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势严像是意识到说错话一样，
停了一下，清了清嗓子，重新说道：
“后来，何明玉小姐找了一个人帮忙，那个人跟瑞丰餐饮集团的陈国荣董事长，打电话沟通了很长时间…
“再后来，何明玉小姐和陈米月小姐又频繁电话沟通过很多次，陈米月小姐也一直关注着你的事…
“再再后来，陈米月小姐安排葛其亮经理和张定安去找了潘丽君…他们在一起谈了很久很久，具体谈的什么细节不清楚…
“但是，谈的结果就是，潘丽君同意陈米月小姐和何明玉小姐共同出资，买下都会悦享中心的经营权。从今以后，都会悦享中心跟潘丽君没有一点关系。潘丽君提的要求是，她要马上带走白静妮！还有…”
李云野听着黄势严既清晰又清楚的讲述，
心里的思绪在翻江倒海一般地搅着，格拉着，
像坐过山车刚爬到最高点，往下冲之前那一秒的悬停。
他像是没有意识地追问着：
“还有…还有什么？”
黄势严看着前方，乡道拐上了国道，路宽了，车也多了。
一辆满载生猪的货车从旁边轰隆隆地超过去，猪叫声混着柴油味扑面而来。
他说道：“还有就是，让你亲自把伍四喜一家子人，送到潘丽君面前！”
李云野一怔，像有什么钝器猛击着他的脑门——
那是一把无形的锤子，照着他天灵盖就砸了下来，砸得他眼前金星乱冒、耳膜嗡嗡作响。
买下都会悦享中心经营权的八百万，对潘丽君而言，只是鸿毛一瞥。
她看不上那点钱——
那点钱在她眼里，大概就跟普通人看菜市场找零的钢镚儿差不多，叮当响两声就没了。
毋庸置疑，在这件事情中，潘丽君更看重的是白静妮，是伍四喜。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潘丽君讲感情？
肯定不是。
潘丽君这种女人，感情对她来说就是奢侈品专柜里的镇店之宝——
看一看可以，标价太高，她不买。
更主要的原因，应该是白静妮和伍四喜知道得太多，他们手里攥着潘丽君的命门！
李云野的脑子飞速转动，像一台过载的服务器，风扇嗡嗡响，散热口都快冒烟了——
白静妮是潘丽君的私人助理，跟了她那么多年，知道的事肯定不少。
伍四喜是潘丽君的司机，表面老实巴交，背地里给潘丽君干脏活，连李云野私生活细节都上报——
这种人知道的秘密，搁古代够被灭口八回了。
潘丽君要他们回去，不是为了叙旧，是为了把这两张嘴永远闭上，或者永远攥在手心里…
李云野的后背渗出一层冷汗，衬衫黏在皮肤上，凉飕飕的。
他想起白静妮每次看他的眼神，
每次都有一种不一样又说不清的意味——
有时是温热的，像冬天屋里刚烧开的水，壶嘴冒着白气，你还没喝到嘴里，心就先暖了；
有时是沉的，像老茶盏底最后一口凉透的茶，苦味散了，涩味还在，咽下去比吐出来更难；
有时是软的，像刚弹好的棉花，蓬松得想让人陷进去，可你伸手一抓，又什么都攥不住；
有时又是亮的，像擦得太干净的玻璃，照得出他的影子，却照不透她自己。
还有的时候，那眼神什么都不是——
空的，像雨前的天，灰蒙蒙的，你猜不透下一刻是晴是雨，只觉得闷，闷得人喘不上气。
每一次的眼神，他都记得。
每一次的眼神，他都说不清楚…
“李总，”
黄势严的声音把李云野从回忆里拽了回来，
“前面就是东郢市长丰区的地界了。”
李云野抬头，看见路边一块蓝底白字的界牌，孤零零地立在枯草丛中，铁皮边角锈迹斑斑，像被时间啃过一口。
“东郢市界”四个字在初冬惨白的日光下冷硬如铁，一笔一画都透着不容分说的意味——到了。
他盯着那块牌子看了很久，直到它被甩在车后，缩成后视镜里一个模糊的蓝点。
他忽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从乐昌县到东郢市，一百二十公里，他“走”了不知道多长时间——
先是被人像死猪一样塞在后备箱里运走，又被人像货物一样装进木箱搬运，在无边黑暗中差点把命都交代了。
如今坐着皮卡回来，路，应该是同一条路，风景，应该还是那些风景，
可他李云野已经不是半个多月前的李云野了…
黄势严开着皮卡，从乐昌县的君澜国宾大酒店，一路开到东郢市区的都会悦享中心，仅用了一个小时的时间。
他们没有走高速，全程走的乡道、国道。
红绿灯不少——
东郢是全国闻名的“红绿灯之城”，据说市区平均每两百米就有一个信号灯。
各种行人也不少——骑电动车的、推三轮车的、横穿马路的、在车流里发广告的，像一锅沸腾的杂烩汤。
但黄势严的驾驶技术不得不让人佩服——
他能在行人窜出来的零点几秒内完成刹车、打方向、回正、加速的全套动作，丝滑得像德芙巧克力广告。
皮卡在他手里，像一条游弋在都市丛林里的老蛇，滑不溜手，见缝就钻，偏偏一次违章都没有。
高书涵在后排早就醒了，这会儿扒着车窗往外看，眼睛亮得像两颗刚洗过的黑葡萄。
她一会儿指着一栋楼说“这个楼好高”，一会儿指着路边店说“这家的牛肉汤我喝过”，叽叽喳喳像只刚出笼的百灵鸟。
顾知微依旧闭目养神，嘴角却微微翘了一个弧度——
那弧度太小了，显微镜下才看得清，但确实是翘了…
等皮卡停在都会悦享中心楼前的时候，关道智、赵术仁、秦亦坤几个人，领着一众保安、服务员，早已在大门口等候多时了。
关道智穿着一身黑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头发用发胶梳得油光锃亮——
那发胶多得，苍蝇落上去都得劈叉。
他远远看见皮卡拐进停车场，整个人就像上了发条一样弹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在李云野刚推开车门的那一刻，一把将他抱住。
那是一个结结实实的熊抱。
关道智两条胳膊箍得李云野肋骨“咯吱”响，下巴抵在他肩膀上，声音闷闷的：
“云野哥，你受苦了！”
李云野被他勒得差点背过气去，拍了拍他的后背，感觉手掌拍在了一堵肉墙上——
这哥们儿几天不见，好像又壮了一圈。
他笑着说：
“道智，你辛苦了！”
后面几个人，也陆陆续续地跟李云野寒暄。
赵术仁握着李云野的手摇了半天，嘴唇哆嗦着，想说啥又说不出来，最后憋出一句：
“李总，你瘦了！”
秦亦坤站在后面，眼圈有点泛红，喊了声“李总”就低下头去，手指头绞在一起，像犯了错的小学生。
李云野一一回应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人群后面扫。
咦，怎么没有谢晓娟？
他的目光在人群里梭巡了两遍，像雷达扫描一样精确，确实没有谢晓娟。
这骚浪贱的小蹄子，又跑哪去了？
竟然不过来迎接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