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城时天光正好。
青白色的光从极高的地方落下来,把灰白石滩照得发亮。
叶尘走在最前,剑没出鞘,可浑身上下的剑意已经压得脚下石屑朝两边滚。
他左边是苏清雪,右边是海明月。
海阔天和厉霜跟在后头。
五人没有多带人手。
星海城要守,人不能抽空。
再者,打一个星罗宗,这些已经多了。
“星罗宗在北偏西,约二百里。”
海明月说,“他们占了七座星石岛,中间用铁索连起来。岛上立着九根星罗柱,柱子能放星光阵。”
“我和他们的人交过手。星光阵不厉害,但烦。光会晃眼,还带迷神。”
“迷神就交给清雪。”
叶尘说。
苏清雪点头。
她的青莲气专克迷神幻象。
星罗宗的星光阵再花哨,也越不过她那一层如水的碧光。
一行人朝北偏西疾行。
如今落星海无雾,海面坦荡如新铺的灰蓝石面。
风从西边来,凉而清。
远处零散的星石像一座座露出水面的旧碑,静悄悄地立着。
行出百里,前头的海面上出现了三条灰白小船。
船身窄长,船头各插着一面星白小旗。
叶尘一眼就看见船尾都装着极亮的星灯。
灯是铜铸的,灯芯是一小簇星髓,烧起来光极白,像三把小小的白日头。
船上有九个人,清一色星白劲装。
他们显然也看见了叶尘,船头急急调转,却没逃,反而把三船并成一条横线,摆出了阻截的架势。
“星罗宗的巡船。”
海明月说。
“胆子不小。”
叶尘道。
他脚下未停,只把剑意朝前一推。
海面像被一只无形大手按出一道弧形凹沟,三船船底同时发出极难听的咯吱声。
九名星罗弟子脸色齐变,有人去摸腰刀,有人急着朝星灯上吹气。
那三盏星灯忽然大亮,白光如三根细长铁条,直直射向叶尘面门。
叶尘不躲,剑意凝成一面薄薄黑墙。
白光撞在黑墙上,像冰条撞上烧红的铁板,寸寸碎成光屑。
叶尘已到第一艘船前。
他伸手抓住船头星白小旗,连旗带杆一扯。
船头裂成两半,船上三人同时翻落水中。
叶尘反手一剑,黑光如半月,将另外两艘船拦腰斩断。
剩下六人有的落水,有的还在半空,叶尘剑光连闪,一个都没放过。
海面上浮起九具灰白浮沉的身子,星白劲装吸了水,像九朵烂掉的白花。
“走。”
叶尘说。
五人继续朝西北。
又行半个时辰,七座星石岛的轮廓从海天之间浮出来。
那七岛排成一线,中间用极粗的灰黑铁索相连。
岛上立着九根灰白石柱,石柱有几人合抱粗,表面凿满星纹。
石柱顶端各悬着一盏极大的星灯。
灯还没全亮,只有几盏散着微光。
远远看去,像一头横卧在灰蓝海面上的七节长虫,背脊上亮着几粒森白眼点。
“他们已经知道了。”
叶尘说。
话音未落,七岛上的星罗柱同时亮起。
九道白光冲天而起,在空中交织成一张极亮极密的光网。
光网朝海面压下来,像要把所有来犯之人都扣在底下的灰蓝牢笼里。
白光极刺眼,周围的海水都被映成一片惨白。
叶尘眯了眯眼。
海阔天忍不住骂了一声:“这他娘的比太阳还亮!”
“不看就是。”
叶尘说。
他闭上眼睛。
剑意如丝,朝四面八方铺开。
星光再亮也迷惑不了剑意。
那九道白光看似无孔不入,其实每两根之间都有极细的缝。
叶尘整个人如一道黑色残影,穿过两道白光之间的缝隙,落到第一座星石岛上。
他睁眼时,岛上十几名星罗弟子正朝他冲来。
这些人手中都握着星纹弯刀,刀身映着白光,像一片片碎冰。
叶尘没有看他们。
他只看那九根星罗柱。
星光阵以柱为根,柱一断,阵就破。
“叶尘!你敢毁我宗门柱!”
远处传来一声怒喝。
第二座星石岛上,一道星白人影朝这边疾掠而来。
那人身量极高,星白袍被风吹得鼓起来,袖口翻飞。
他左手托着一盏极亮的小星灯,右手提一柄细长星剑。
叶尘认得他。
星罗宗宗主,星无遗。
叶尘没理。
他一剑劈向最近的一根星罗柱。
剑光如黑雷,轰在石柱中段。
石柱从中间炸开,顶端星灯滚落海面,摔成粉碎。
第二根柱,第三根柱,叶尘身形如风,连断六柱。
每断一柱,天上光网就缺一块。到第七柱时,星无遗终于赶到。
他星剑一抖,剑光如一条极细极亮的白蛇,缠向叶尘咽喉。
叶尘反手格挡。
黑剑与白剑交击,发出一声极脆极厉的响。
两人周身气息相撞,岛上石板如脆饼般层层炸开。
“星罗宗安分守己,你为何赶尽杀绝!”
星无遗厉声道。
“你的人前些天去星海城要矿脉的时候,可不安分。”
叶尘说。
星无遗脸色一白。
他知道那事,只是没想到叶尘真会来。
他咬牙再攻,星剑连出十七剑,剑剑如星雨泼面。
叶尘见招拆招,剑剑寻隙而进。
星无遗修为开纪境巅峰,星剑又极轻极快,一时竟与叶尘拆了二十几招。
可叶尘一剑重过一剑,剑势如怒潮,星无遗的星雨渐渐被黑潮吞没。
第二十五剑,叶尘剑尖抵开星无遗剑身,左掌同时拍出。
混沌气如墙,正中星无遗胸口。
星无遗喷出一口血,身子撞断一根星罗柱,半跪在地上。
他还要起身,叶尘已到跟前。
剑光落下,星无遗胸口多了一个极窄极深的洞。
他张了张嘴,眼里的光慢慢暗下去,身子栽倒在碎裂的白石之间。
“完事了?”
海阔天从第二座岛跳到第三座,手中刀风翻滚,正把几个星罗弟子逼得连连后退。
海明月剑如海潮,在左侧清出一条路来。
厉霜独行如霜,一剑一个。
苏清雪站在第一座岛上,青莲气如春水般漫开,将所有射来的星光全数化去。
九根星罗柱已被叶尘断了大半,天上光网彻底散了,只余下几片白光如破絮般坠进海里。
余下星罗弟子见宗主已死,哪里还有战意。
有的跪地求饶,有的跳海逃命。
叶尘没追。
他朝海明月道:“该收的收,该放的放。逃了的不用管,落星海没他们的活路。”
海明月点头,去各处清点。
叶尘走到最后一根星罗柱下,伸手在柱根处按了按。
柱根极凉,石缝里渗出极淡的星白光。
那是星罗宗地底星髓脉。
他朝下轰了一剑。
地面裂开一道深口,灰白星髓光从口子里溢出来。
这条小脉不长,却极纯。
叶尘把整条星髓脉都收进混沌至尊鼎中。
鼎中一阵轻鸣,像久渴之人喝到了清水。
“七座岛,九根柱,四百多弟子,存货不少。”
海明月回来,手里提着两本极旧的星纹册子,“宗库里还堆着半库星髓原石,够星海城用上半年。”
“带得走的全带走。”
叶尘说,“带不走的,把岛上的阵旗拔了。”
“从今天起,这里改名,做归元剑宗在落星海的第二处码头。”
海阔天和厉霜都去搬东西。
苏清雪走到叶尘身边,递给他那两本星纹册子。
叶尘翻了翻。册子极旧,前半本记得是星罗宗的布阵之法,后半本却写着几段与宗外势力往来的旧事。
其中一页被折过,上面有几个字:沧冥司。
后面跟着一段被涂掉的小字,只留下半句“西星门外,白雾不散”。
叶尘合上册子,看向西面。
西星门外,白雾不散。
那里就是沧冥司的方向。
井洄已经去了。
他迟早也要去。
“先回城。”
叶尘说。
五人带着星罗宗数十年的积存,折返星海城。海面清平,天光正盛。
五道身影在灰蓝海面上拖成五条长线,一路朝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