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下里除了风声,只有冻裂树干的炸响。
它又低下头,继续安安静静地啃食。
它没闻到人味。
更没有闻到那头近在咫尺的老黑瞎子身上刺鼻的腥臭。
赵长河眯起眸子,眼底闪过一丝沉静的冷光。
这不合常理。
马鹿的鼻子灵得能闻出半里地外狐狸撒的尿。
若是身后那片密林里趴着一头蓄势待发的捕食者,这头母鹿早该炸了毛,撩蹄子窜进深山了。
它之所以敢在这里大模大样地刨食,只因为这片白桦树下背阴坡的苔藓最肥。
它根本不知道几丈开外的灌木丛里窝着个什么东西。
那头黑瞎子,也压根不是冲着马鹿来的。
赵长河脑子里迅速复盘着一路走来的零碎痕迹。
山坳里被大掌拍碎的烂木桩子。
石砬子根底下被暴力掏空的红蚁穴。
松树皮上带着白茬的啃咬痕。
冬眠没睡踏实的熊,腹中空空,火气烧心,肠胃早就瘪成了细管子。
这时候它身体里的消化液极度脆弱,根本吃不下粗硬的大肉块。
它满脑子想的都是高糖分、高蛋白、容易下咽的冻蚂蚁和冬眠虫。
马鹿只是饿极了找食。
熊也只是饿极了寻窝。
这两头大牲口,不过是恰巧在腊月的严寒里,撞进了同一块鬼门关。
板儿锹在雪坑里趴得浑身发僵。
他嘴唇冻得发紫,悄悄挪动了一下膝盖,压低嗓门凑到赵长河耳边。
“长河,马鹿就在明处,打不打?!”
“这一枪下去,省博那二十六具标本的大件可就全齐活了!”
赵长河的手掌死死按在板儿锹肩头上,掌力沉重。
“再等等。”
板儿锹急得鼻翼直抽抽。
“等啥?!天一黑这鹿可就颠了!”
赵长河声音冷得像冰渣子。
“等林子里那个祖宗。”
“枪一响,马鹿是倒了,密林里的黑瞎子受了惊,要么扭头钻深山再也摸不着影,要么直接顺着枪声冲咱们扑过来。”
“黑瞎子没落网,谁也别想安心抬鹿。”
他在赌。
他在等那头黑瞎子自己钻出灌木林。
只要熊探了头,水连珠一枪毙命,受惊的马鹿往开阔地窜,五六半自动还能追着补一枪。
如果熊一直缩在王八壳子里不出来,天黑前,他才会退而求其次,收了这头母马鹿。
......
最后一抹铅灰色的天光彻底熄灭。
老林子里的空气冷得像要凝固。
猛子的喉管深处突然泛起极其轻微的震颤。
铁柱两只满是老茧的大手如同铁钳,死死掐住猛子和霸王的嘴筒子。
两条猎狗的眼珠子在昏暗中泛着绿油油的凶光。
咔嚓!
一声极细微的脆响从黑黢黢的密林深处传出。
是冻脆的枯松枝被庞大重量生生踩断的声音。
紧接着。
呼哧。
呼哧。
沉重、粗粝、带着胸腔共鸣的倒气声顺着夜风刮了过来。
腥臊味瞬间压过了松木香。
密林边缘的柳毛子被蛮横地撞开,大块积雪扑簌簌往下落。
一个巨大黑沉的轮廓,从林海阴影里一步跨了出来。
那是头大得吓人的老黑瞎子!
四蹄着地,肩峰耸起超过一米二。
浑身的黑毛结满了灰白色的雪霜与干树胶,远看犹如披着一层厚重坚硬的铁甲。
它每往前迈出一步,肩胛骨就在厚实的皮肉下高高耸动一次。
沉稳。
暴戾。
带着一股山林霸主独有的蛮荒凶气。
母马鹿刨雪的前蹄猛然悬在半空。
它抬起头。
耳朵死死锁定了黑瞎子走出来的方向。
但它居然没有立刻拔腿狂奔。
冬天的积雪太厚,任何一次盲目的奔逃都在消耗活命的热量。
黑瞎子也停住了步子。
两头大牲口隔着不到二十步的雪地,就这么静静地对峙着。
熊那双小得可怜的三角眼里闪烁着浑浊疲惫的光。
马鹿一双水汪汪的黑眼睛死死盯在熊的鼻尖上,身躯绷得像一块坚石。
气压低到了极点。
杀意几乎要将空中的飞雪冻结。
雪坑里。
赵长河动了。
他的动作慢到了极致,没有带起半点雪屑的摩擦声。
老旧的水连珠枪管缓缓抬起。
冰冷的枪托完美契合在肩膀窝里。
赵长河的右颊贴着冻得扎人的木托,准星划过飞扬的碎雪。
没有瞄胸膛。
黑瞎子冬天的胸皮夹杂着厚厚的油脂和松脂硬壳,7.62毫米步枪弹打上去极容易滑弹。
他的准星死死套在熊头偏侧、左耳根下方三寸的凹陷处。
那是黑瞎子整个头骨最为薄弱的罩门所在。
一枪贯穿,脑浆瞬间搅碎,甚至连惨叫都发不出来。
板儿锹屏住了呼吸,连口水都不敢咽。
铁柱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炸开,五指深深扣在狗脖子上。
全场死寂。
谁都在等这一击的爆发。
......
一秒。
两秒。
漫长得像过了一个寒冬。
赵长河搭在扳机上的食指已经压下了第一道火。
只要再施加半斤力道,撞针就会狠狠撞向底火。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刹那。
那头巨大的老黑瞎子,脑袋忽然往下一耷拉。
它没有仰头咆哮。
更没有弓背扑击。
它甚至连看都没再看马鹿一眼,笨重的大身板子往前一倾,慢吞吞地拔起蹄子。
它就顺着马鹿面前三米远的雪地,迈着外八字大步,平稳地擦肩而过。
母马鹿警惕地向侧后方退了三步,蹄子踩得雪地咯吱响。
但它依然没有逃。
两头山中生灵,在刺骨的寒冬暮色下,竟达成了一种诡异荒诞的默契。
你走你的道。
我刨我的食。
熊走的那条道,根本不是冲着鹿去的。
它的路线斜斜切过白桦树,径直扎向了坡底那片挂满积雪的榛子丛。
赵长河的瞳孔猛地一缩。
榛子丛!
那是向阳坡倒木最多的地方,雪层底下埋着腐朽了几十年的老树桩子。
那里才是大兴安岭黑蚂蚁最集中的老巢!
熊的目标,自始至终只有那一窝能救命的冻蚂蚁!
赵长河紧绷的胸膛微微起伏,悄无声息地吐出一口浊气。
但他没有放下枪。
水连珠的枪口如同焊死在半空,随着黑瞎子移动的身躯平滑推移。
他还在等。
等这头饥肠辘辘的庞然大物走到榛子丛前。
等它低下头、两只前掌全力刨雪的那一瞬间。
只有在那个刹那,老黑瞎子的后脑颈椎骨才会毫无保留地完全暴露在准星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