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刘抬眼看了他一下,接过清单,眯着眼从头往下看。
看着看着,眉头皱了一下:“你们马场要的倒是不少。”
“药棉、盐块、灯油、麻绳......这些还好说。”
“后头这几样,锁芯、门闩、备用马嚼子......得翻翻库存。”
赖子赶紧把脖子一梗,声音又大了几分:“那你可快着点!”
“我们赵队长说了,这几天场里事情多,人手又少,等他去省里开完会回来,马场那边还得重新理一遍。”
“现在能补的,赶紧补上!”
“要不然夜里真出点啥事,连个顶替的人都拉不出来!”
柜台边上原本还在挑肥皂的一个妇女,听了这话都忍不住笑:“你们马场不是有特别行动队吗?!”
“特别行动队也不能当牲口使啊!”
赖子一摆手:“连着折腾多少天了?!”
“昨晚赵队长都发话了,马场危机算是解了,能撤的先撤,回镇上歇口气再说......”
他说到这儿,故意停了一下,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嘴快了,赶紧闭上了嘴。
这一顿,拿捏得正好。
边上的人只会觉得他嘴碎。
可有心人一听,却会本能地把后半截给补全!
果然!
角落里那个外地采购员手指头轻轻动了一下,像是下意识捻了捻衣角。
随即,他弯腰拎起脚边的编织袋,连柜台都没靠过去,转身就往外走。
走得不快。
可也不慢。
像是怕引人注意,又像是已经急着要去传消息!
赖子眼角余光瞄见这一幕,心都快蹦到嗓子眼了。
真有鬼?!
可他记着赵长河的话,半点没往那边看,只是继续冲老刘嘟囔:
“你这儿能有的赶紧给我划出来。”
“我一会儿还得回去。”
“现在马场那边人少,谁离了都不行......”
老刘哼了一声:“你急也没用。”
“该没有的就是没有。”
“坐那边等着,我翻翻库单。”
赖子嘴里还骂骂咧咧地应着,身子却听话地挪到一边。
坐下之后,他才装作无意地往门口扫了一眼。
那个采购员已经没影了。
另一头。
供销社斜对面那堵矮墙根底下,板儿锹正缩着脖子,靠着一辆牛车轮子,手里酒葫芦晃来晃去,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哼着一段不成调的山歌。
他眼皮耷拉着,像是对什么都不上心。
可就在那采购员从供销社里出来的一瞬间,板儿锹的眼神一下就清了。
来了?!
那人先往街口看了一眼。
又回头看了眼供销社门口。
确定没人注意自己后,脚下步子一下快了起来。
板儿锹没急着动。
等那人走出去十几步,这才晃晃悠悠地从墙根下撑起来,打了个酒嗝,嘴里含糊着骂了句这酒不顶劲,然后才深一脚浅一脚地跟了上去。
那人走得很有讲究。
不直奔一个地方。
先过街。
再拐过粮店后头。
又绕了两条小巷子。
中间甚至还故意停下来,站在一个卖炭火的摊子旁边假装问价。
这要换个没经验的,怕不是早跟丢了。
可板儿锹是谁?!
老猎手!
追野猪都能看出蹄印深浅的人,跟这么个活人还能让他跑没了?!
板儿锹一路跟得不紧不慢。
有时候干脆蹲下来系鞋带。
有时候走到墙边还扶着墙吐两口唾沫,嘴里骂骂咧咧,像是醉得找不着北。
那人回头两次。
都只看到一个酒鬼在巷子口晃。
压根没把他当回事。
又往前绕了几十步后,那人才终于一闪身,拐进了一条更窄的胡同。
胡同不长。
尽头是一处带矮院墙的小院子。
院门是木头的,门板不厚,门上还钉着块旧铁皮。
那人到了门口,左右看了看,抬手轻轻敲了三下。
一长,两短。
门很快开了一条缝。
那人闪身就进去了。
整个过程快得很。
门也马上合上。
板儿锹停在胡同口,眼睛微微一眯。
好家伙?!
还真有窝?!
他没有再靠近。
更没有过去摸门。
这种时候,靠近一步,都可能把线惊断了!
他只是站在原地,抬头看了眼旁边那棵歪脖子树,又扫了眼院门边那块裂开的青砖,把位置死死记进了脑子里。
接着,板儿锹就像什么也没看见似的,扶着墙又往前晃了几步,嘴里还哼着那段破山歌,晃晃悠悠地走出了巷子。
等回到大街上,他脸上的醉意一下就没了。
人也不晃了。
脚下像踩了风,直奔马场!
差不多太阳刚过晌。
赖子前脚抱着一捆麻绳和两桶灯油回到马场,后脚板儿锹就从外头掀门进来了。
他连帽子都没摘,一进院就大声喊:
“老大!”
“人找到窝了!!!”
这一嗓子,把院里的人全震了出来。
老余正在喂料,手一抖,半簸箕苞米粒都撒地上了。
铁柱正蹲在墙根磨铁棍,听见这话,腾地就站了起来。
赖子更夸张,怀里的麻绳一扔,眼睛瞪得溜圆。
“真有鬼?!”
赵长河从药房里迈步出来,脸上一点意外都没有,只是问了一句:
“进屋说。”
几个人一股脑进了食堂后屋。
门一关。
“那人不是镇上的常住脸。”
板儿锹把帽子一摘,露出一脑门的汗:
“看着像采购员,实则比兔子还滑!”
“出供销社以后,拐了三道弯,绕了两条巷,最后钻进了西街后头那条窄胡同。”
“胡同尽头有个小院,门口一棵歪脖子树,院门左边缺半块砖,门板上钉着块旧铁皮。”
“他敲门是三下,一长两短。”
“进去以后,门立马就关了。”
“我没往前贴。”
“怕惊了里头的人。”
屋里静了两秒。
童无争猛地一拍桌子,脸上全是压不住的兴奋。
“好!!!”
“这他娘的总算摸着窝边了!”
赖子站在旁边,听得脸都红了。
他虽然没跟上后半截,可一听这架势,也知道自己今天这趟成了!
“赵队长!”
“我就说吧!”
“我这回肯定能钓出点东西来!!!”
老余忍不住斜了他一眼。
“你先别蹦!”
“这才刚咬钩!”
赵长河却看都没看赖子,只是坐在桌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一下。
两下。
屋里所有人都安静了。
因为他们都知道,赵长河这是在捋线。
而且这线,已经不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