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之后,中门大开。
一个中年人快步迎了出来。
此人面容清瘦而精明,颌下蓄着一缕短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深衣,腰束素带,整个人看上去干练而务实。
正是辛毗,字佐治。
他快步走下石阶,拱手笑道:
“大将军亲临寒舍,辛毗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张昭拱手还礼,声音温和而从容:
“辛公客气了。本将军初入阳翟,特来拜会辛公。冒昧登门,还望辛公见谅。”
辛毗侧身让开门口,笑道:“大将军请进。”
张昭跟着辛毗走入府中。辛府的庭院不大,但收拾得极为整洁,院中种着几棵石榴树,枝头挂满了青涩的果子。
正堂中已经备好了茶点,辛毗请张昭上座,自己陪坐在侧。
郭图坐在下首,目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辛毗。
张昭端起茶盏,浅饮了一口,没有绕弯子,直接开口:
“辛公,本将军今日登门,是想请辛公出仕。荀氏家主荀绲已经同意出任豫州别驾从事,郭氏也派了郭图公子出仕。辛氏是颍川大族,辛公也是颍川名士。本将军想请辛公出山,助本将军安抚各郡县、整顿吏治。”
辛毗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的面色没有像郭鸿那样变得难看,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放下茶盏,拱手道:
“大将军,辛毗有一事想问。”
张昭微微点头:“辛公请讲。”
辛毗的目光落在张昭脸上,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清晰的审慎:
“大将军拿下豫州之后,打算如何治理?是像董卓那样横征暴敛,还是像孔使君那样仁政爱民?辛毗虽然不才,但也想知道,自己若是出仕,是为谁效力,效的是什么力。”
张昭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盏,浅饮了一口,然后缓缓放下,目光平静地与辛毗对视:
“辛公问得好。本将军可以告诉辛公——豫州百废待兴。本将军不打算横征暴敛,也不打算像孔使君那样仁政到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本将军要的是秩序,是让豫州各郡县的百姓能够安居乐业,让各郡县的世家能够保全自己的田产和体面。赋税按朝廷旧制征收,不额外加派。徭役按户口均摊,不随意征发。各郡县的世家大族,只要不违法乱纪,本将军不会动他们的田产和庄园。”
他顿了一下,声音中多了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但本将军也有一个条件——豫州各郡县的世家,必须服从本将军的号令。本将军要征兵,他们得出人;本将军要征粮,他们得出粮。谁要是阳奉阴违,暗中给本将军使绊子,那便休怪本将军不讲情面。”
辛毗听着张昭的话,面色没有变化,但那双精明的眼睛中却翻涌着一种思索的光芒。
他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种务实的意味:
“大将军的意思,辛毗明白了。大将军要的是秩序,世家大族要的是保全。双方各取所需,公平。”
他站起身来,拱手道:
“辛毗不才,愿为大将军效力。辛氏愿意助大将军一臂之力。”
张昭缓缓站起身来,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几分。
他走到辛毗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温和而从容:
“好。辛公肯出仕,本将军又多了一位肱骨之臣。”
他顿了一下,忽然问道:“辛公,本将军听闻令兄辛评,也是颍川名士。不知辛评现在何处?”
辛毗的面色微微一顿,随即拱手道:
“回大将军,家兄辛评,半年前去冀州云游,至今未归。他走之前说要去看看冀州的风土人情,顺便拜访几位故交。这半年来只来过两封信,说是在冀州过得还好,让我们不必挂念。”
张昭的眉头微微一动。
辛评去了冀州,半年未归。冀州是韩馥、袁绍的地盘。
辛评在这个时候去冀州,是巧合,还是有意?
他沉默了片刻,没有追问,只是微微点头,笑道:
“原来如此。令兄不在颍川,倒是可惜了。等他回来,辛公替本将军引荐引荐。”
辛毗拱手道:“一定。”
张昭又说了几句闲话,便起身告辞。
辛毗一直送到府门外,看着张昭一行人沿着街巷缓缓离去,才转过身来,面色渐渐沉了下来。
他站在府门前,低声自语道:
“荀氏、郭氏、辛氏……张昭这是要把颍川的世家一网打尽啊。兄长在冀州,怕是要被卷进这场漩涡里了。”
而在回州牧府的路上,郭图策马跟在张昭身后,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大将军,辛毗的兄长辛评,去了冀州半年未归。大将军不觉得奇怪吗?”
张昭微微转头,看了郭图一眼,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几分:“郭公子,你觉得奇怪在哪里?”
郭图沉吟了片刻,缓缓道:“冀州是韩馥、袁绍的地盘。辛评去冀州半年,偏偏是在袁绍与张昭大将军对峙的时候。他若是去云游,未免太巧了些。某以为,辛评去冀州,恐怕不只是云游那么简单。”
张昭微微点头,目光中掠过一抹赞许的光芒:
“郭公子果然聪慧。辛评去冀州,多半是去观望韩馥、袁绍的动向。他是颍川名士,他这半年未归,恐怕是在等。他若是觉得袁绍能赢,便会投袁绍!”
郭图眉头微挑,笑道:
“那大将军为何不派人去冀州,把辛评找回来?”
张昭微微摇头,声音中带着一种笃定的意味:
“辛评此人,本将军听说过,颇有谋略,但也颇为自负。他既然去了冀州观望,那便让他观望。等他看明白了,自然会回来。到时候,他若肯为本将军效力,本将军便用他;他若不肯,本将军也不勉强。只是他若投了袁绍,那便是与本将军为敌了。到那时,本将军便不会再客气了。”
郭图听着张昭的话,心中微微一凛。
他忽然觉得,这位大将军的城府,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他不仅拿下了荀氏和郭氏,还把辛氏也拉了过来。
辛评虽然在冀州观望,但他的家族、田产、根基都在颍川。
只要辛氏在张昭手中,辛评迟早要回来。
张昭这一手,等于把辛评的退路给堵死了。
一行人回到州牧府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张昭翻身下马,对张曼成道:
“曼成,明日你便派人去各郡县张贴告示,就说荀绲、郭图、辛毗三位名士已经出仕,助本将军治理豫州。各郡县的世家大族,若有愿意出仕的,便来阳翟报名。若有不愿意的,本将军也不勉强,但必须服从本将军的号令。”
张曼成抱拳道:“末将领命!”
张昭又转向郭图:“郭公子,你今日先回郭府歇息。明日一早,便来州牧府报到。”
郭图拱手道:“是。”
张昭看着郭图远去的背影,嘴角那抹笑意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沉的审慎。
他站在州牧府的庭院中,望着暮色中那片渐渐暗沉的天色。
然后他缓缓开口,对身旁的张霄道:“张霄,你觉得这些世家大族子弟会真心出力、效忠我们吗?”
张霄正抱着胳膊靠在廊柱上,听到张昭的问话,先是一愣,随即咧嘴笑了。
那笑声粗豪而坦荡,在暮色中格外响亮。
他大步走到张昭面前,粗声道:“主公,你这话问得可真是……”
他摇了摇头,声音中带着一种看透了的坦率:
“这些世家大族子弟,心怎么会向着我们?他们不在关键时刻故意捣乱,就算是谢天谢地了!”
“主公你想啊——荀绲、辛毗、郭图这些人,他们答应出仕,是真觉得咱们能成事?是真觉得咱们是明主?狗屁!他们不过是怕咱们刀兵加身,怕咱们抄了他们的田产、围了他们的庄园。他们嘴上称臣,心里指不定怎么骂咱们黄巾贼呢!”
张昭没有打断他,只是安静地听着。
张霄越说越来劲,粗壮的手指在空中比划着,声音粗豪而直白:
“这些文人就是心眼多!他们从小读圣贤书,讲究什么忠孝节义、门第清流。在他们眼里,咱们黄巾出身的人,就是泥腿子、贼寇、乱臣贼子。他们就算真的在咱们手下效力,也只是虚与委蛇而已。你看荀绲,咱们第一次去,他说身体不好;第二次去,他说考虑考虑;第三次去,他才答应了。他那是被咱们逼得没办法!他心里一百个不愿意,可又不敢明着拒绝,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他顿了一下,忽然压低了声音,粗声道:
“主公,末将说句不好听的——这些世家子弟,你让他们管管钱粮、修修水利、安抚百姓,他们能干得不错,毕竟那是他们祖传的本事。可你让他们替你卖命?让他们在关键时刻替你挡刀?做梦!他们巴不得咱们跟曹操、袁绍拼个两败俱伤,到时候他们再出来收拾局面,换个主子继续做他们的世家大族。”
张霄粗声道:
“相反,寒门子弟没有世家那样的根基,没有田产、没有庄园、没有门生故吏。”
“若是我们招募寒门仕子,他们唯一的出路,就是依附于咱们。咱们给他们官做,给他们饭吃,他们便会死心塌地跟着咱们。他们不像那些世家子弟,家里有退路,随时可以抽身。寒门子弟若是离了咱们,便什么都没有了!”
他猛地一拍廊柱,粗声道:
“主公!末将以为,咱们得把重心放在寒门子弟身上!世家子弟,能用则用,不能用便晾着他们。可寒门子弟,咱们得大力提拔!他们才是咱们真正能靠得住的人!”
州牧府庭院中,暮色渐深。
张昭听了张霄那番话,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声不高,却带着一种深沉的意味。
他转过身来,看着张霄那张粗犷而坦率的面容,微微点头:
“你说得对。这些世家大族子弟,心不会向着我们。他们不在关键时刻故意捣乱,就算是谢天谢地了。这些文人,心眼多,骨子里看不起我们黄巾出身。就算真的在我们手下效力,也只是虚与委蛇而已。”
他走回正堂,在案前坐下,手指在案面上缓缓叩击着,目光中翻涌着一种清晰的盘算:
“所以,我们不能把宝全押在世家身上。世家可以用,但不能重用。真正能为我们所用的,是那些寒门子弟。他们没有世家的根基,没有世家的退路,只能依附于我们。”
张霄眼睛一亮,粗声道:“主公说得对!寒门子弟没有退路,只能跟着我们干!”
张昭微微颔首,目光中掠过一抹精光:
“明日你便张榜,把阳翟城中荀氏、辛氏、郭氏三族皆出仕效力本大将军的消息公布出去。另外写上——本大将军对寒门仕子同样看好,但凡来投靠,只要做事,皆封官职。最低也是官府文书,干得好的,县令、郡守都行!”
张霄猛地一拍大腿,粗声笑道:
“这个好!主公这一手,等于是把寒门子弟的门槛给踩平了!那些世家大族把持了豫州各郡县的官位几十年,寒门子弟连个县吏都混不上。如今主公给他们开了一条路,他们还不争着抢着来投?”
张昭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几分,但目光中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审慎:
“不过,寒门子弟也有寒门子弟的毛病。他们出身贫寒,一旦得了官位,有些人会感恩戴德,死心塌地;也有些人会穷怕了,一旦有了权,便会拼命捞钱,比世家还贪。所以,用人之后,督察队要盯紧。谁若是贪赃枉法,便拿他开刀,以儆效尤。”
张霄抱拳道:“末将明白!督察队那帮老弟兄,眼睛亮着呢!”
翌日清晨,阳翟城的街巷间再次热闹起来。
城门口和几条主要街巷的墙壁上,又贴出了新的告示。
这一次的告示比上次的安民告示更长,字也更大,旁边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百姓。
有识字的书生站在人群前面,大声念着告示上的内容:
“大将军张昭令:颍川荀氏、辛氏、郭氏三族,已应大将军之召,出仕效力。荀绲任豫州别驾从事,辛毗任豫州治中从事,郭图任豫州簿曹从事。三族子弟,皆随大将军麾下听用。”
人群中发出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有人点头,有人皱眉,有人低声骂了一句“世家大族果然靠不住”,但更多的人在等着听后面的内容。
那书生清了清嗓子,继续念道:
“另,大将军有令:豫州各郡县,凡有寒门仕子、布衣书生,愿意出仕效力者,皆可至阳翟州牧府报名。但凡来投,只要做事勤勉,皆封官职。最低为官府文书、书佐、令史,干得好的,可擢升为县令、郡丞、郡守。不看出身,只看才干!”
此言一出,人群中顿时炸开了锅。
那些围在告示前的寒门书生们一个个瞪大了眼睛,面面相觑,有人张了张嘴,有人揉了揉耳朵,还有人以为自己听错了。
一个穿着破旧布衣的年轻书生挤到前面,颤声问道:
“这位兄台,你方才念的……是真的?寒门子弟也能当县令?也能当郡守?”
那念告示的书生点了点头,指着告示上的文字道:
“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不看出身,只看才干。只要做事勤勉,县令、郡守都行。”
那年轻书生愣在了原地,然后猛地转过身来,对着身后的同伴大声道:
“听到了吗?县令!郡守!我们也能当!”
他的同伴们也一个个面色涨红,眼中放光,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低声念叨着“终于有机会了”,还有人已经开始盘算着去州牧府报名的路怎么走。
街角处,戏志才和郭嘉并肩而立。
戏志才今日依然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衣,腰间系着旧革带,面色沉静而审慎。
郭嘉站在他身旁,那双向来机敏的眼睛此刻也多了几分凝重。
两人看着那围在告示前的人群,看着那些寒门书生们激动的面容。
郭嘉忽然低声笑了一下,那笑声中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志才兄,张昭这一手,还真是有手段。他知道世家大族子弟不会真心投靠,所以拉拢寒门子弟。寒门子弟没有根基、没有退路,只能依附于他。他给他们官做,给他们饭吃,他们便会死心塌地跟着他。这一手,比单纯靠世家高明多了。”
戏志才微微点头,目光依然落在告示上,声音低沉而审慎:
“张昭此人,确实不是莽夫。他拿下阳翟之后,先安民,再拉拢世家,如今又招揽寒门。每一步都踩在点子上。他知道世家大族靠不住,所以用寒门来制衡世家。这一手,玩得漂亮。”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咬牙,声音中带着一种决然的意味:
“奉孝,我决定了。”
郭嘉转头看向他:“决定什么?”
戏志才的目光从告示上收回来,落在郭嘉脸上,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我出身寒门,没有任何途径。我读了这么多年的书,学了这么多年的谋略,可因为出身寒门,连个县吏都混不上。如今张昭开了这条路,我拒绝不了。我要去投靠张昭。”
郭嘉的面色在那一瞬间骤变。
他猛地抓住戏志才的手臂,压低声音,语气急促而急切:
“志才兄!你疯了?!张昭是黄巾出身!他与董卓同流合污,董卓焚了洛阳,屠了袁氏满门,他逼走了曹操,逼死孔豫州!他是反贼啊!你投靠他,便是与天下诸侯为敌!你读了这么多年的圣贤书,难道要去做反贼的走狗吗?”
戏志才没有动怒。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郭嘉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面容,等他说完之后,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而笃定:
“奉孝,你说得对。张昭是黄巾出身,他与董卓合谋,他逼死孔伷、逼曹操,这些事他都做过。可你想过没有——这天下,究竟谁才是反贼?”
郭嘉微微一怔。
戏志才继续道:“董卓是反贼,可他如今在长安稳稳当当地做着相国。袁绍、袁术、曹操、刘表,这些关东诸侯嘴上喊着匡扶汉室,可他们谁真心把天子放在眼里?天子在董卓手中,他们不去救。孔伷是忠臣,可他守的是一座孤城,最后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这天下,忠臣活不下去,反贼却活得滋润。你说,这天下究竟怎么了?”
郭嘉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时找不到合适的措辞。
戏志才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中多了一种沉甸甸的意味:
“奉孝,我知道你看不上张昭。可你要看清楚——张昭此人,有枭雄之资。他能用兵,能治军,能安民,能拉拢世家,能招揽寒门。这样的人,不是寻常的反贼。他若能在豫州站稳脚跟,日后未必不能成大事。你我读了一肚子书,学了一肚子谋略,难道要一辈子窝在阳翟城里,看着别人争天下?”
他顿了一下,目光中掠过一抹决然的光芒:
“我戏志才出身寒门,没有退路。张昭给我这条路,我便走。你郭嘉是颍川郭氏的子弟,你有退路,你可以再观望观望。可我……我等不起了。”
郭嘉他站在街角,望着那围在告示前的人群,望着那些寒门书生们激动的面容,又看了看戏志才那张平静而决然的面孔,心中翻涌着一种复杂难明的情绪。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锐利:
“志才兄,你方才说我有退路。可你想过没有——我郭嘉若是想走世家子弟的路,早就去投其他诸侯了。我为什么一直窝在阳翟城里?因为我看不上那些诸侯的做派。他们嘴上说着忠孝节义,背地里争权夺利,比谁都狠。我郭嘉虽然出身郭氏,可我从来就没把自己当成什么世家子弟。”
他顿了一下,目光中掠过一抹决然的光芒:
“你要去投张昭,那我也去。我倒要看看,这个黄巾出身的枭雄,到底能把豫州折腾成什么样子。”
戏志才愣住了。他转头看着郭嘉那张年轻而锐利的面容,沉默了片刻,然后忽然笑了。
那笑声中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痛快:
“好!!奉孝,你我一起去!我倒要看看,张昭见了咱们两个,会是什么反应。”
两人相视一眼,都没有再说话。然后他们转过身来,沿着街巷向州牧府的方向走去。
街巷间,那些寒门书生们还在围着告示议论纷纷,有人已经拔腿向州牧府跑去,有人还在犹豫,有人已经开始盘算着报名之后该做什么。
而戏志才和郭嘉的身影,在人群中渐渐远去,消失在州牧府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