还在，但门口站着的客人比前两天少了一些。
他蹬着车继续往前走，拐进了自家店门前的巷子，隔着老远就看到卢锦东站在店门口，手里拿着一沓刚写好的货单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