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文叙惊恐地抬头，从牙缝里挤出来一个字：“不……”
他心头门清，这个字一签，就彻底失去了主动，被养母拿捏得死死的。
口头指认朱夫人是一回事，黑底白字写下来，又是另一回事。
“不签？”
楚云舒淡淡一笑，吩咐织素：“带上赃物，我们往荣安堂里走一趟。”
“是，姑娘。”
“不不不不，不！”
赵文叙双手急急挥舞：“我签，我签！”
签了，只要自己听话就行。
不签，立刻就要面临难以想象的状况。
按姨祖母的脾气，养母大半夜把他押到荣安堂当场对质，会有什么好结果？
没办好事，还把她给暴露了。
姨祖母自然是不会承认的，自己就会成为被推出去的那个替死鬼。
其实赵文叙不知道，他对朱夫人来说有特别的意义，只要不是威胁到她生死，是不会放弃他的。
可如今，他谁都不信。
迫不得已，赵文叙只好在认罪状上签上自己的名字，织素又拿来一盒废弃的胭脂，让他摁上手印。
做完这一切，他心如死灰。
刚开始有多么得意，现在就有多沮丧。
“赵文叙。”
楚云舒慢条斯理道：“从今儿起，你姨祖母再对你有什么吩咐，你都得立刻告诉我，不得耽搁。”
如此一来，相当于在朱夫人跟前安插了一个她不会设防的暗线。
赵文叙垂头丧气，没有答话。
他已经可以想象将来的日子，不能瞒着养母，还不能被姨祖母发现。
“听到了吗？！”
楚云舒的声音骤然变得眼里，喝问着他。
“我，我知道了……”
楚云舒扬了扬手中的认罪状：“倘若被我发现你有任何隐瞒，你自己知道后果。”
“是。”
看着他就像被霜打的茄子一样，无精打采地走回东厢房，青绡上前一步，敬佩道：“姑娘，您料得真准。”
楚云舒微微一笑：“人心难测，但人性……往往很好猜。”
尤其是，贪婪又自以为是的人。
天黑之前，她就把真品收在卧室，故意把花样子放在这里。
又跟池松、应然两人说好，让他们在绣房里打了地铺。
不管来什么人，都让对方破坏赝品，再人赃并获。
她料到朱夫人不会眼睁睁看着，只是没想到，她竟然会利用一个五岁的孩子，来做这种肮脏事。
算了，也算是意外收获。
有认罪状在手，赵文叙再翻不起什么浪花，至少能安生好一阵子。
“辛苦你们了。”
她含笑看向两个少年：“今天晚上，你们立了大功。”
应然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娘，我们不辛苦的，在哪里都是睡觉。”
他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儿子觉着，娘亲很有那大将风范！”
诱饵、设伏，料敌于先。
看起来没有那些让人眼花缭乱的招数，可他在边关长大，深知哪怕是打仗，能做到这些就能有九分胜算。
就像霍家拳一样，朴实无华。
至于剩下那一分，得看天意。
有时候，人算不如天算。
楚云舒被他夸得笑了起来：“娘哪有那个本事，只是防着些罢了。”
陌生的朝代、饿狼环伺，能让她信任的人只得几个。
她不得不打起全部精神。
算不上殚精竭虑，可这些天，能让她真正放松下来的时间不多。
见她出神，池松扯了一下应然的胳膊：“娘，我们回屋了，您也早些安歇。”
楚云舒回到里屋，见池如雁睡得蜷成一团，如婴儿一般。
她曾听说过，这是一个极没有安全感的姿势。
脱掉外袍上床，她有些心疼的搂住小姑娘。
感受到她的体温，池如雁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是她，又往她怀里钻去。
“睡吧，没事了。”
她听到动静起身时，池如雁就醒过一回。
两人这才重新入睡。
凌晨，又开始下雨，到了天明时，雨势越发大了。
雨点砸到地面，很快就形成一个个水洼。
白色的雨丝从灰蒙蒙的天幕上直直地落下来，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
空气里弥漫的不再是草木香气，院子里的泥土被雨水翻起来，除了土腥气，还混合着一种枯枝败叶腐烂的味道。
看了一眼天色，杨柳忧心忡忡。
今天姑娘要出门办有大事，她特意准备了一顿很丰盛的早餐。
把风鸡切成小块，再加入干贝虾皮等海货，拍了几块老姜去腥味，在出锅时洒上一把青翠的葱花，香浓鲜香的米粥香气，一下子就被激发出来。
此外，金灿灿的鸡蛋葱花烙饼、桂花蜜拌脆藕、酱瓜炒肉末、猪肉白菜水煎包、蒸蛋羹等等，都是按楚云舒“不要太油腻”的要求而准备。
一张圆桌，八个人。
赵文叙一声不吭，埋头喝粥。
就好像被人拿住了七寸的蛇，不敢再悄悄观察每个人。
楚云舒瞥了他一眼，问：“你今儿还去外院吗？”
“去。”
“行，”楚云舒淡淡道，“你替我带句话，问问二叔，池松若是要参加书院的考试，该怎么准备？”
论年龄，池松还超了两岁。
她那天没提，是孩子们刚到侯府，总要让他们先熟悉环境，安心住下再说。
让池松带着弟弟妹妹们读书认字，只是权宜之计。
要科举，还是得进书院，进行系统性学习。
古代的科举，可比高考难多了。
不是靠几本书埋头苦读，就能考上的。
她能做的，是打好辅助。
提供良好的学习环境，教会他高效的学习方法，以及在他需要的时候，提供只有书香世家才拥有的藏书字帖，让他的见识不落于人后。
“好。”
赵文叙的声音有些闷，把头几乎埋到碗里去。
只有这样，他才能藏住眼底的怨毒之色。
凭什么？
明明是他先认下的娘，那三个小杂种却能得到养母的悉心爱护。
如今，还替池松进书院铺路。
“谢谢娘。”
池松起身道谢。
吃完早饭，楚云舒对杨柳说：“雨太大，什么活儿都往后面放一放，不急。”
这个院子原主一个人孤零零生活了两年多，眼下已经改善了很多，她没什么不适应的。
青绡从里屋取出来一个扁平的长方形盒子，里面正是《破茧》。
楚云舒看了一眼，合上盖子：“织素，你跟我去。”
这一趟势在必行，别说下大雨，天上下刀子也得去。
两人穿上蓑衣、戴上斗笠，正要出门，栖霞来传话：“大娘子，夫人有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