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峰山门石阶底下，苍鹤负手而立，灰白长袍上绣着一圈暗银鹤纹，周身太玄后期的气息压得石阶两侧的青苔都蔫了。
他身后只跟了一个随行弟子，捧着一方雕花木匣，匣中溢散出缕缕暗银本源冷光，一看就是玄都殿的制式贺礼。
叶尘与苏清雪从第九峰掠下来，落在石阶上方的平台上，居高临下看着苍鹤。
苍鹤抬眼，目光在叶尘身上停了两息，嘴角勾了个不冷不热的弧度。
“你就是叶尘。两仪后期，比我预想的低。殿主说你杀了苍冥，我还不信。苍冥太玄后期，被你一个两仪中期的杀了，这事传回玄都殿，我们殿主摔了三只茶盏。”
“现在信了？”
“信了一半。”
苍鹤往前踏了一步，太玄后期的威压缓缓铺开，石阶两侧的剑纹同时亮起，那是太玄宗护山禁制在自动应激。
“我今日来太玄宗山门，是替殿主递话，不是来跟你动手的。但递完话之后，你要是嘴硬，我不介意替苍冥把没算完的账算清楚。”
叶尘行道剑横在身前，银白气旋慢悠悠转着：“说。”
苍鹤抬手，身后弟子把雕花木匣捧上来，匣盖一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二十枚暗银晶核，每一枚都刻着玄都殿的竖眼纹路，散发着太玄境以上的本源波动。
“殿主说了，纪元核心碎片交出来，这二十枚太玄晶核归你。另外玄都殿对你的暗花撤了，以后井水不犯河水。你杀了苍龙、苍冥的事，殿主咬牙认了，不追究。”
苏清雪传音入密：“二十枚太玄晶核买一块纪元核心碎片。这价压得够狠的。”
叶尘没理她，冲苍鹤扬了扬下巴：“不交呢。”
苍鹤把匣盖一合，脸上的笑收了。
“不交的话，殿主亲自来太玄宗山门要人。叶尘，你该不会以为太玄宗宗主真能护你一辈子。”
“苍玄子跟殿主是旧交，两人几百年前一起闯过古台禁区。苍玄子给你客卿名头，是给天枢别苑副苑主面子。”
“等殿主亲自登门，你猜苍玄子会为了你跟老兄弟翻脸，还是会把你交出去息事宁人。”
叶尘行道剑在鞘中轻轻一颤，银白剑光在鞘口明灭不定。
苍鹤这话说得不客气，但戳到了点子上。
苍玄子跟他讲和是权衡利弊，不是真交情。
玄都殿殿主跟苍玄子是旧交，真闹到那一步，苍玄子大概率会把他卖了换玄都殿的人情。
苏清雪在身后又传了一句：“尘哥，他说的有几分道理。”
叶尘没回头，盯着苍鹤的眼睛，忽然笑了一下。
“苍鹤，你替殿主跑腿之前，打听过天枢别苑副苑主跟我什么关系没有。”
苍鹤眉头微动。
“副苑主让我替他在散市看着矿脉兽王，我替他看了。兽王走了，碎片归我管，浮岛禁制绑在我剑道纪元上。”
“你们殿主让我交碎片，我交出去的碎片他敢要么。碎片一离我的手，浮岛禁制当场崩，散市浮岛塌了，天枢别苑副苑主第一个找你们殿主算账。你觉得副苑主是站在我这边，还是站在玄都殿那边。”
苍鹤脸色变了变。
“再说了，苍玄子宗主跟我讲和，牵线搭桥的是我。太玄宗内门首席苍烛方才还托我给副苑主传话换纪元法则碎片。”
“我这时候被玄都殿的人堵在太玄宗山门里要东西，太玄宗的面子往哪搁。苍鹤，你替殿主跑腿，殿主有没有教过你，在别人家山门里堵人家客人，这叫什么。”
苍鹤嘴角抽了抽，太玄后期的威压收了一截。
“你嘴皮子果然利。但嘴皮子再利也挡不住殿主的拳头。殿主太玄巅峰圆满，半步摸到圆满境，你两仪后期，中间差距巨大。殿主真来了，你拿嘴皮子接他的掌？”
“你让殿主来。他来了，我跟他当面聊。聊得拢就聊，聊不拢再说。”
苍鹤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把木匣往随行弟子怀里一塞，拍了拍手。
“行。殿主还让我带了一句话，说你要是敢当面跟他聊，三天后他在玄都城外的玄都别苑设宴，请你一个人去。带道侣也行，但只能带一个。你那个造化道的道侣，殿主说也想见见。”
苏清雪眉头微蹙，传音道：“鸿门宴。”
叶尘不动声色：“三天后，玄都别苑。”
“对。殿主说了，你要是来，他备好茶酒，当面聊碎片的事。你要是不来，他三天后亲自登太玄宗山门。”
苍鹤说完，拱了拱手，领着随行弟子转身往山下走，走到石阶中段忽然停了一步，回头补了一句，“叶尘，我要是你，就老老实实交碎片。殿主的脾气比苍玄子差多了。”
人走了。
叶尘在平台上站了一会儿，把方才苍鹤那番话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忽然问苏清雪：“他说殿主跟苍玄子是旧交，几百年前一起闯过古台禁区。这事你信吗。”
“太玄宗宗主和玄都殿殿主一起闯禁区，这种事编不出来。苍鹤敢当面说，应该是真的。”
“那苍玄子方才跟我谈条件的时候，一个字没提他跟玄都殿殿主的关系。老东西不老实。”
叶尘转身往第九峰走，银白气旋重新裹住双腿。
“先回去找苍玄子，探探他的口风。三天后去玄都别苑，我得先知道苍玄子到底站哪边。”
二人回到第九峰太玄殿，苍玄子正坐在殿里喝茶，桌上摊着一卷古册，见二人进来，眼皮都没抬。
“苍鹤走了。”
“走了。约我三天后去玄都别苑见玄都殿殿主。”
苍玄子翻了一页古册：“你去不去。”
“去。但走之前想跟宗主打听个事。宗主跟玄都殿殿主是旧交？”
苍玄子翻书的手指停了一瞬，随即又翻了过去，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几百年前一起闯过古台禁区，差点死在里面。这事太玄宗知道的人不多，苍鹤倒是嘴快。”
“那宗主觉得，三天后我去玄都别苑，玄都殿殿主是打算跟我谈碎片，还是打算把我扣下。”
苍玄子合上古册，抬头看了叶尘一眼。
“他要是想扣你，不会请你吃饭。他直接在太玄宗山门外堵你就行了。”
“请你去别苑，说明他有条件要谈。但有一条你记住了，玄都殿殿主这人最擅长在酒桌上翻脸。”
“他请你喝茶的时候满面春风，茶喝完杯子往桌上一搁，旁边立马冲出八个刀斧手。这种事情他干过不止一次。”
叶尘行道剑在鞘中轻轻一颤：“那我带剑去。”
“你带剑去也没用。太玄巅峰圆满的修士，意志威压铺开，你两仪后期连剑都拔不出来。你得带个人去，一个让玄都殿殿主不敢翻脸的人。”
“谁。”
苍玄子伸手往殿外一指。
“苍烛。太玄宗内门首席，半步太玄。他是太玄宗的人，玄都殿殿主要是当着他的面翻脸，就是打太玄宗的脸。苍烛压不住殿主，但他站在你旁边，殿主动手之前得掂量掂量。”
叶尘想了想，点头：“行。但苍烛凭什么替我挡刀。”
“他托你牵线换纪元法则碎片的事，我替他应了。你替他牵线，他替你挡一次。公平交易。”
苍玄子从袖中摸出一枚灰白令牌丢过来。
“我的信物。苍烛见了这个，会跟你去。三天后你去玄都别苑，带着苍烛，带着我的令牌。殿主要是翻脸，苍烛会替你挡一下，你趁那一息的工夫拔剑跑路。”
“跑路。”
“对。两仪后期打太玄巅峰，不跑等着过年？你跑回太玄宗山门，他不敢追进来。剩下的，我替你摆平。”
叶尘收了令牌，心里盘算着，嘴上没多说什么，拱了拱手出了太玄殿。
苏清雪在殿外等着，见他出来，凑上来低声问：“苍玄子怎么说。”
“给了个挡箭牌，给了条跑路路线。剩下的事让我自己扛。”
“老狐狸。”
“老狐狸归老狐狸，这回给了真东西。苍烛半步太玄，替我挡一息够了。”
苏清雪想了想，忽然道：“三天后去玄都别苑，我也去。”
“苍鹤说了只能带一个。”
“苍鹤说的是带道侣也行，只能带一个。我就是你道侣，苍烛是你随行护卫。苍鹤没说不让带护卫。”
叶尘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
“行。三天后你跟我进别苑，苍烛在别苑外面候着。殿主要是翻脸，你兜一息，我拔剑跑。苍烛在外面接应。”
苏清雪点头，掌心造化莲子转了转：“那这三天干什么。”
“你继续泡灵池稳固执源巅峰圆满。我把两仪后期的根基再夯实一截，顺便把兽王留的那几块封印残渣炼完。三天后去玄都别苑，至少得让玄都殿殿主觉得，我这人值得他坐下来好好谈。”
二人往灵池方向走，还没走出几步，墨砚的传讯玉简忽然亮了起来。
叶尘摸出来一看，墨砚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压得很低。
“叶尘，副苑主传讯。玄都殿殿主三天后请你吃饭这事，副苑主已经知道了。副苑主让我告诉你，别去。”
叶尘脚步一顿。
“为什么。”
“玄都殿殿主三天前跟天枢别苑总苑的一位太上长老吃了顿饭。饭桌上提了一嘴，说想请天枢别苑出面调停他跟你的恩怨。”
“太上长老没答应也没拒绝。副苑主说，玄都殿殿主这是在铺路，他请你去别苑吃饭之前，先把天枢别苑拉上桌。”
“等你到了别苑，桌上不止他一个人，还有天枢别苑的人。到时候他跟你谈的条件，不管你答不答应，天枢别苑都算掺和进来了。”
叶尘把玉简收进鼎中，跟苏清雪对视一眼。
“三天后玄都别苑的桌上，不止玄都殿殿主一个。”
苏清雪脸色微沉：“那苍烛还够用吗。”
“苍烛是太玄宗的人，挡玄都殿殿主可以。天枢别苑的人掺和进来，苍烛不一定压得住。得再加一个人。”
“谁。”
叶尘摸出那枚赤金印符，赤霄殿主给他的副印，在掌心转了转。
“赤霄殿主。他欠我一顿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