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赖子就起来了。
他先去伙房灌了半搪瓷缸子热水,咕咚咕咚喝了个底朝天,接着又蹲在门槛上,把自己那双棉胶鞋鞋帮子上的泥巴用木片刮了刮。
刮完之后,他又把那张清单从怀里掏出来,摊在腿上看了第三遍。
上头有真东西。
药棉、盐块、麻绳、灯油、马嚼子、门闩、备用锁芯......
也有假东西。
三号仓的铜挂锁、种马栏里那两副旧鞍具、东头草料棚里压着的备用枪套,还有一批根本就不存在的“急用药粉”。
赖子认字不算多。
可这一夜里,硬是抱着灯把上面每一行都磕巴着认熟了。
他心里头清楚。
今天这一趟,真不是去跑腿。
这是去钓鱼!
鱼要是没咬钩,那算白跑。
鱼要是咬了,他赖子可就真露脸了?!
一想到这儿,他胸口就有点发热,走起路来都带了几分劲。
老余从外头进来,看见他这样,忍不住哼了一声。
“你小子走稳点。”
“别还没进镇上,先把自己乐岔气了。”
赖子顿时把脸一板:“我这是稳重。”
“懂不懂?!”
“赵队长交给我的活,那能一般吗?!”
老余懒得跟他犟,只是伸手把他领口扯了一下:
“帽子戴歪点,像个赶大集的。”
“你这会儿站得比祝局长都板正,谁信你是去办杂事的?!”
赖子一听,赶紧把帽子往旁边拨了拨。
又低头看了眼自己棉袄前襟。
“现在呢?!”
“差不多了。”
老余上下打量了他两眼,又补了一句:
“记住了,嘴碎一点,眼别太活。”
“别东张西望。”
“你要是演过了头,比啥都扎眼。”
“放心吧。”赖子撇了撇嘴:“我赖子别的本事没有,装傻这块儿,谁能比我熟?!”
说完,他把清单一折,往怀里那么一塞,转身就往外走。
院门口,赵长河已经站在那儿了。
他手里拿着半块冻硬的苞米面饼子,正一边吃,一边看着院外那条通向镇上的路。
赖子一看见他,腰杆下意识就挺了起来。
“赵队长!”
赵长河看了他一眼。
“记住昨晚怎么说的没有?!”
“记住了。”
“进了供销社,先办你的事。”
“办事的时候嘴里可以带点怨气,抱怨两句。”
“但别太假。”
“还有,谁跟你搭话,你都别急着接。”
“得让他先上钩。”
赖子狠狠点头。
“明白!”
赵长河咬了口饼子,含糊着又补了一句:
“有人问你马场的事,你就说点该说的。”
“赵队长去省里开会,场里人少,夜里连值班都凑不齐......这些话可以说。”
“可多一句都不要。”
“尤其别主动提东沟、废仓房、种马栏。”
“谁要是自己问出来了......”
赖子眼睛顿时一亮。
“那就是鬼?!”
赵长河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看着他。
“先记住,再回来告诉我。”
“今天你不是抓鬼去的。”
“你是去给鬼闻味的。”
赖子胸口一震。
这话,他听明白了!
“你放心吧赵队长!”
“我这一趟,肯定给你闻出点东西来!”
赵长河把最后一口饼子咽下去,抬了抬下巴。
“去吧。”
赖子应了一声,转身就走。
等他出了马场,绕过前头那片冻得发硬的空地,沿着雪壳子踩出来的小路往镇上去时,板儿锹已经早他一步出了门。
今天的板儿锹,真就换了个样。
狗皮帽子压得低低的,帽檐都快碰着眉毛了。
身上披着件旧羊皮袄,扣子都没扣齐,左一颗右一颗地耷拉着,像是昨晚喝高了,今早爬起来都没顾上整。
最绝的是手里还拎了个小酒葫芦。
人走起路来,一步深一步浅,肩膀还时不时晃两下,像是真喝了二两猫尿。
他走得比赖子慢,隔着一段距离,不远不近地缀着。
一路进了镇子。
早上的固河镇还没彻底热闹起来。
供销社门口已经有几个人在排队了。
有人背着粮袋子,有人拎着鸡蛋篮子,还有个老太太揣着布票,正踮着脚往里头看。
赖子一看这场面,心里先定了几分。
人多好啊!
人越多,他越方便说话。
他没急着往里挤,而是站在门口先拍了拍鞋上的雪,然后扯着嗓子嘟囔了一句:
“天天跑,天天跑,马场那点事全压我头上......”
“赵队长倒好,马上又要去省里开会了,剩下这些破事全得我们自己扛?!”
这声音不小。
门口排队的几个人都下意识回头看了他一眼。
有人认出他是马场那边来的,还笑着搭了一句:
“你们马场最近不是挺安生吗?!”
赖子一听,立马像是找着了诉苦的人,顺势就接上了:“安生个屁!”
“外头看着安生,里头一堆烂账!”
“前几天闹得那么凶,昨晚刚消停点,今儿又让我来镇上跑腿!”
“场里现在人手少得要命,夜里值班都凑不齐,还得一拨人掰成两拨用......”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故意往上提了提。
既像抱怨。
又像是没把门。
刚好是那种让有心人能听清,无心人听了也只当热闹的话头。
果不其然。
他话音刚落,供销社里头靠柜台边上,有个人轻轻偏了下脑袋。
动作不大。
可赖子一眼就看见了。
那人穿着一件深蓝色棉大衣,衣角沾着点雪沫子,头发往后梳得挺平整,鼻梁上还架了副眼镜。
看着像个有点文化的人。
可赖子记得,镇上这几天跑供销社的熟脸里头,没这么一个。
尤其是那人脚边还放了个编织袋,上头压着一卷粗麻布,一副外地来采购的架势。
可问题是......
这人站的地方,离柜台不近。
又不买东西。
却偏偏在赖子说到赵队长去地区里开会,夜里值班凑不齐的时候,耳朵竖得比谁都高。
赖子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
可他面上半点不露,继续往里走。
柜台后头的老刘正在记账,听见他进门,头都没抬。
“干啥来了?!”
“还能干啥,办事呗!”
赖子把清单往柜台上一拍,故意拍得响亮:“马场那边缺东西。”
“这不,昨晚刚消停点,今儿一大早就把我支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