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第六次，郝玉杰约谢晓娟，去“碧水云天”温泉度假村“谈事”——
碧水云天在城北，靠着那条叫玉带河的水系，
说是温泉度假村，其实就是圈了几十亩地，挖了几个池子，盖了一片仿古小院，再种上些竹子松柏，把围墙一围，门口挂块匾，就成了东郢市有头有脸的人进进出出的地方。
谢晓娟以前路过两回，
一次是跟吴奕玮去附近农家乐吃柴火鸡，吴奕玮指着那围墙说“这里面泡一晚上够你挣半年的”，她当时还翻了个白眼；
另一次是陪客户绕路，她隔着车窗看见门口停了一溜黑车，车牌号一个比一个小，就知道这地方不是她那时候够得着的。
不过现在，她够着了。
郝玉杰是周三下午发的微信，就一句话：
“明晚碧水云天，六点半，到了报我名字。”
谢晓娟盯着这几个字看了足足两分钟。
她没问去干什么，没问都有谁，也没问要不要带方案，
因为前面五次见面的节奏，她摸得清清楚楚，
郝玉杰这条微信里没提“带方案”，也没说“几个朋友坐坐”，
就一个时间、一个地点、一个名字，意思明摆着。
她回了一个字：“好。”
回完把手机往床上一扔，去衣柜里翻衣服。
翻了半天，她选了件藕粉色的真丝衬衫和一条黑色阔腿裤，又觉得太正经，换成一字肩的针织裙，
对着镜子看了看，又觉得太主动。
最后她穿了件普通的黑色V领打底衫，外面套了件驼色风衣，腰带系得松松的，头发散着，只在耳后别了一颗珍珠夹。
照镜子的时候她跟自己说：该到哪步就到哪步，别装，也别多。
出门前她给沈艳禾发了条微信：“艳禾，谢谢你。”
沈艳禾回得很快：
“你自己当心。”
谢晓娟盯着这几个字看了一会儿，心里头说不清什么滋味。
她跟沈艳禾这半个月处下来，三分真七分假，但沈艳禾这几个字里那点担心，她听出来了。
她回了个“放心”，把手机塞进包里，又掏出来，把吴奕玮的聊天框从列表里删了——
眼不见心不烦。
六点二十，谢晓娟到了碧水云天大门口。
门童拉开车门，她报了郝玉杰的名字，门童对着对讲机说了一声，
里头很快出来一个穿黑西装的女经理，笑盈盈地领她往里走。
穿过大堂，绕过一片竹林，再走过一条两边种着芭蕉的石板路，就到了最里头那排私汤小院。
女经理在一个叫“听松”的院门口停下来，敲了两下门，推开，侧身让谢晓娟进去。
院子不大，中间是个冒着白气的温泉池子，池子边上铺着青石板，角落里种着一棵老石榴树，枝头还挂着几个干瘪的果子。
郝玉杰坐在池子旁边的藤椅上，穿着件深灰浴袍，脚上趿着拖鞋，面前一张矮桌，桌上摆着一瓶红酒、两只杯子、一碟切好的蜜瓜。
他看见谢晓娟进来，没起身，只抬了抬下巴：
“来了？坐。”
谢晓娟把风衣脱了搭在椅背上，在他旁边坐下来。郝玉杰给她倒了杯酒，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来跟她碰了一下，也没说什么“干杯”之类的话，就抿了一口。
谢晓娟跟着抿了一口。
红酒涩，她不太懂好坏，只觉得比她平时喝的几十块钱一瓶的强。
“方案我看了。”
郝玉杰放下杯子，靠进椅背里，
“写得不错，数据也扎实。你以前干过招商？”
谢晓娟摇头：
“没有，来了都会悦享中心才开始摸。好多东西都是现学的。”
郝玉杰“嗯”了一声：
“现学能写成这样，脑子够用。”
他顿了顿，又说，
“我那个老朋友想投餐饮，主要想做个私房菜馆，人均消费五百往上的那种。你们二楼那个靠东边的铺位，位置不错，能不能拿下来？”
谢晓娟心里头飞快地算了一下。
二楼靠东边那个铺位，面积大约三百平，位置确实好，正对着中庭扶梯，但李云野之前跟她提过，那个铺位留着想招个快时尚品牌，因为能带客流。
她想了想，说：
“铺位是李总亲自盯的，我回去探探他的口风。不过郝主任，我跟您说句实话，那铺位李总想留给能引流的牌子，私房菜馆客流上可能…没那么大。”
郝玉杰看了她一眼，没恼，反而笑了一下：
“你倒实在。行，你回去跟李云野说，我这个老朋友做菜是一绝，在省城开过三家店，每家都排队。他要是不信，让他先尝尝。尝完了再决定。”
谢晓娟点头：
“那我回去就跟李总说。”
接下来两个人又聊了些有的没的，聊东郢最近哪个楼盘卖得好，聊城南那条路修了半年还没通，聊郝玉杰最近去省里开了个什么会。
谢晓娟听多说少，该接话的时候接一句，该笑的时候笑一下，不抢话也不冷场。
郝玉杰喝了两杯酒，脸上泛起一层薄红，靠在椅背上半眯着眼看她，忽然说：
“小谢，你今年多大了？”
谢晓娟说：
“二十八。”
郝玉杰哼了一声：
“不像。看着像二十四五。”
他伸手把她耳边的头发拨了一下，手指头擦过她耳垂，没多停，收回来端起杯子，
“你这个人，看着简单，其实不简单。我跟你见了六回，每回你穿的衣服都不一样，每回你说话的分寸也不一样。
“第一回在静水阁，你穿得跟个实习生似的，说话也是老老实实；
“第二回在半山，你稍微活泛了点；到今天这一回，你——”
他看了她一眼，
“你今天是来干什么的，你自己心里清楚。”
谢晓娟心跳快了一拍，但面上没慌。
她低头笑了一下：“郝主任，您这话说得我好像很有心机似的。”
郝玉杰也笑了：
“有心机不是坏事。没心机的人我用着还不放心。”
他把杯里的酒喝完，站起来，浴袍带子松松地系着，走到池子边伸手试了试水温，然后回头看她，“泡一会儿？”
谢晓娟来之前把该想的都想了。
她早就明白，到这一步不是“愿不愿意”的问题，是“什么时候”和“怎么开始”的问题。
但她不能表现得太主动，也不能太扭捏。
她站起来，把珍珠夹摘了放在桌上，头发散下来，低着头说：
“我没带泳衣。”
郝玉杰“嗤”了一声：
“带什么泳衣。”
他先下了池子，水漫到胸口，然后靠在池子边上看她。
谢晓娟背过身去，把打底衫脱了，叠好放在椅子上，又弯腰把阔腿裤脱了，整整齐齐搭在扶手上。
她穿着黑色的内衣，在温泉的水汽里站了两秒，然后转过身，顺着台阶下了池子。
水温比她想的烫，她“嘶”了一声，郝玉杰伸手拉了她一把，把她带到身边。
水汽蒸得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层白蒙蒙的雾，郝玉杰的脸在雾里看着比平时柔和了些，
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眯着，不紧不慢地打量她。
“你身上这块疤，”
他手指头点了一下她小臂内侧，
“怎么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