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余立刻乐了:“这话我爱听。”
“赵场长,你听见没有?!”赖子更来劲。
“今儿可得早点收工。”
赵长河刚要回一句,场院大门那头就猛地炸起一串马蹄声。
很急很乱,像是谁拿鞭子一路抽着冲过来的。
所有人几乎同时回头。
下一瞬。
一个人影骑着匹通身是汗的青骡子,一头闯进了场院。
是沿江公社的小林。
小林帽子都歪了,脸让风吹得发白。
人还没勒稳,嗓子先炸开了。
“赵场长!!”
“北沟下猪了!!”
“多少?!”
赵长河一步就过去了。
小林喘得胸口发硬,抬手往北边一指。
“二十多头!”
“足足二十多头!”
“从杨树沟压下来的!”
“沿江北边那片晚豆角地,全翻了!”
场院里那点刚松开的气,瞬间又绷死了。
老余脸一下就变了。
“二十多头?!”
“你看清了没有?!”
“我看清了!”小林手都在抖,“一头接一头,黑压压一大片!”
“前头那头最大,獠牙都伸出来了!”
“狗追上去都让它顶翻了!”
岔班莫脸色一沉,转身就去解自己马缰。
赵长河一句废话都没有。
“铁柱,红马王。”
“板儿锹!”
板儿锹从后头拎着铜锣就冲了出来。
“我在!”
“去叫老郭炮。”
“再把巴图和乌力吉都喊上。”
“把火绳,鞭炮,松明火把,全带齐。”
“好!”
“岔班莫,枪。”
“黑风,二灰,跟上。”
岔班莫已经翻身上了小银马。
“我先走半步。”
“别先撞上去。”赵长河抬眼看她,“先看地势。”
“我知道。”
“老余。”
“你守场。”
“食堂那锅肉别撤。”
“回来再吃。”
老余听得喉结都滚了一下,可还是立刻应了。
“成。”
“你们快去!”
“祝南枝!”
祝南枝从药房门口探出身。
“我在。”
“急救包拿一份。”
“再备一卷净布,烧酒也带上。”
“好。”
不到一刻钟,马场就空了一半。
红马王第一个冲出去。
岔班莫的小银马贴在右侧。
后头是铁柱,板儿锹,老郭炮,巴图,乌力吉。
再后头,是霸王、猛子、铁爪、大灰、黑风、二灰。
猎狗帮一放出来,场上的空气都变了。
沿江公社那边,地上还有霜。
越往北走,蹄印越乱。
一到杨树沟外沿,赵长河翻身就下了马。
地翻得像犁过。
晚豆角架倒了一片。
几垄没拔净的萝卜全让拱开了。
泥土一层一层往外翻,里头还有没啃净的白萝卜茬。
小林在边上喘着气。
“它们刚走没多久。”
“往哪边去了?!”
“先别急。”
赵长河蹲下去,手指在蹄印边上按了一下。
霜没化透。
印子清清楚楚。
大。
乱。
可乱里有路。
他顺着那一串最大的蹄印往前摸了两步,眼神一点点压紧。
“这群猪不散。”
板儿锹也跟着蹲下来。
“啥意思?!”
“前头这头老公猪一直在带路。”
“后头的,全跟着它压。”
赵长河往南边那串被翻开的地一指。
“你看这几道印。”
“直着下。”
“直着走。”
“它们冲这儿来,不是临时撞上的。”
岔班莫已经蹲到沟边了。
她用手指抹了抹一块翻出来的泥,又往鼻子下一送。
眼神立刻变了。
“豆饼。”
赵长河一抬头。
“哪儿?!”
岔班莫往沟边一片被踩塌的朽木后一指。
“这底下。”
铁柱过去,拿叉杆一挑。
朽木一翻开,下头露出一个浅坑。
坑里全是烂掉的苞米芯。
还有没吃净的豆饼渣。
边上压着半截早就发黑的旧帆布。
再往里一扒,竟还有两个空火柴盒。
纸壳都软了。
可上头那点俄文字,还能认出来。
老郭炮看得直骂。
“这帮猪不是自己找来的。”
“有人在这儿喂过。”
板儿锹捏起一块硬掉的豆饼,看了一眼,又狠狠摔回去。
“喂完再赶?!”
“这是把这群玩意儿当刀使啊?!”
赵长河没接这句。
他盯着那坑看了两息,心里却已经明白了。
这群猪,和前头那几拨不是一回事。
前头是放。
这回是养。
养在北沟边上。
饿了让它们拱山根。
馋了让它们记住豆饼味。
一到秋里最紧的时候,再把它们往人地边上一赶。
那就不是一两垄菜的事了。
赵长河站起来,往北边那道缓坡看了一眼。
“它们还没走远。”
“巴图。”
“你带乌力吉抄左边山脊。”
“先看这群猪往哪儿卧。”
巴图立刻应声。
“好。”
“板儿锹。”
“你跟老郭炮走右边。”
“别压太近。”
“我跟岔班莫从正后摸。”
“先看地形,再定口子。”
板儿锹一攥手里的锣槌。
“明白。”
众人一散,沟里顿时又静下来。
只有狗在低低喘气。
猛子鼻子贴地。
霸王则一直盯着坡上那片林子,耳朵一动一动。
赵长河拍了拍它脖子。
“带。”
霸王一低头,立刻蹿了出去。
这一带赵长河熟。
前头过了杨树沟,再往里,就是黑石梁下那片老滑道。
前年伐木留下的拖道还在。
一边是砬子。
一边是干河槽。
中间一段又窄又长。
猪群一旦被赶进去,口子一收,就很难再冲出来。
这地方拿来困大群野猪,再合适不过。
可前提是,你得先摸准它们卧哪儿。
日头一点点往上爬。
人跟狗在北沟里绕了快两个钟头。
快到晌午时,巴图先从左边山脊滑了下来。
他脸上全是汗,一落地就喘着说。
“找着了。”
“黑石梁背面,倒木塘边上。”
“全在那儿卧着。”
“多少头?!”
“二十三。”
巴图伸出手,比了个数。
“大的八头。”
“剩下全是带獠牙的半大货。”
“我看见一头毛都起灰了,脸上还挂着旧疤。”
赵长河和岔班莫对了一眼。
这就是领头的那头老公猪。
岔班莫低声开口。
“它带了三拨下来。”
“这头不死,后头还得有事。”
赵长河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现在打,它们容易散进林子。”
“等傍晚,猪一起身,先往外觅食。”
“那时最好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