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洛坐在池边的长椅上，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
“唔...”
他眼前突然一片漆黑。
凌洛弓下腰，手肘支在膝盖上，难耐地喘息了一声。
额前未干的碎发垂落下来，遮住了他的眉眼。
良久，黑暗像潮水一样褪去，光亮一点一点地涌入视野。
凌洛的视线重新聚焦。
他缓缓直起身，低头看着自己还在微微颤抖的手指。
凌洛握了握拳，颤抖依然没有停止。
这种从身体内部涌出的无力感，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最近几天，凌洛总是莫名其妙地感到疲倦。
早上起床的时候，整个人软绵绵的，像是被人抽掉了骨头，后腰和后腿总是一阵酸痛，要揉搓好一会儿才能缓解。
开会的时候注意力无法集中，有时候盯着黑板看了半天，才发现自己一个字都没听进去，王姐的声音像隔着一层水传来，模模糊糊的。
凌洛以为是任务压力太大，或者是睡眠不足，毕竟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太多了。
但这种感觉越来越频繁，越来越明显，让他不得不开始重视。
凌洛的目光落在池怀衍的手机上。
他自己的手机被温念洛监控了，对方大概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但他又不是傻子，只是懒得拆穿罢了。
凌洛嗤笑了一声。
主要拆穿了也没有用，温念洛总会有新的办法。
与其打草惊蛇，不如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至少这样，他还能通过监听软件反向掌控对方。
凌洛拿起池怀衍的手机，点开浏览器，在搜索框里输入了几个关键词：
“浑身乏力”、“注意力不集中”、“原因”。
搜索结果一条条加载出来。
贫血、低血糖、慢性疲劳综合征、药物副作用...
凌洛一条条看下去，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网上的搜索结果果然不靠谱，改天还是得去找沈渊全身检查一下。
凌洛退出搜索页面，正准备把手机放回去，手指却不小心碰到了后台程序的切换键。
屏幕一闪，跳出了之前打开的应用程序。
是一个微信群聊。
群名称赫然写着几个大字——
【小洛后援会】
凌洛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直觉告诉他这个群聊跟自己有关。
他的心跳不断加速，“咚咚咚”地撞击着胸腔，震得他的耳膜都在嗡嗡作响。
凌洛知道自己应该把手机放回去。
这是池怀衍的手机，别人的隐私他不该看。
但凌洛的手根本不听使唤，他的指尖好似被某种更高的力量牵引着，点开了那个群聊。
消息记录缓缓加载。
那些白色的气泡一个接一个地浮现出来，像是一颗颗埋在地下的地雷，等着他踩上去。
凌洛看到的最新一条消息，是池怀衍发的【泡到他真是遥遥无期。】
往下翻，是各种关于他的讨论，语气轻佻又随意，像是一群猎手在交流狩猎心得。
【他今天穿的泳裤真不错，那个腰，那个腿，啧啧啧。】
【他对我笑了三次，三次！是不是勾引我和他上bed的意思？】
【他夸我送的鞋好看，真有眼光，但是选男人的眼光不怎样。】
凌洛面无表情地一行行扫过去，呼吸不自觉地加重，胸膛的起伏也越来越明显。
再往下翻。
最早的记录是几个月前的消息，群聊刚刚建立的时候。
第一条消息是池怀衍发的：【兄弟们，打个赌？】
陆泽川回复：【说。】
沈渊回复：【赌什么？】
池怀衍：【谁先拿下这个老实人，谁赢。赌注一个小岛。】
陆泽川：【成交。】
沈渊：【奉陪。】
凌洛盯着那几行字，眼睛一眨不眨。
每一个他都认识，每一句话他都看得懂。
但凌洛宁愿自己看不懂。
那些字像是有了生命，一个个地从屏幕里爬出来，钻进他的眼睛里，顺着视神经一路爬到他的大脑里，搅得天翻地覆。
凌洛继续往下翻。
【这种直男最好骗了，你对他好一点，他就把你当兄弟。】
【等玩腻了，找个理由甩了就行。】
【等他爱上你之后再甩了他，那表情一定很精彩。】
【让他人财两空，反正他也不亏，咱们开心了就行。】
【就喜欢这种，法起来一定很带劲！到时候一起啊？】
明明是恒温泳池，室温二十六度，凌洛却觉得自己像是被人扔进了冰窖里，寒气从脚底一路窜上来。
原来都是演的啊...
凌洛想起池怀衍第一次来上他的课，笨手笨脚地连浮板都拿不稳，笑得像个地主家的傻儿子。
他当时还心想，这人虽然看起来纨绔，但性格还挺可爱的。
原来是演的。
他又想起陆泽川和他并肩坐着喝酒赏星，对方难得地说了很多话，关于他的童年，关于那些不为人知的孤独。
凌洛当时觉得，原来这座冰山下面也有滚烫的岩浆，只是不轻易示人。
原来也是演的。
还有沈渊，每次见他都温声细语，帮他按摩纾解压力。
那双眼睛透过镜片看过来的时候，总是让人觉得安心，觉得被重视。
原来全都是演的。
全都是剧本里写好的台词。
他以为的关心，不过是别人赌局上的筹码。
他以为的朋友，也不过是在比赛谁能先把他骗到手。
他，凌洛，活了这么多年，自诩见过人心险恶，竟然成了一个赌注、一个“最好骗的老实人”。
凌洛忽然想笑。
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他真的曾真心实意地觉得至少还有这几个人是可以信任的。
他还在温念洛面前维护他们，说什么“他们不是那样的人”“你想多了”“他们是我的朋友”...
现在想来真是可笑。
太可笑了！
凌洛把手机放回原处。
他站起身来，眼前忽然一阵发黑，脚下的地面像是波浪一样起伏，整个世界的重心都在偏移。
凌洛踉跄了一步，重新坐了下来，手掌撑在长椅边缘，指节发白，青紫色的血管在手背上凸起。
他闭着眼睛，等了一会儿。
那阵眩晕像潮水一样慢慢退去，留下一种空荡荡的疲惫感。
就在这时——
“小洛！”
池怀衍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泳池边激起回音。
他手里拎着一个白色的塑料袋，里面装着面包和牛奶，跑得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几缕碎发黏在额角，看起来狼狈又殷勤。
“我给你买了吃的，你先垫垫肚子。”池怀衍在凌洛面前站定，把袋子递过来，胸膛还在微微起伏：“都是你喜欢的巧克力味，你先吃着，我订的私房菜马上就送来。”
凌洛抬起头，看着池怀衍。
对方脸上带着关切的笑容，眉头微微皱着，看起来是真的在为他奔波。
如果不是亲眼看到那些消息，他一定会感动。
“谢了。”凌洛接过袋子，拿出牛奶喝了一口。
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落入胃里，却没有带来任何温暖的感觉。
“你好点了没？”池怀衍凑过来，伸手想探他的额头。
凌洛不动声色地偏了偏头，避开了对方的触碰：“好多了，可能是今天运动量太大了。”
池怀衍的手僵在半空中，然后又自然地收了回去。
“那你今天就别教我了，好好休息。一会儿我开车送你回去？”
“不用。”凌洛把喝完的牛奶盒扔进垃圾桶，“我突然想起来还有点事，先走了。”
池怀衍莫名一阵心慌，他出声叫住凌洛。
“小洛！”
凌洛停下脚步，回过头看了池怀衍一眼。
他摆了摆手，故作轻松道：“我自己回去就行。你继续练，回头我检查作业。”
说完，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