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家的,怎么是你?”
杨柳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确认没有看错坐在车辕上的人。
冯旺这才取下他一直戴着的斗笠,看着她笑起来。
“你个死鬼,”杨柳捶了他一拳,半是埋怨半是惊喜,“这么大的事,还瞒着我。”
冯旺没有躲,笑道:“也就是昨儿才说好的事,怕要是不成,又惹你失望。”
楚家是大商户,旗下有好几支南来北往的大车队。
赶车,说起来不起眼,想赶好却并不容易。
不仅要懂得马的性情让它们听指挥,还要熟悉地形道路,会维护车辆。
冯旺能被挑中,成为楚云舒的陪房之一,自然是因为他是其中的佼佼者。
他原本就是楚家替楚云舒准备的车夫。
被朱夫人发配到马房干粗活,便是埋没人才。
眼下,终于可以干回老本行。
楚云舒在车厢里听着,也打心里替两人高兴。
粗使下人跟车夫的月钱差了一倍,而且,车夫拥有更多自主权。
往后她想找人在外面办事,就方便多了。
这叫什么,“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吗?
比喻虽然很不恰当,却是话糙理不糙。
“姑娘,冯旺来了。”
杨柳走到车厢跟前,脸上的表情明明是笑,但又像是激动得想哭:“您有什么吩咐,只管让他去办便是。”
楚云舒颔首:“我知道。这两年苦了你们。”
杨柳生了两个孩子,最大的十一岁,正是“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的年纪。
两人跟着她到了侯府,就没过上多少好日子。
捏着可怜巴巴的月钱不得不省吃俭用,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孩子也跟着受罪。
还好,一切都过去了。
“不辛苦。”
杨柳用手背抹了一下眼角,对织素说:“在外面得好几日,你都仔细着些,把姑娘小公子小小姐都照顾好了。”
“我省得,杨柳姐你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吧!”
杨柳这才放下车帘,站在原地,依依不舍地目送马车渐渐驶远。
车轮碾过半干的石板路,拐了个弯,视线陡然开阔起来。
卖胡饼的老汉把面饼贴进烧得通红的炉膛,提着鸟笼的老人把右手背在身后慢悠悠地散步,一个穿青布短衫的汉子挑着两桶水走进茶铺……
肩挑手提的汉子、张罗着开门的掌柜、忙进忙出的伙计们,一派繁盛。
远远的,还能看见御桥外朝臣们停放的马车,以及等着他们下朝的仆从们。
池如雁正看得起劲,楚云舒却一把放下帘子,哄道:“去庄子上还得两个多时辰呢,今儿起得太早,先睡会儿。”
威远侯府的马车,车厢宽敞,分为内外两间。
外间放行李箱笼,能安置跟随伺候的下人。
里间靠车厢壁是一张软榻,放着被褥枕头薄被,要是坐车累了,蜷着身子就能躺下。
还设了一张固定在地上的矮几,暗格里最上一层放着茶杯茶壶,下方放着杨柳替他们准备在路上吃的糕点。
软榻下,有两张可以拉出来坐的小木凳。
设施精巧,考虑得很周全,是当年侯府全盛时期时留下来的余荫。
上一次楚云舒去口马行坐的那辆,是侯府外出时下人所乘坐,就要简陋得多。
怪不得朱夫人肯花银子,好好养着马车。
楚云舒把池如雁抱上软榻,替她和布偶都盖上被子,轻轻拍着她。
今日起得比平时早,京城内道路宽阔平整,在马车的摇摇晃晃间,池如雁打了个哈欠,慢慢睡去。
应然就坐在小木凳上,抱着那根铁棍,小脸上写满严肃。
“然儿,你不睡?”楚云舒问。
应然摇头:“我要保护娘和妹妹。”
楚云舒没有笑他:“那我靠一会儿。”
她靠着车壁,脑中浮现起刚刚看到的场景。
刚开门的绸缎庄里,伙计正在往柜台上摆一匹匹的绢帛:茜红的、鹅黄的、湖蓝的,素缎、杭绸、细绢、绡纱、素罗……
都是些很常见的面料,家底稍微殷实一些的普通人家也穿得起。
至于那些更昂贵的,如妆花缎、纹罗等等,店铺中并不陈列,只在二楼设有雅间,专门接待达官贵人们的女眷。
更有专供皇室的织金缎、云锦等面料,哪怕富可敌国也买不到,就算买到也不敢穿出去张扬。
想要获得它们,只有宫中赏赐一途。
只需要看懂衣着面料,就能知道对方属于什么阶层。
这些,都是属于原主的见识。
让楚云舒迅速放下车帘的,却是站在绸缎庄前跟掌柜说话的一个人——原主的弟弟、楚怀锦。
在原主出嫁前,姐弟两人感情甚好,是楚怀锦背着她上的花轿。
回门时,她看见楚怀锦两眼红通通的,一问才知道,因为担心她在侯府过得不好,哭了一宿没睡。
让原主又是欣慰、又是心疼。
因为这个,原主丝毫不敢在娘家表露她的遭遇。
楚老爷是个精明的生意人,除了养育了姐弟二人的发妻楚夫人,还拥有美妾成群。
给他生下孩子的就留下,没有的根据美貌才情分为三六九等,送给不同的人,用来疏通上下关系。
这样的日子,楚夫人忍气吞声过了几十年。
只要楚老爷还留着她嫡妻的地位,她就不敢有丝毫怨言。
指望不上丈夫,她只能指望高嫁进侯府的女儿能活出个人样、指望嫡子能继承家业。
可楚老爷的妾多,孩子自然就不少。
深宅大院的,为了各自的利益明争暗斗,每个人都在拉拢下人、拉拢绸缎行掌柜、拉拢商队管事。
楚夫人压不住,楚老爷视而不见,那些妾室自然都有了各自的心思。
谁不想自己儿子成为一家之主呢?
除了楚怀锦,楚老爷已经及冠的儿子就有三四个。
刚刚楚云舒瞧着,弟弟瘦了不少,那湖蓝色外袍穿在身上被风一吹,竟有些晃荡。
想来,他这几年的日子过得并不好。
不过还是有好消息的,楚怀锦能出现在绸缎庄,就说明他争取到了一定的权利,开始学着管事。
或者说,楚老爷有培养他的意图。
这些都是在原主出嫁前,还没发生的事。
至于楚云舒放下帘子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