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翟城东，郭府。
张昭离开荀府之后，没有回州牧府，而是直接带着张曼成和张霄，沿着街巷向东走去。
郭府离荀府不远，只隔了两条街巷，也是一座占地极广的老宅。
府门前的石狮比荀府略小一些，朱漆大门上的铜钉也锈蚀了几颗，显然这些年保养得不如荀府那般精心。
张昭站在府门前，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那块“郭府”匾额，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几分。
张曼成跟在身后，压低声音道：
“主公，郭氏在颍川的根基不如荀氏，但郭鸿此人交游广阔，与豫州各郡县的世家都有往来。若是能拉拢郭氏，对我们安抚豫州各郡县，也有好处。”
张昭微微点头，没有多言，只是抬手叩了叩门环。
片刻之后，中门大开。
郭鸿亲自迎了出来。
他年约六旬，须发花白，面容清癯而带着几分病容，穿着一件深灰色旧锦袍，腰束素带，走路的步子有些虚浮，显然身体确实不太好。
他身后跟着几个仆从，却没有看到郭氏子弟。
郭鸿快步走下石阶，拱手笑道：“大将军亲临寒舍，老朽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张昭拱手还礼，声音温和而从容：“郭公客气了。本将军初入阳翟，特来拜会郭公。冒昧登门，还望郭公见谅。”
郭鸿侧身让开门口，笑道：“大将军请进。”
张昭跟着郭鸿走入府中。郭府的庭院不如荀府那般精致，但胜在宽敞，院中种着几棵老槐，枝叶繁茂，遮出一大片浓荫。
正堂中已经备好了茶点，郭鸿请张昭上座，自己陪坐在侧。
张昭端起茶盏，浅饮了一口，没有绕弯子，直接开口：
“郭公，本将军今日登门，还是为招揽郭氏之意。荀氏家主荀绲已经同意出仕，担任豫州别驾从事。郭公是颍川名士，德高望重，本将军也想请郭公出山，助本将军安抚各郡县、整顿吏治。”
郭鸿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的面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有些难看，苍老的脸上浮现出一抹为难的神色。
他放下茶盏，轻叹一声，拱手道：“大将军美意，老朽感激不尽。只是……老朽这身体，大将军也看到了。老朽近年病痛缠身，连府门都很少出。这出仕为官，责任重大，老朽怕是有心无力，辜负了大将军的期望。”
张昭看着郭鸿那张病容，微微点头，似乎并不意外。
他的目光扫过堂中，忽然问道：
“郭公，本将军听闻郭氏有子郭图，颇为聪慧，屡屡有谋略传于颍川。不知郭图可在府中？”
郭鸿的面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更加难看了。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时找不到合适的措辞。
他当然知道张昭的意思——我请不动你，便请你的儿子。你郭鸿可以推说身体不好，但郭图年轻力壮，总不能也推说有病吧？
“这……”
郭鸿的手指在盏沿上缓缓摩挲着，面色阴晴不定。他沉默了片刻，终于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审慎：
“大将军，郭图那孩子年轻气盛，不懂事，恐怕难当大任。此事……老朽会斟酌斟酌，与族中子弟商议商议。三日之内，定给大将军一个答复。”
张昭微微点头，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几分。
他站起身来，拱手道：“好。本将军等郭公三日。郭公保重身体。”
郭鸿起身相送，一直送到府门外。
张昭翻身上马，回头看了郭鸿一眼，笑道：
“郭公，本将军改日再来。”
郭鸿拱手道：“大将军慢走。”
张昭率着众人沿着街巷缓缓离去。
张曼成策马跟在他身后，压低声音道：
“主公，郭鸿这分明是在推脱。什么身体不好，他方才迎出来的时候步子虽然虚浮，可说话中气还算足，哪里像病入膏肓的样子？”
张昭微微摇头，目光望着前方那条长街，声音低沉而从容：
“郭鸿的身体确实不好，这一点他没有撒谎。可他推脱的真正原因，不是身体，而是他郭氏不想出仕。他方才听到荀氏已经同意出仕的时候，面色变了一下。他怕的是郭氏若不出仕，会被荀氏比下去。可他又怕我们对郭氏出手，所以不敢当面拒绝。”
张曼成粗声道：“那主公还给他三日时间？不如直接派人去传话，若不给答复，便派兵围了他郭府！”
张昭微微摇头，声音中带着一种笃定的意味：
“不急。郭鸿此人，比荀绲圆滑。他回去之后，必然与族中子弟商议。郭图，我听说颇有谋略，不是寻常人物。他若肯出仕，郭氏便会跟着动。他若不肯，郭鸿便只能自己顶着。到时候，我们再来一趟，把话说明白。他若还推脱，那便休怪本将军刀兵加身了。”
而在郭府正堂中，郭鸿站在窗前，望着张昭远去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他的面色阴沉而复杂，手指在袖中攥紧又松开。然后他转过身来，对身旁的仆从沉声道：
“去，请公子过来。”
片刻之后，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快步走入正堂。
此人面容俊朗，眉目疏朗，一双眼睛格外明亮，顾盼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机敏。
正是郭图，字公则。
他走到郭鸿面前，拱手行礼，声音清朗而恭敬：“父亲，您唤儿子何事？”
郭鸿转过身来，看着儿子那张年轻而沉稳的面容，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疲惫：
“张昭方才来了。”
郭图的面色在那一瞬间微微一变。
他猛地抬起头来，声音中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愤：“张昭？那个黄巾贼？他又来我们郭府做什么？”
郭鸿叹了口气，缓缓道：
“他来招揽郭氏子弟出仕。他想请我出任豫州别驾从事。我推说身体不好，婉拒了。可他转头便问起了你。他说听闻你颇有谋略，屡屡有策传于颍川，想请你出仕。”
郭图的面色在那一瞬间变得铁青。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粗声道：
“这贼子还想我郭氏子弟为他效力？这怎么可能！他围攻阳翟，进攻豫州，乃是乱臣贼子！儿子岂能为他效力！”
郭鸿看着儿子那副义愤填膺的模样，缓缓摇了摇头，声音沙哑而疲惫：
“公则，你先别急着骂。为父今日叫你过来，是有话要跟你说。荀氏家主荀绲，已经同意出仕了。”
郭图愣在了当场。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荀氏？颍川第一世家荀氏？荀绲那个老狐狸，竟然同意给张昭当属下了？
郭鸿走到案前坐下，端起那盏已经凉透的茶，缓缓饮了一口。
他的声音低沉而审慎：“张昭给了荀绲两次机会。第一次，荀绲婉拒了。第二次，张昭带了更厚的礼物去，荀绲推说考虑考虑。第三次，张昭再去的时候，荀绲便答应了。为父方才也推说身体不好，张昭没有当场发作，可他提到了你。他说三日之内等答复。公则，你觉得，若是三日之后为父再推脱，张昭会怎么做？”
郭图的面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他当然知道张昭会怎么做。
张昭他若真的刀兵加身，郭氏的庄园、田产、门生故吏，恐怕都会被一点一点地削掉。
到那时，郭氏便连讨价还价的余地都没有了。
“父亲，”郭图的声音沙哑而沉重，“您的意思是……让儿子出仕？”
郭鸿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点头。
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为父不想出仕，为父的身体也确实撑不住。可你年轻，你有才学，你出去走一趟，至少能保住郭氏的根基。张昭此人，城府深不可测。他给了我们机会，我们若是一味拒绝，那便是逼他动手。与其等到刀兵加身，不如趁现在还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先应下来。”
郭图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着。
他当然知道父亲说得对，可让他这个颍川才俊去给一个黄巾出身的枭雄当属下，心中那道坎，实在过不去。
郭鸿看着儿子那张阴沉不定的面容，缓缓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沙哑而温和：
“公则，为父知道你心里难受。可你要记住——张昭此人，能用我们，也能杀我们。你出去走一趟，不是为了他，是为了郭氏。你在他麾下为官，须谨言慎行，不可授人以柄。等日后天下有变，你再做打算不迟。”
郭图沉默了很久，终于缓缓点头，声音沙哑而沉重：
“儿子……明白了。”
当夜，郭鸿再次召集郭氏子弟，将张昭登门之事说了一遍。
这一次，他没有绕弯子，直接将张昭的话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堂中那些郭氏子弟们听完之后，一个个面色骤变，有的拍案而起，粗声道：
“他这是威胁！他这是在威胁我们郭氏！”
郭鸿没有说话，只是将目光移向郭图。
郭图站起身来，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审慎：
“诸位叔伯兄弟，张昭此人，确实是在威胁。可他说得也很明白——荀氏已经出仕了，我们郭氏若是一味拒绝，那便是逼他动手。到那时，我们郭氏的田产、庄园、门生故吏，恐怕都会被一点一点地削掉。与其等到刀兵加身，不如趁现在还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先应下来。我郭图，愿意出仕。”
堂中一片死寂。
那些方才还在义愤填膺的郭氏子弟们一个个低垂着头，沉默不语。
他们当然知道郭图说得对，可让他们这些世代清流的世家子弟去给一个黄巾出身的枭雄当属下，心中那道坎，实在过不去。
郭鸿坐在主位上，一直沉默着。
等到众人的议论声渐渐平息，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疲惫：
“既然公则愿意出仕，那便这么定了。三日之后，张昭再来，便由公则去见他。”
三日之后，张昭第三次来到郭府。
这一次，郭鸿依然大开中门，亲自到府门外迎接。
茶过三巡，郭鸿站起身来，拱手道：
“大将军，老朽想了三日，想明白了。老朽的身体确实撑不住，可郭氏不能不给大将军一个交代。老朽的犬子郭图，虽然年轻，但颇有几分才学。大将军若不嫌弃，便让他随大将军去吧。”
张昭缓缓站起身来，目光落在郭鸿身后那个年轻人身上。郭图走上前来，拱手行礼，声音清朗而恭敬：
“郭图，拜见大将军。”
张昭微微点头，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几分。
他走到郭图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温和而从容：
“好。郭公子年轻有为，本将军定当重用。”
张昭从郭府出来时，午后的日头已经偏西。
他翻身上马，身后跟着张曼成、张霄，以及新收的郭图。
郭图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色深衣，腰间束着革带，头上戴着纶巾，骑着一匹郭府牵出来的枣红马，跟在张昭身后半个马头的位置。
他的面色依然有些紧绷，但那双明亮的眼睛中已经没有了方才在郭府正堂中的激愤，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慎的打量和思索。
张昭策马走了几步，忽然勒住缰绳，回头看了郭图一眼，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几分：
“郭公子，本将军不回州牧府，还要去一趟辛府。你随本将军一同去。”
郭图微微一怔，随即拱手道：“是。”
张曼成策马上前，压低声音道：“主公，辛氏……也要去？”
张昭微微点头，目光望着前方那条长街的尽头，声音低沉而从容：
“荀氏、郭氏都已经出仕了，辛氏若是不出仕，便会被孤立。辛毗此人，我听说过，颇有才干，比他那个去冀州云游的兄长辛评还要务实几分。他应该不会拒绝。”
张曼成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微微皱眉。
他对这些世家大族始终没有什么好感，但主公既然已经定了策略，他也不会再多嘴。
一行人沿着街巷向东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便到了辛府门前。
辛府比郭府略小一些，但门楣上的匾额擦得锃亮，门前的石狮也打磨得光滑，显然保养得比郭府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