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價格戰是第三天開始的。
孫小山最先發現不對。他那天早上照例騎著自行車去送貨，路過街對面的周老板店門口時，看到門口立著一塊新寫的黑板，上面用粉筆寫著幾行大字——“全場八折，買滿五塊再送一袋木耳”。黑板旁邊堆著幾箱木耳和榛蘑，箱子上貼著大紅紙寫的“特價”兩個字，一個伙計站在箱子旁邊扯著嗓子吆喝︰“八折了八折了！最後三天！”
孫小山蹬車的腳停了一下，歪頭看了兩眼，沒停車，繼續往前騎了。送完貨回來的時候他繞到對面店門口看了一圈——店里的人比平時多了不少，有從盧錦東店里出來的老顧客，拎著袋子拐進了對面的門。
他回到店里把自行車往牆邊一靠，進了門就朝櫃台後面的盧錦東喊了一聲︰“爸，對面打八折了。買滿五塊還送木耳。”
盧錦東正在櫃台後面翻賬本，聞言沒有抬頭，把賬本翻過一頁繼續看︰“八折？”
“八折。門口寫了大黑板，一堆人圍著買。”
盧錦東把賬本合上了，抬起頭來看著孫小山︰“咱們今天的流水呢？”
“比昨天少了快一半。”孫小山把送貨記錄攤在櫃台上，“上午送了六單，有三單是昨天留電話的。但今天進店的人明顯少了，我出門的時候店里就一個客人。”
二
到了下午，情況更明顯了。平時這個點店里總有兩三撥客人挑貨，今天一下午只進來兩個人，還都是看了看又走了。孫小山站在店門口往外瞅了一眼，對面店門口的人流沒斷過，那伙計的吆喝聲隔著一條街都能听見。
詩雨從學校回來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她背著書包進了店門，看到貨架前面空蕩蕩的，孫小山蹲在櫃台後面撥算盤，盧錦東站在門口抽煙。她把書包放在櫃台上，看了一眼賬本上的數字，沒有急著開口。
“今天流水掉了一半。”孫小山主動說了一句。
詩雨把賬本拿起來翻了翻，又放下了︰“對面降價了？”
“八折。還送木耳。”
“咱們的東西本來就不比他們貴多少，他們打八折，價格上咱們跟不了。”詩雨把書包拉鏈拉開，從里面翻出一個本子和一支筆，“爸，我算一筆賬。咱們的貨是從山里和海邊自己收的，成本比對面從外省進的便宜。他們打八折還能賺錢，說明他們的進價壓得更低。但壓得低，貨的質量就跟不上。”
盧錦東把煙掐滅了走回來，在櫃台後面的凳子上坐下來︰“接著說。”
“咱們不跟價。”詩雨把本子翻開，在紙上寫了兩行字，一行寫“降價”，一行寫“品質”，然後在“品質”下面畫了個圈，“咱們的客人為什麼買咱們的東西？不是因為便宜，是因為東西好。對面便宜那幾毛錢，買回去泡出來是爛的，下次就不去了。咱們只要讓人知道咱們的東西是真的，價格貴一點也有人買。”
“怎麼讓人知道？”
“把貨擺出來讓人驗。”詩雨把筆擱下來，“明天我把所有貨都擺到店門口，每樣貨旁邊放一小碗泡發好的樣品，讓路過的人自己看、自己摸、自己聞。再寫一塊牌子——‘真材實料，歡迎比對’。”
三
第二天早上，詩雨沒有去學校，請了半天假，在店門口擺了一張長條桌。桌上鋪了一塊干淨的白布，上面一溜排開十幾個小碗，每只碗里裝著泡發好的木耳、榛蘑、蝦米、干貝、海帶絲。碗旁邊立著小紙牌，寫著品名和產地。桌子正前方立著一塊黑板，上面用粉筆寫著兩行大字︰“真材實料，歡迎比對。假一賠十。”
孫小山看著那塊黑板有點犯怵︰“‘假一賠十’？萬一真有人來賠呢？”
“不會有人來賠。”詩雨把黑板立穩了，“咱們的貨就是真的。你敢寫，客人才敢信。”
盧錦東站在店門口看了一會兒，沒有說什麼，轉身去倉庫里又搬了兩箱貨出來，放在桌子旁邊︰“把陳貨也擺出來。讓他們看新貨跟陳貨的區別。”
到了上午九點多，街上人多了起來。詩雨站在桌子旁邊，見到有人路過就招呼一聲︰“來看看，泡好的木耳，您摸摸這個厚度。”一個中年婦女停下來，伸手捏了一片泡發的木耳看了看，又湊近聞了聞，點了點頭︰“這木耳厚實。”詩雨把一碗泡好的木耳端到她面前︰“您跟對面店里那袋特價的比比——他們那袋泡出來是不是這個樣，您自己看。”
那婦女沒有立刻走，站在桌子前面看了好一會兒，最後進店里買了兩斤木耳和一袋蝦米。
四
上午十點多，盧錦東站在店門口，看到街對面周老板的店里出來一個老太太，手里拎著一袋木耳。那老太太是店里的老顧客，前兩天剛在盧錦東這邊登記過電話。她走到街中間的時候猶豫了一下，朝盧錦東這邊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手里的木耳袋子。
盧錦東沒有喊她，也沒有招手。他轉身從桌子後面端了一碗泡發好的木耳出來，放在桌面上，朝那老太太的方向推了推。老太太在街中間站了幾息，拎著袋子走過來了。
“王嬸，今天買的什麼？”盧錦東問。
老太太有點不好意思，把袋子往身後藏了一下︰“買了兩斤木耳，對面便宜。”
“便宜多少？”
“八折。一斤省了兩毛。”
盧錦東把桌子上那碗泡發好的木耳推過去︰“您看看這個。咱們家一斤泡出來是這個樣。您回家把對面買的泡上，比比看。”
老太太低頭看了看碗里的木耳，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袋子，猶豫了一下，從袋子里抓了一把干木耳出來放在桌上︰“那你幫我看看這個。”
詩雨湊過來看了看那把干木耳，又拿了一小把自家店里的干木耳放在旁邊，兩把木耳並排放著——對面的木耳顏色深一些，表面有一層薄薄的粉末感，有的片子上帶著黑色的斑點。盧錦東把兩把木耳同時放進兩只碗里，倒了溫水泡上，等了半刻鐘。
泡開之後，對面的木耳有的片子在溫水里散開了，邊緣碎成了小片，水面上浮著一層細碎的雜質。盧錦東自己店里的木耳泡出來是完整的片形，水是清的。老太太湊近看了半天，嘴唇抿了抿，把對面那把泡開的木耳從水里撈出來捏了捏，一捏就爛了。
“這……這咋這樣？”老太太的聲音低了一些。
“您買的就是這種。”盧錦東把兩碗木耳推到她面前，“我不說對面的貨不好。您自己看了，覺得哪個值，買哪個。”
老太太站在桌子前面看了好一會兒，轉身拎著對面那袋木耳走出了店門。她走到街中間的時候把袋子往路邊的垃圾桶里一扔，沒再回對面店里，也沒回盧錦東這邊，朝自己家的方向走了。
五
中午的時候，對面店門口的吆喝聲忽然變了個調子。那個伙計不再喊“八折了八折了”，改成了一邊吆喝一邊跟人說話︰“……他們家那個試吃，擺出來的跟賣的不是一個東西，你們以為是真的？他們自己店里賣的貨，跟擺出來讓人看的根本不一樣……”
這話傳過來的時候，詩雨正站在門口給一個客人遞試吃的小碗。她听到那伙計的話，端著碗的手停了一下，碗沿在手指間輕輕磕了一聲。她轉頭看了一眼街對面——那個伙計正跟一個路過的人說著什麼，手朝盧錦東店的方向指了指。
詩雨把碗放回桌上，走到櫃台後面，從抽屜里翻出一沓白紙，又找了一支粗筆。她在紙上寫了一行大字——“今日起，本店所有商品，當面驗貨，不滿意當場退貨退款。”她把紙寫好了拿出去貼在黑板的旁邊，又拿了一沓白紙放在桌上，寫了個小紙牌︰“免費試吃，自由選購。”
盧錦東走過來看了一眼她寫的牌子，沒有攔她，只是點了一下頭。孫小山從店里搬了一箱新到的木耳出來放在桌子旁邊，拆開箱子把木耳倒在桌上的竹匾里，攤得薄薄的，讓路過的人能看到木耳的品相。
到了下午，對面那個伙計的吆喝聲變得頻繁了一些，但進對面店的人反而少了。有幾個拎著袋子的顧客從對面店里出來，走到盧錦東店門口的時候停下來看了看出攤的桌子，又看了看手里的袋子，其中一個中年男人把袋子里的木耳掏出來跟竹匾里的比了比，嘆了口氣，拎著袋子走了。
六
傍晚快打烊的時候，孫小山從外面回來，臉色不太好看。他把自行車支在牆邊，進了店門，把盧錦東拉到櫃台後面的小隔間里，壓著嗓子說了一句︰“我去批發市場轉了一圈，找到他們的進貨渠道了。”
“在哪兒？”
“城西那個綜合批發市場。他們的貨是從外省調過來的，進價比咱們便宜將近三成。但是——”孫小山頓了一下，“我在批發市場听人說，他們進的那批木耳是陳貨。去年的舊貨，顏色不好看，用機器烘過一遍，看著鮮亮，泡出來就爛。”
盧錦東坐在凳子上沒有動︰“你看到貨了？”
“沒看到。但他們那個批發商我認識——以前跟吳老板那邊打過交道。”孫小山把聲音壓得更低了，“姓吳的又回來了。”
七
當天晚上，盧錦東把王鐵柱叫到店里來，把情況說了一遍。王鐵柱蹲在櫃台後面抽了一根煙，抽完了把煙頭踩滅了︰“吳老板上次在省城栽了跟頭，這次換了個打法——不直接開店，從供貨渠道下手。周老板在前面沖鋒，他在後面供貨。”
“供貨渠道在你手里，別人搶不走。”盧錦東靠在椅背上，“咱們的貨是從山里和海邊自己收的，他搶不走。”
“那他這次想干什麼？”
“把咱們的客人搶走。客人走了，貨就賣不出去。貨賣不出去，咱們就得回頭找他進貨。他等的就是咱們缺貨找他。”
八
第二天上午，盧錦東正在店里整理貨架，孫小山從門口跑進來說了一句︰“爸，周老板來了。”
盧錦東把手里的貨放下，轉過身來。周老板從店門口走進來，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夾克，頭發梳得整齊，腳上穿著一雙新擦過油的皮鞋。他進門的時候臉上掛著笑，手伸得老遠︰“盧老板，忙著呢？”
盧錦東跟他握了一下手︰“周老板，稀客。”
“來跟你聊聊。”周老板把手收回去，在店里轉了小半圈，看了看貨架上的貨，又看了看櫃台後面的賬本，“生意還行？”
“湊合。”
“湊合？”周老板在櫃台的另一側站定了，雙手撐在櫃台面上，身子往前傾了一些，“盧老板，我跟你說句實話。你這個小店，跟我對面那個店，離得太近了。兩家搶一撥客人，搶來搶去傷和氣。我有個想法——你把沿海的鋪子和加工廠讓給我，省城這兩家店我不跟你搶，留給你。咱們各做各的，誰也不擋誰的路。”
盧錦東靠在櫃台後面的櫃子邊上，手插在口袋里，看著周老板。他沉默了幾秒鐘，然後把身體站直了，從口袋里抽出手來放在櫃台面上。
“周老板，”他的聲音不高，但很穩，“你回去告訴吳老板——省城這兩家店我不讓，沿海的鋪子和加工廠我也不讓。他要想搶生意，憑本事來。別在後面藏著，讓別人替他出頭。”
周老板臉上的笑僵了一瞬。他直起腰來，把撐在櫃台上的手收回去，表情從客氣變成了另外一層東西︰“盧老板，你這話就不好听了。我是誠心誠意來跟你談，你不領情就算了。”
“你誠心誠意？”盧錦東看著他，“你的貨是從吳老板手里進的。你打八折賣陳貨，砸的是我店里的招牌。你來跟我說‘各讓一步’，你讓的哪一步？”
周老板的臉沉了下來。他把外套的拉鏈往上拉了一截，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盧老板，我把話擱這兒——省城這個市場，不是你一個人吃得下的。你不讓路，那就各憑本事。”
九
周老板走了之後，孫小山從倉庫里探出頭來，小聲問了一句︰“爸，他說‘各憑本事’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接下來會更狠。”盧錦東走到店門口，看著周老板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但他說‘各憑本事’，說明他自己也知道自己那點本事有限。真本事大的人，不用喊出來。”
他轉過身來對孫小山說︰“明天開始，你去批發市場盯著。看他們進什麼貨、進多少、多少錢。咱們不跟他們比便宜，但得知道他們的底牌。”
孫小山點了點頭。盧錦東又補了一句︰“另外，你留意一下，吳老板有沒有親自來過省城。”
“如果來了呢？”
“如果來了，跟我說。我跟他當面談。”
十
當天晚上，盧錦東把詩雨和孫小山叫在一起，把接下來的安排理了一遍。詩雨听完之後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頁，寫了幾行字遞過來︰“爸，咱們的會員制得加一條——老帶新。老客人介紹新客人來，兩個人都送一把蝦皮。比降價管用，也不傷老客人的心。”
盧錦東接過本子看了看，放在桌上︰“行。你明天去印。”
“還有，”詩雨又補了一句，“送貨的範圍再擴大一圈。城北那一片現在還沒覆蓋。我明天去那邊貼幾張告示。”
孫小山在旁邊算了一下︰“範圍擴了，我一個人跑不過來。”
“那就再找一個人。”盧錦東說，“你明天去鎮上貼個招工告示。找一個會騎自行車、肯跑腿的。”
十一
第二天上午，孫小山去城北貼送貨告示，回來的時候帶著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在店門口停下。小伙子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褲腿卷到腳踝上面，腳上蹬著一雙舊膠鞋，站在門口有點拘謹地往里看。
“爸，我在城北踫到的。他叫趙春生，從北邊屯子來的，在省城打零工。會騎自行車，能認字。”孫小山把趙春生推到前面。
盧錦東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以前送過貨沒有？”
“送過。”趙春生的嗓門不大，但口齒清楚，“在縣里給供銷社送過一年貨。沒出過錯。”
“一個月三十塊，管一頓晌午飯，住自己找地方。能干就留下。”
趙春生點了下頭︰“能干。”
十二
過了兩天，孫小山從批發市場回來的時候臉色比之前更沉了一些。他進店門之後沒有急著說話，先把送貨記錄放在櫃台上，然後站在櫃台前面，兩只手撐著台面。
“爸，吳老板來了。我在批發市場看到他了。”
盧錦東把賬本合上了︰“他親自來的？”
“親自來的。跟周老板在一起，在市場里轉了兩圈。我躲在旁邊看了一會兒——他們去了那家陳貨批發商那里，搬了五十多箱貨走。我打听了一下，那批貨是從外省調來的陳木耳，進價便宜了將近一半。”
“他們打算賣多少？”
“還是八折。但進價便宜了一半，他們的利潤比之前還多。”
盧錦東站起來走到店門口，看著街對面的方向。對面店門口的“全場八折”黑板還在，但黑板旁邊多了一塊新的紅紙牌子——“新到木耳，產地直供，限量三百斤。”
他看了一會兒，把目光收回來︰“五十箱。三百斤木耳，按八折算，賣完能回多少本？”
“大概能回一千二百多塊。”孫小山在心里算了一下，“但他們賣完這批陳貨，就得進新貨。新貨的進價沒這麼便宜，到時候他們要麼漲價，要麼換供應商。”
“那就等著他們賣完。”盧錦東從口袋里掏出煙盒抽了一根點上，“另外，你明天在店門口再加一張桌子。把咱們新到的木耳也擺出來。他們賣八折陳貨，咱們賣新貨，不降價。讓客人自己選。”
“要是客人都去他們那邊了呢？”
“不會。”盧錦東把煙從嘴里拿下來，“吃到嘴里是陳的，下次就不去了。咱們的貨是新的，吃到嘴里有數。一撥客人走了，還有下一撥。看誰熬得過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