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当天晚上,卢锦东没有睡。他把后屋的灯拧亮了,桌上铺开三本账——加工厂的入库账、铺面的出货账、孙小山记的流水账。孙兰花坐在他对面,手里攥着一支铅笔,面前摊着一张白纸,准备把三本账上的数字逐一核对。
“从第一批海参干开始捋。”卢锦东把入库账翻到那一页,“九月十二号入的,九十斤。你那边出货账记了多少?”
孙兰花把出货账翻到同一天,手指沿着行往下划:“第一批出货八十斤,记在十月三号。”
“十月三号到十月十几号之间,还有没有别的出库?”
“没有。第一批就出了那一次。”
卢锦东把两本账并排放着,手指点在入库账上“九十”那个数字上:“入库九十,出库八十。中间差了十斤。这十斤是损耗还是没入账?”
孙兰花凑过来看了一眼,皱了皱眉:“入库的时候我称过,九十斤是净重,去了皮和包装。出库八十斤也是净重。中间十斤对不上。”
“先记着。看第二批。”
第二批海参干是十月底入的,六十五斤。出货账上记了六十斤,分两次出的。又差了五斤。第三批十一月初入的,五十斤,出货账上记了五十斤,这批对得上。
三批加起来,入库总二百零五斤,出库一百九十斤,中间差了十五斤。
卢锦东把三本账推到一边,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十五斤。不是三十斤。你昨天说差了三十斤,是你算的时候把第一批和第三批搞混了。”
孙兰花愣了一下,把出货账重新翻了一遍,手指点着行往下数,数到第三批的时候停住了,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我把第一批的八十斤记成五十斤了。两批的斤数搞反了。”
卢锦东没有接话,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了一根点上,抽了一口,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十五斤的差还在。这十五斤去哪了?”
二
孙小山是第二天早上才过来的。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本翻得卷了边的流水账,脸上还带着晕船之后没缓过来的苍白。卢锦东坐在后屋的桌边,面前摊着三本账,抬头看了他一眼。
“坐。”
孙小山在桌边坐下来,把流水账放在桌面上推过去:“锦东哥,我把账重新捋了一遍。”
卢锦东没有拿他的流水账,把入库账推到他面前:“你先看这个。三批海参干的入库净重——九十、六十五、五十。再看出货账——八十、六十、五十。加起来差十五斤。”
孙小山低头把数字核了一遍,手指在账页上停了一下:“十五斤。我前天算的时候把斤数记混了,报了个三十斤。我算错了。”
“算错了可以改。”卢锦东把烟拿下来按在烟灰缸里,“你再看这个——十五斤的差去哪了?入库的时候是谁称的?”
“孙婶称的。我在旁边记数。”
“出库的时候呢?”
“也是孙婶称的。我装车的时候搬的货,一箱一箱搬上去的。箱子上的斤数标好了的,我照着标数记的。”
卢锦东把账本合上了,靠在椅背上:“入库是你记的数,出库也是你记的数。搬货的时候箱子上的标数也是你看着的。中间这十五斤没经过别人的手,就从你记的数里对不上了。”
孙小山的额头上冒了汗,两只手在账本边上攥了一下:“锦东哥,我没拿货。我搬货的时候一箱一箱搬的,箱子上的封条是完好的。”
“我没说你拿了。”卢锦东的声音不重,但很稳,“我说的是账。账上的数对不上,你得把它对上。是对不上数,还是对不上人——你自己心里得有数。”
孙小山低着头把账本又翻了一遍,翻到入库账那一页的时候,他指着第一批的数字说:“这一批我记的是九十斤,但那天称完货之后我去了一趟厕所,回来的时候孙婶已经把剩下的称完了。我只记了前一半的数,后一半是孙婶报给我的,我顺手写上去了。可能后一半的数我写错了。”
“你当时没核对?”
“当时搬货的人多,乱哄哄的,我没顾上细看。”
卢锦东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桌子站了一会儿,把窗户推开了一扇,让外面的冷空气灌进来。孙小山坐在桌边没有动,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低着头。
三
孙兰花从外面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场面——孙小山低着头坐在桌边,卢锦东站在窗边抽烟,桌上摊着账本。她在门口站了一下,走进来坐在桌子另一侧。
“账对完了?”
“对完了。差十五斤,不是三十斤。我把斤数记混了。”孙小山抬头看了她一眼,声音低了不少,“孙婶,那天入库的时候,后一半的货是你称的。你报给我的数是多少?”
孙兰花想了一下,把那天称货的情形回忆了一遍:“最后那几箱我记得是五十二斤。三箱,加起来五十二。我报了数给你,你写在账本上了。”
孙小山把入库账翻到那一页,手指点在自己记的数字上——那天他记的是“四十七斤”。五十二和四十七,差了五斤。他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我当时记岔了。把五十二听成了四十七。”
卢锦东把烟掐了走回来,在桌边坐下来:“五十二记成四十七,差五斤。另外十斤呢?”
孙小山又把出货账翻了一遍,翻到第二批的时候指着其中一栏:“这批我记了六十斤,但出库单上写的是五十五斤。出库单是我写的,流水账也是我记的。可能我写流水账的时候把五十五记成了六十。”
卢锦东把两边的数字对了一遍——入库差五斤,出库差五斤,加上第三批对上了没差,总共差了十斤。他把账本合上,手指按在封面上:“十斤。不是十五斤。你前后算了两次,一次报三十,一次差十五,现在对出来是十斤。你自己说说,这账你记得清不清楚?”
孙小山把笔拿起来,在账本扉页上写了一行字——“流水账记岔三处,合计十斤。以后每笔出入库当场核对两遍再下笔。”他把本子合上,放在桌上推过去。
四
卢锦东把账本翻到扉页看了一眼那行字,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货架旁边,从上面搬下来一只半开的布袋,解开袋口把里面的干贝倒了一些在桌上的白瓷盘里。
“你过来看。”
孙小山走过去蹲在桌边。白瓷盘里的干贝摊了一层,颜色黄白相间,表面有一层薄薄的干粉。卢锦东用手指拨了拨盘里的干贝,从中间挑了几粒出来放在旁边的白纸上:“你看这个。”
孙小山凑过去看。挑出来的几粒干贝比盘里的大一些,但颜色偏深,表面的纹理粗糙,用手一捏就碎成了粉末。卢锦东把那几粒碎末拨到一边,又在盘里拨了拨,挑出第二把——这一把干贝粒完整、颜色匀净、表面光滑,捏了一下没碎,有弹性。
“这把是整货。”卢锦东把两堆干贝并排放着,“这把是碎料掺进去的。你之前入库的时候有没有抽检过?”
“抽检了。”孙小山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每袋抽了三把,看着没问题就入库了。”
“抽检的时候挑的是哪一层?”
孙小山想了一下:“上面那一层。”
卢锦东把布袋里剩下的干贝倒出来摊在桌面上,摊得薄薄的,用掌心在表面抹了一圈:“上面一层是整货。碎料在下面。”他把手伸到摊开的干贝底下翻了一层,底下露出来的干贝粒明显比上面那层小了一圈,颜色也暗一些,手指一拨就带出了一层细碎的粉末,“供货商把好货铺在上面,碎料垫在下面。你抽上面那一层,当然抽不到。”
五
孙小山蹲在桌边,看着那些翻出来的碎料,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自责慢慢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他把手里攥着的几粒碎干贝捏了捏,碎末从指缝间漏下来。
“这批干贝是哪个供货商供的?”
“钱串子介绍的。姓刘,合作了快半年了。”卢锦东把摊开的干贝重新收拢了装回袋子里,“之前几批货没出过问题。这批是上个月新到的,我还没来得及细查。”
“那现在怎么办?”
“你先把这批货扣下来,别再往外出了。明天我去找姓刘的当面问。”
孙小山点了下头,把袋子口扎紧了,在袋子上贴了一张纸条,写了“待查”两个字。他站起来把袋子放回货架上,回到桌边坐下来,把账本重新翻开,把刚才核对出来的数字一笔一笔改过来。
卢锦东坐在旁边看着他改账,改完了之后把账本拿过来看了一遍:“改完了?”
“改完了。”
“以后记账怎么记?”
“每笔出入库当场核对两遍。称货的时候自己盯着秤,不看别人报的数。出货的时候把箱子打开抽底下那一层。”
卢锦东把账本合上放回桌上,从口袋里掏出烟盒递了一根给孙小山。孙小山接过去点上了,抽了一口,烟气从鼻孔里慢慢散出来。
“账错了能改。”卢锦东把自己的烟也点上了,“人错了就难改了。你这次是账错了,不是人错了。这十斤的差,你把它查清楚了,改了,写明白了,以后不再犯——这事就算过去了。”
六
当天下午,卢锦东给钱串子打了个电话。电话是打到加工厂办公室的,接电话的是钱串子本人,听卢锦东说完干贝的事之后在电话那头骂了一声。
“姓刘的跟我合作了快两年了,从来没出过这种事。”
“这批是新到的。可能是他换了进货渠道,也可能是他故意掺的。”
“我明天去找他。”
“我跟你一起去。”
七
第二天上午,卢锦东和钱串子去了姓刘的供货商仓库。仓库在县城北边的一片平房区里,门脸不大,门口堆着几个空箱子。姓刘的四十来岁,瘦长脸,穿着一件旧棉袄,看到钱串子带着卢锦东进门的时候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堆起来了。
“钱老板,卢老板,怎么亲自来了?有事打个电话就行。”
钱串子没有跟他寒暄,把手里那袋“待查”的干贝往柜台上一放,解开袋口倒出来一半摊在柜台上:“你自己看。上面一层是整货,下面一层是碎料。这批货是从你这儿进的。”
姓刘的凑过来看了一眼,脸上的笑收了,伸手拨了拨柜台上的干贝,手指在碎料那一堆里停了一下:“这……这批货我进货的时候验过,上面一层没问题。”
“上面一层没问题,下面一层呢?”钱串子把声音提高了一些,“你验货只验上面那一层?”
姓刘的张了张嘴,没有立刻接话。他把手收回去,在棉袄上蹭了两下:“钱老板,我进货的时候确实只看了上面那一层。底下那层……可能是上家给我发的货有问题。我回头找他们。”
卢锦东站在柜台旁边一直没有说话。这时候他开口了:“上家是哪家?”
姓刘的顿了一下:“外省的一家干货厂。”
“哪家?”
“这个……具体的厂名我不方便说。”
卢锦东把柜台上那堆碎干贝拨了拨:“你不方便说也行。这批货我们退给你。以后的货,每袋抽检的时候要把底下的翻出来看。底下的不行,整袋不要。”
姓刘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算退这批货要亏多少钱。他抬头看了钱串子一眼,钱串子没有帮他说话的意思,脸上的表情比平时冷得多。姓刘的低下头,把柜台上的干贝重新收拢了装回袋子里:“行。这批退。以后每袋都翻底下抽检。”
八
从仓库出来之后,钱串子在门口点了根烟,抽了两口才说话:“锦东,这个姓刘的以前跟我合作还行。这次的事……我回去再盘一盘他之前的几批货。要是有问题,以后就不跟他合作了。”
卢锦东站在路边把外套的领子竖起来,风从北边吹过来,把路边的枯草吹得沙沙响:“先不急。再给他一次机会。但以后每批货都要翻底下查。你那边也一样——进货的时候抽检不能只看上面。”
钱串子点了下头,把烟抽完了扔在地上踩灭了,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了一句:“对了,你上次说的那个吴老板的事——跟姓刘的有没有关系?”
卢锦东沉默了两息:“你问问姓刘的,最近有没有人跟他打听过咱们进货的事。”
九
当天晚上,钱串子打了个电话过来。卢锦东接电话的时候正在后屋里帮孙兰花分拣虾米,话筒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两只手还在忙。
“问过了。”钱串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压着怒气的低沉,“姓刘的说,上个月有个人找他,说是省城一家干货店的采购,想从他这儿进货。姓刘的给那人看了样品,那人问了一句‘你们跟卢锦东也供货?’,姓刘的说是。那人就没再问了。”
“那人长什么样?”
“姓刘的说四十来岁,中等身材,说话带南方口音。穿一件灰夹克。”
卢锦东把手里的虾米放下来,话筒从肩膀换到了手上:“姓吴的。”
“我也这么想。”钱串子的声音更低了,“他先找周老板打价格战,又找供货商掺碎料。两条线同时下手。”
“知道了。”卢锦东把话筒换了个手,“你跟姓刘的说,下次再有人来打听,别说是谁供的货。就说‘不清楚,货是从市场上调的’。”
“行。我明天跟他说。”
十
挂了电话之后,卢锦东坐在后屋里把整件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孙兰花把分拣好的虾米装进袋子里,看了他一眼:“查清楚了?”
“查清楚了。账是记岔了,货是供货商掺的碎料。两件事碰巧赶在一块了。”
“那吴老板那边呢?”
“他在背后搞事。先打价格战,再从供货渠道下手。两招同时来,是想把咱们挤出省城市场。”
孙兰花把袋子口扎紧了,放在货架上码好,转过身来靠在货架边上:“那咱们怎么办?”
卢锦东站起来走到后屋门口,把门推开了,海风从外面灌进来。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黑沉沉的海面:“不怎么办。咱们的货是从山里和海边自己收的,他抢不走。咱们的账是记岔了能改的,他也钻不了空子。他折腾来折腾去,伤不了根。”
他转过身来:“你明天去加工厂盯着,每批货的出库入库当场核对两遍。小山那边我盯着,让他把账重新记清楚了。”
十一
第二天上午,孙小山到店里的时候发现桌上放着一本新的账本,封面是硬纸板的,比原来那本厚了一些。他翻开第一页,上面贴着一张白纸,纸上写着几行字,是卢锦东的笔迹——“每笔出入库当场核对两遍。称货自己盯秤。抽检翻底。账目一日一清。”
孙小山把账本翻到第二页,从口袋里掏出笔来,在第一行写上了今天的日期和第一笔出入库的记录。他写得比平时慢了一些,每个数字都核了两遍才落笔。
卢锦东从后屋走出来,在他旁边站了一下,看了一眼他写的数字,没有说什么,转身去后屋搬货了。孙小山把第一笔记录写完,抬头看了一眼货架上的货,又把账本翻回第一页,把卢锦东写的那几行字重新看了一遍,然后合上账本,站起来去搬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