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库房里一时间静得发沉。
热茶摆在桌上，冒着一缕一缕的白气。
那人低着头，胳膊还被老余和铁柱钳着，整个人像一截被雨泡透了的木头，嘴唇抿得死紧。
赵长河没催。
他端起茶缸子，又喝了一口。
“你不想说，也行。”
“我先替你把路捋一遍。”
“你们这伙人，先在葫芦谷放了一刀，想把我拖过去。”
“结果人没拖住，自己还折了六个。”
“瘸子也死了。”
“对不对？！”
那人眼角狠狠抽了一下。
赵长河看见了，嘴角扯了扯，接着道：
“你现在心里是不是还在琢磨，外头那几个人会不会来救你？”
“我告诉你，不会。”
“你这种踩点的，最不值钱。”
“真要出了事，先死的就是你。”
“后头那帮人，连你姓什么都未必记得住！”
那人终于抬起眼，死死盯了赵长河一眼。
那眼神里有恨，也有慌。
赵长河把茶缸子往桌上一放，声音也跟着沉了下来。
“我再问你一遍。”
“上线是谁？”
“镇上谁给你们传的消息？！”
屋里没人出声。
铁柱站在一边，手掌按着刀柄，站得像根铁桩。
老余则把那碗热汤饭往前推了推，嘴里还嘟囔了一句：
“先吃两口吧，饿死了嘴更硬。”
那人喉头动了动，目光落在那碗饭上，终于还是没忍住，咽了口唾沫。
赵长河看得清清楚楚。
他笑了一下。
“饿了？”
“饿了就对了。”
“你们不是最会折腾别人吃不上饭吗？”
“现在轮到你自己了，咋还装起硬汉来了？！”
那人嘴唇抖了抖，像是想骂什么，可最后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赵长河把椅子往前挪了挪，压低声音。
“你刚才说，上线不亲自露面。”
“这句话我信。”
“可你还说了一句，消息是从镇上来的。”
“这话，漏得可不小啊。”
“镇上。”
“供销社。”
“再往前一点，就是邮电所和饭店。”
“你们这条线，是不是就藏在那几处里头？！”
那人猛地抬头。
这一下，已经不是眼皮跳了。
是整张脸都绷住了。
赵长河一看，心里就有数了。
有门！
他猛地一拍桌子。
“说！”
“供销社里到底是谁？！”
“别跟我说不知道！”
“你既然都能踩到马场边上来，镇上的门路你会一点不知道？！”
那人被这一拍震得肩膀一缩，脸色一下白了。
老余和铁柱都没吭声，只是同时往前压了一步。
那人终于撑不住了。
嘴唇哆嗦了半天，吐出一句：
“我......我真不知道全名。”
“只知道他每次都在供销社后头那间仓房外头等。”
“他不进门。”
“都是别人把条子递给他。”
赵长河眼神一厉。
“别人是谁？！”
“我......我没见过正脸。”
“每次都是晚上。”
“送条子的人骑自行车，戴着围巾，压着帽檐。”
“他说话是镇上口音。”
“可......可我听着，不像本地人。”
“不像本地人？！”赵长河目光一沉，“那像哪儿的人？！”
那人咽了口唾沫，低声道：
“像......像城里来的。”
“口音平，可有点硬。”
“他说话老提一个地方。”
“说什么......供销社那边，东西进得快，出得也快，别往外看。”
“还说......说镇上有他的人。”
屋里一下安静得更厉害了。
赵长河和童无争对视了一眼。
童无争眼皮一跳，慢慢走到桌边，手按在枪套上，冷声道：
“镇上有他的人？！”
“你再想想。”
“这人有没有别的特征？！”
那特务把头埋得更低了。
“有......”
“左手少一根指头。”
“说话的时候，总爱摸领口。”
“而且......”
他顿了顿，像是突然想到什么，脸色一下更难看。
“而且他每次来，都带着一股药味。”
“不是草药。”
“像是......像是药房里的味道。”
赵长河眼神猛地一缩。
药房？
供销社后头？
左手少一根指头？
城里口音？
还总摸领口？！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几个人影，可一时又没完全抓住。
就在这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砰地一声。
门被推开。
秦教授提着马灯站在门口，脸色发紧。
“长河！”
“刚才童无争那边来人了，说镇上供销社今晚上有动静！”
“有个拄拐的男人，刚进去没多久！”
赵长河眼神一下亮了。
来了！
真来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桌边那人，声音冷得像冰。
“你听见了没有？！”
“你那上线，今晚就在镇上！”
“你现在说，兴许还能少吃点苦头。”
“你要是还想硬扛。”
“那我就让你看看，什么叫一个点一个点，把你们这张网全扯烂！！”
那特务整个人都开始发抖了。
他嘴唇发白，肩膀抖得厉害，像是终于明白，自己这次到底撞上了什么人。
不是一般的兽医。
不是一般的猎人。
这人是能顺着一根线，直接把锅底掀开的人！
赵长河盯着他，慢慢开口。
“最后问你一次。”
“供销社后头那间仓房，是不是你们接头的地方？！”
那人闭了闭眼，终于艰难地点了点头。
“是......”
“今晚......”
“今晚他要取一批东西。”
“什么东西？！”
“电报码本......还有一张名单。”
赵长河猛地站起身。
“名单？！”
“什么名单？！”
那人咽了口唾沫，声音几乎细得听不见。
“是......是镇上几个常去供销社的人。”
“他说......先盯住。”
“有一个姓刘的。”
“还有一个......一个经常在药房门口转悠的男人。”
“他......他像是知道太多了。”
赵长河听到这儿，心里咚的一下。
药房门口转悠的男人？！
姓刘的？！
他脑子里一转，立马看向秦教授。
“老秦！”
“马上让童无争的人去镇上！”
“先盯供销社后头那间仓房！”
“再盯药房！”
“今晚上这条线，不能让它跑了！！”
秦教授一愣，随即沉声道：
“明白！”
赵长河回过头，看向地上那人，眼里一点温度都没了。
“你还有最后一个用处。”
“把你知道的接头暗号，给我写下来。”
“写慢了。”
“我让你连后悔都来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