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铜船队靠岸时,夕阳已经沉入海平面下。
星海城东面浮桥两侧燃起一排铜火盆,火光在海风里摇晃,把岸边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海阔天第一个跳下船,靴底踏上浮桥木板,发出闷实的一声响。
他回身朝船上招手,让后面几艘赤铜船依次停靠。
船板放下,被救出的三十七个人一个接一个走上岸来。
他们大多光着脚,衣裳破得遮不住背上的鞭痕,眼睛被火盆光一照,全眯起来,像一群才从地底爬出的活鬼。
费平带着二十名星海城护卫已经候在桥头。
他探头朝船队望了一眼,又见海阔天朝他比了个手势,当即一挥手,让护卫分散上前扶人。
那个攥着赤红石头的小女孩被星河抱下船,脚一沾地身子就往下软。
星河没撒手,半扶半拎把她带到费平面前:“先给她找点热粥。她一路没怎么吃喝。”
费平点头,叫来两个年纪稍长的妇人,把小女孩接过去。
女孩走了两步又回头,黑眼珠子望了望叶尘,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话。
苏清雪从后面走上来,伸手替女孩把额前乱发拨到耳后:“先去吃东西,睡一觉。这里没人再把你锁进船底。”
女孩喉咙里滚出一个极轻的音节,低下头跟着妇人走了。
海明月清点过人数,又让费平安排住处。
三十七人分作三批,伤的送进东面医馆,老幼妇孺安置在城主府偏院,剩下青壮暂编入西面营地。
星海城如今归元剑宗与玄海宗共管,城中空房不少,安置这些人并不费力。
费平跑前跑后张罗,额头出了一层细汗,神色却比前些日子振作了许多。
叶尘没急着进城。
他站在浮桥尽头的青石台上,面朝西方望去。
海面黑沉沉的,像一块没有边际的铁板。
西边天际没有星,也没有月光,只有一团极稠密的灰白雾带,横亘在海天相接处,一动不动。
白日里那雾还只到百里外,到了夜里仿佛又近了几分,像有无数张嘴在雾里慢慢吸气。
苏清雪走到他身侧,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这雾和白天不一样。”
“阴戎体内被种了东西,爆体时那团灰白气往西退了。”
叶尘说,“西星门里有人已经知道他们死了。”
“三天时间,他们会做准备。”
“我不在意他们准备。”
叶尘转动手腕,行道剑在鞘中轻轻一颤,发出极细微的剑鸣,“我只在意那扇门后面到底有多少人。”
“先去议事厅吧。”
苏清雪说,“人都齐了,今晚把路线定下来。”
叶尘点头。
二人一前一后沿青石大道往城中央走。
沿途街面冷清,只有巡夜小队挎刀经过,见了叶尘都停步侧身行礼。
叶尘一一颔首,脚下不停。
城主府门前的两尊黑石兽首被火把映得发亮,像活物一样蹲在暗处。
进了门,正堂里已经坐满了人。
酒剑仙靠在东面柱子上,手里没拿酒,破天荒板着脸。
混元子坐在他旁边,脊背挺得笔直。
星河蹲在门槛上,拿一块粗布擦他随身短刀,刀身映出火光,明灭不定。
厉霜抱剑立在窗边,半边身子隐在阴影里。
海阔天和海明月坐在西侧长椅上,海阔天面前地上插着他的长刀,刀刃上还沾着半干的血泥。
司徒鸣从屏风后出来,手里捧着一卷海图,铺在正堂中央的大桌上。
叶尘走到桌前站定。
众人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西星门后一百里,白礁。”
叶尘用手指点在海图最西端一处空白处,“阴戎临死前说的位置。沧冥司会在那里接人。有令牌才能进门。”
“令牌呢?”
星河抬头。
“我这里有。”
叶尘从鼎中取出一枚赤铜令牌,往桌上一放。
牌面刻着西星二字,边缘有十来个极细的凹槽,像某种齿轮对合的印记。
苏清雪取过灯盏靠近,众人看见令牌背面还有三行极小的铭文,刻痕被铜锈半掩,读不连贯。
“这牌子是赤霄门娄九的。”
叶尘说,“赤霄门每回送人,靠这牌子开西星门。焦岐身上应该还有一面,我搜过,没有。可能被阴戎爆体时毁了。”
“只有一枚?”
海阔天问。
“一枚够用。”
叶尘说,“我带人走到白礁,他们自己会来。”
“带多少人?”
司徒鸣抬起头,眼底压着担忧。
“我不带。”
叶尘说。
堂中静了一瞬。
星河从门槛上跳起来,刀尖点了点叶尘方向:“你又要一个人去。”
他语气不像问句,像在数落。
“人多了反而碍事。”
叶尘说。
“西星门后有什么,谁也没见过。”
星河皱眉,“阴戎说沧冥司多名执源境,衍域境也不少。你开纪境巅峰,跨两重上去,能打几个?”
“一个。”
叶尘说,“所以要快,进得去,看清楚,杀得掉,退得出来。”
“我跟你去。”
苏清雪说。
叶尘看了她一眼。
苏清雪脸上没有多余表情,只伸手把桌上令牌翻转过来,指尖沿着那三行铭文慢慢划过:“这些凹槽不是铜刻的,是剑痕。”
“很老,至少几十年。西星门如果由一道剑阵守门,你需要我帮你看阵。”
“好。”
叶尘没再劝。
酒剑仙终于开口,声音沉下去:“你们两个进去之后,西星门要是从外面被封死呢?”
“所以师尊守外面。”
叶尘看向他,“西星门外白礁东侧,我会布一道剑阵。师尊压阵。”
“若有人从外封锁,剑阵可以撑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够你从里面出来?”
酒剑仙问。
“三个时辰不够,我就不会进去。”
叶尘说,“三天后我要的不只是进门,是摸清西星门内布防。能杀就杀,杀不了就退。”
“退得出来吗?”
厉霜从窗边走过来,剑鞘在肩头轻磕一下,“白礁那边雾气已经浓得邪门。”
“我傍晚巡哨时看见西边海面上有光点闪了三下,不是船灯,也不是星光。像有人站在雾里朝这边打信号。”
“什么信号?”
海阔天问。
“三长两短。”
厉霜说。
叶尘没说话。
苏清雪看了厉霜一眼:“三长两短,这是催人上路。”
“他们等不及。”
海明月站起来,“他们知道焦岐和阴戎死了,又见船队没到,猜出人被劫了。这是想要我们把人送过去。”
“那就更要去。”
叶尘说,“他们越急着要人,越说明这些活人对沧冥司有用。”
“我想知道,人送进去之后,是怎么被用掉的。”
他语气很平,堂中却静得落针可闻。
星河把刀插回腰间,歪头看叶尘:“三天后你进去,我做什么?”
“你带三十人,在东侧三十里处设伏,截断白礁往东的退路。”
叶尘说,“如果有人从西星门里追出来,你放前队过去,打后队。”
“行。”
星河点头。
“海阔天,海明月。”
叶尘转向二人,“你们带玄海宗的人守西面,一旦西星门方向有大量敌船出现,不硬接,退到浮桥口,和厉霜的剑阵连成一线。”
海阔天提刀起身,刀锋在半空划了半圈:“不硬接?我玄海宗的人什么时候怂过。”
“海阔天。”
叶尘只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海阔天瞪了他两秒,把刀往地上一顿:“知道了。退到浮桥口,和厉霜连阵。要是他们敢冲桥,我再砍。”
“可以。”
叶尘说。
“我呢?”
司徒鸣问。
“宗主守城。”
叶尘说,“星海城不能空。三十七个刚救回来的人都在城里,你带归元剑宗剩下的弟子,把东面和南面守好。”
司徒鸣沉沉点头,把海图重新卷起来:“三天,我让人在浮桥沿岸布三层火油,万一你在里面动静太大,西星门那边有人来,火线能迟滞半炷香。”
“够了。”
叶尘说。
酒剑仙从柱子上直起身,走到桌前,伸出一根手指在那枚赤铜令牌上一点:“这牌子借我半天。”
“师尊有用?”
“上面的剑痕我要看看。”
酒剑仙说。
叶尘没有犹豫,把令牌推向酒剑仙:“明早还我。”
“晌午还你。”
酒剑仙抄起令牌,转身往门外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没回头:“臭小子,你欠我的酒账越滚越多,别死在门后面。”
“死不了。”
叶尘说。
酒剑仙摆摆手,消失在门外夜色里。
混元子起身跟了出去,经过叶尘身边时拍了拍他肩膀,没说话。
众人陆续离开。
正堂里只剩叶尘和苏清雪。
灯火在桌上跳了一下,又一下。
苏清雪走到他身前,伸手按了按他小臂上被焦岐枪风扫过的地方。
那里衣料已经破了,露出半寸新结的伤口,周围皮肉泛着极淡的赤红。
“造化气。”
苏清雪说。
“小伤,不碍事。”
她没理会,掌心一团青白气息涌出,像细泉一样漫过伤处。
伤口上的赤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新肉从边缘往中间合拢。
叶尘没动,只是低头看着她发顶。
灯影把她的侧脸照得柔和,像渡了一层薄薄的釉。
“你刚才说一个。”
苏清雪没抬头,“那些执源境,你一个也难。”
“我说的是能杀一个。”
叶尘说,“不是只打一个。”
苏清雪手指停了停,抬眼看她:“你现在是开纪境巅峰。执源境高出你两个大境界。”
“你的剑道纪元再强,也不能跨两个大境界连杀。”
“我不硬拼。”
叶尘说,“进去之后,我会先看清楚。白礁之后是西星门,西星门之后有什么,没有人见过。”
“阴戎说沧冥司多名执源境,但他一个开纪境巅峰都不到的人,未必进过核心。他说的,不一定全是真。”
“也可能比他说的更强。”
苏清雪说。
“所以我和你一起去。”
叶尘说。
苏清雪终于笑了一下,很轻,像湖面上被风吹开的一圈细纹:“你早该这么说。”
她收回手,从袖中取出一枚极小的青莲瓣,塞进他掌心:“里面雾重,你在前面走,这枚莲瓣能在雾里给我指你的位置。莲瓣碎掉,就是我到了。”
叶尘合拢手掌,把莲瓣收进鼎中。
他转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木窗。
夜风从西面灌进来,带着海水的腥味,还有一种极淡极淡的焦味,像很远的地方有什么东西被烧干了。
苏清雪走到他身侧,目光穿过窗格,落在西边那片灰白雾带上。
“那雾里有人。”
苏清雪忽然说。
叶尘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灰白雾带最下方,贴着海面的位置,有一个极小的暗红亮点,闪了三次。
每一次间隔很长,像一只眼睛在慢慢眨动。
然后亮点沉了下去,海面上只剩雾气缓缓翻涌。
“他知道我们看见他了。”
叶尘说。
“他故意让我们看见。”
苏清雪说。
叶尘没有回话,反手把窗关严。
木窗合上的瞬间,外面传来一阵极低极长的海风,像有人在远处用砂石磨铁。
风声穿过窗缝,发出尖细的哨音,绕着城主府院墙转了三圈,才慢慢散进夜里。
“早点休息。”
叶尘说,“明天你去海边青莲台,把开纪境中期的境界再压一遍。三天后要动剑,体内不能有滞涩。”
“你呢。”
苏清雪问。
“我去北面崖上。”
叶尘说,“找地方把苍无咎的原核残气彻底炼化。差一线就是衍域境,那一线我在鼎里压了太久,该动了。”
苏清雪看着他,目光沉静:“你要在三天内突破衍域境。”
“能突破最好。”
叶尘说,“突破不了,我也要借这股气把开纪境巅峰推到圆满。境界站稳了,跨进西星门才站得住。”
“我陪你。”
苏清雪说。
“你去青莲台。”
叶尘说,“你身上也有苍无咎的一丝原核气,化进青莲里慢慢吸收。三天,够你到开纪境后期。”
苏清雪没再说话,只把袖口轻轻一拢,转身出了正堂。
叶尘独自站在窗边,直到她的脚步声消失在回廊尽头,才从鼎中取出一方漆黑木匣。
匣盖揭开,里面涌出一团极浓的灰白色气息,像一小团活着的云。
那气里还夹着极细的银纹,每一条银纹都在缓缓游动,像某种血管。
这是苍无咎的衍域原核残气。
苍无咎已死,但这团气还带着他衍域境的意志碎片,极凶,极烈。
叶尘曾在开纪境巅峰强行压住它,如今要炼化,只能一步一磨。
他盖上木匣,出了城主府,朝北面断崖走去。
夜风从海面吹上来,带着盐粒和碎浪的水雾。
崖边有一片平坦黑石,石面上满是剑痕,是他平日练剑的地方。
叶尘盘膝坐下,将木匣打开,置于膝前。
灰白气息顿时暴起,化作一张极模糊的人脸,嘴巴大张,朝他面门扑来。
叶尘没躲。
他眉心裂开一道黑光,混沌至尊鼎从体内浮现,鼎口朝上,喷出一股暗金色火焰,将那团灰白气息兜头罩住。
火焰里传出一声极尖锐的啸叫,像金属从骨头里往外拔。
叶尘双目半阖,指节按在膝头上,指节白了一瞬。
混沌大道诀在体内如洪流奔涌,从左足涌泉起,过奇经八脉,入丹田混沌海,再冲入鼎中,与那团灰白气息撞在一起。
每一次冲撞,他的身体就多裂开一道极细的血纹。
血纹爬到脸侧,又慢慢退回去。
海风从他身边经过,都绕着走。
炼化从午夜一直持续到天亮。
当第一缕灰白晨光从海面升起来时,叶尘周身浮着一层极薄的暗红血壳,像被海风和盐雾烤干的老皮。
他缓缓睁眼,灰白气息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只剩一条极细的银线,在鼎中游来游去。
叶尘张口一吸,将那条银线吞入腹中。
体内混沌海轰然一震,像有千万斤水从高处砸进深潭。
他盘坐的黑石裂开三道口子,剑意不受控制地朝四面八方射出,把面前三丈内的碎石尽数绞成粉末。
远在数里外海面上的一群海鸟惊飞而起,翅膀在半空僵了半拍,才歪歪斜斜地朝南逃去。
叶尘闭上眼,感受体内那颗已经发芽的纪元种子。
种子扎根更深,茎秆上多出一道极细的裂口,像又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破出来。
那是衍域境门槛的征兆。
还差一点,就那么一点。
像一根发丝悬在头顶,只要再来一缕同境的本源,就能彻底扯断。
他起身回城。
路过海边时,看见苏清雪已经站在青莲台上。
她背对海面,双掌翻动,掌心青白气流转如两朵极盛的莲。
海风把她的衣带朝南吹,人却纹丝不动。
叶尘远远看了一会儿,转身朝城主府走去。
三天时间,从今天开始算。
他要把该做的全部做完。
城门上方,海明月正在擦拭长剑。
她低头看见叶尘,剑尖在晨光里一挑,打了个极亮的闪光。
叶尘朝她微微点头,径直穿过城门。
身后西边海面上,灰白雾带又往东移了数丈。
海风里那股焦味,比昨夜更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