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脸都白透了，牙关打着颤，终于低低吐出一句：
“我写......”
“我全写......”
“别让我去见他们......”
“他们......他们不会救我......”
赵长河没说话，只是把茶缸子往他面前一推。
“写。”
“写完了，你还能喘口气。”
“写不出来。”
“那你就自己去想，谁会先把你卖了。”
屋外夜风更紧了。
铃铛在远处轻轻响了一下。
可这一回，赵长河听得清清楚楚。
这不是风。
是网要收了。
小库房里的灯火晃了两下。
那名踩点的特务低着头，手抖得厉害，拿着铅笔在纸上写下了几个字，又写了一个接头手势，最后连供销社后头那间仓房的门朝哪边开，平时谁会从哪条路摸过去，都一五一十地交代了出来。
童无争站在桌边，看完那张纸，脸色沉得像块铁。
“这帮狗东西，真把咱们固河当筛子了？！”
“供销社后头接头，镇上有人递条子，连马场都敢踩到眼皮底下......”
“他们是觉得，咱们这边没人了？！”
赵长河没接这句话。
他把那张纸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目光在“供销社后仓房”“药味”“左手少指头”几个点上停了停，随后才把纸叠起来，揣进兜里。
“人不能现在抓完。”
童无争一愣，猛地抬头看他。
“不抓？！”
“线都摸出来了，还不抓？！”
“长河，这玩意儿再拖一晚上，说不定就跑了！”
“跑不了。”
赵长河的声音不大，可一出口，屋里几个人全都安静了。
“现在抓到的，只是跑腿的。”
“真正能递消息、转情报、安排人踩点的人，还没露头。”
“今晚要是只图痛快，把供销社后头那几个小虾米全按了，后头那条大鱼一缩头，再想找，可就难了。”
童无争脸上的火气还没散，可脑子已经转过来了。
对！
是这个理！
他们现在最怕的，不是抓不到一个两个特务。
是抓完了之后，后头那个人一下子没影了！
那才是真麻烦！
童无争盯着赵长河，压着嗓子问：
“你的意思是......钓？！”
“钓。”
赵长河点头，目光沉了下来。
“不但要钓。”
“还得让他自己往钩上撞！！”
屋里一下静了。
铁柱站在门边，手还按在猎刀柄上，一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赵长河。
秦教授把马灯往桌边挪了挪，也不说话，显然是在等他往下说。
赵长河往椅背上一靠，抬手敲了敲桌面。
“先说外头。”
“明天一早，放消息出去。”
“就说昨晚抓了个踩点的，马场危机已经解了，特别行动队连续熬了几天，准备撤回镇上歇一歇。”
“童哥，你的人撤一半。”
“别全撤，撤一半就够。”
“撤的时候别悄没声的撤，要让人看见，越多人看见越好。”
童无争眼睛一下亮了。
“外松？！”
“对，外松。”
赵长河看着他，继续道：
“让他们觉得，咱们昨晚抓了个小喽啰，已经松了口气。”
“让他们觉得，咱们忙了这么多天，终于要缓一缓了。”
“让他们觉得，马场现在没那么扎手了......”
“他们才敢伸手！”
童无争忍不住一拍大腿。
“对！！”
“人不怕你凶，就怕你让他摸不清深浅！”
“可你要是一松，他们反而坐不住了！”
“这事儿我来安排，明天中午之前，保准把风给放出去！”
赵长河点了点头。
“外头松了，里头得更紧。”
他转头看向铁柱。
“铁柱。”
铁柱往前一步。
赵长河盯着他，声音压得很低。
“东边干河沟，还是你带人蹲。”
“人不要多，带两个最沉得住气的。”
“夜里不许生火，不许抽烟，不许说话。”
“我不管刮风下雪还是掉冰碴子，你都给我蹲死在那里。”
“只要有动静，不许先动手，先盯，看清楚来了几个，从哪来，往哪去。”
铁柱重重点头。
“明白！”
“就是蹲死，是吧？！”
“对，蹲死。”
赵长河看着他，又补了一句：
“没有我的话，谁都不许冒头。”
“哪怕人从你眼前过去了，也得忍着。”
“这回不是捉贼，是挖窝。”
铁柱听懂了，胸口一下挺了起来。
“放心吧赵队长！”
“我让他进得来，走不掉！”
赵长河没再多说，转头又看向板儿锹。
“陈大叔。”
板儿锹正蹲在墙边抽烟，听见点自己，咧嘴一笑。
“说吧，兄弟，哪块脏活累活归我了？！”
赵长河也笑了。
“供销社附近，得有个眼睛。”
“我想来想去，只有你最合适。”
“你明天去镇上，别太利索，别太精神，就装成个喝高了的老猎户。”
“衣裳穿旧点，帽子压低点，身上带点酒气。”
“就在供销社那一片转悠。”
“能坐墙根就坐墙根，能趴马车边就趴马车边，别人赶你你就骂两句，骂完了接着晃。”
“你啥都不用干，就给我盯着，看看谁爱往后仓房那边钻，谁见了生人会紧张，谁走到门口还下意识摸领口......”
板儿锹听到这儿，乐了。
“这活儿我熟啊！”
“装醉鬼？！”
“我跟你说，别说装醉鬼了，你就是让我装成喝死在墙根底下的，我都能给你演明白！”
老余在一边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
“你可别真喝高了！”
“到时候特务没逮着，先让人把你扔雪堆里！”
板儿锹瞪了他一眼。
“你懂个屁！”
“打猎的，最会装死！”
一句话把屋里几个人都逗笑了。
可笑完之后，那股紧绷着的劲儿，反而更沉了。
谁都知道，这不是玩笑。
板儿锹要是真在供销社附近晃一天，晃好了是眼线，晃不好，说不定就得挨闷棍！
赵长河抬了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还有个活。”
他目光一转，落在赖子身上。
赖子原本缩在门边，听到前头一桩一桩安排下来，正听得起劲，甚至还有点嫉妒，觉得怎么啥露脸的活都轮不到自己。
这会儿一听赵长河点自己，整个人顿时一激灵。
“赵队长！”
“我在！”
赵长河看着他，嘴角慢慢勾了一下：
“明天你去一趟供销社。”
赖子先是一愣，紧接着眼睛都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