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掌柜？
楚云舒心头一惊，低头看去。
这不正是在瑞锦坊干了十来年的掌柜吗？
哪怕在楚家，瑞锦坊的利润也排在前五，是楚家最早在京城开设的店铺之一。
不仅是接待客户、销售面料，瑞锦坊还养着自己的绣娘，每年分时令推出花样子，为京城贵人们服务。
那时，谁能穿上瑞锦坊最新推出的花样，谁就能引领京城潮流。
而根据这些花样子所量身定做的衣裙绣品等，限量销售，售完不补。
当然，在大景并没有知识产权这个说法，花样子公布之后自然会引来效仿者。
可真正的贵人们，视仿款为耻辱。
深宅大院中的贵夫人们，除了比丈夫、比儿女，就是比衣着打扮。
甚至有人不惜提前花大价钱买通瑞锦坊的绣娘，提前定下当季花样，就是为了在宴会上独占风头。
她们自以为得计，其实这是瑞锦坊的销售策略：物以稀为贵。
能做到这一点的绣娘，就能跟绸缎行进行对半分成。
在原主的记忆里知道这一段时，楚云舒大感佩服。
古人只是受制于眼界罢了，论起做生意的学问来，半点不差。
把奢侈品这一套，玩得透透的。
发布花样子，这不就是现代时装周发布会的雏形吗？
高定、当季高定，还有超季高定。
穿到超季的，风头一时无两。
还有饥饿营销、盗版高仿、A货山寨……都换了个方式出现。
硬生生把原本就昂贵的丝绸价格，再拔高了一截，形成了“瑞锦坊”的品牌效应。
有贵夫人们引领风潮，京城妇人们自然争相效仿，人人都以能穿上“瑞锦坊”的衣服为荣。
宁愿排队等候，也要请瑞锦坊的绣娘制衣。
任何行业，卖原材料都不如售卖加工后的成品，丝绸同理。
瑞锦坊赚得盆满钵满。
柜上的算盘珠子从早响到晚，伙计们在铺子里忙得脚不沾地。
为了她出嫁后的生活保障，楚夫人花费不少心思，才从楚老爷手头要来这间绸缎行，给楚云舒作为嫁妆。
可眼下，要不是认得徐掌柜那张脸，楚云舒真以为她走错了地方。
楚云舒弯腰，和周嬷嬷一起将徐掌柜搀扶起来。
徐掌柜以为是路过的好心人扶他，撑着膝盖“哎哟哎哟”痛得直叫唤，嘴里抱怨着：“兀那直娘贼！下手忒狠，我这老胳膊老腿的……”
“徐掌柜，这是怎么回事？”周嬷嬷问。
这声音，好像有点耳熟。
徐掌柜抬头一看，才发现竟然是周嬷嬷跟嫁到侯府的大姑娘在扶自己，堪堪站稳的身体又朝后倒了下去。
他何德何能，让主子来搀扶自己？
“大、大姑娘？”
他又改口：“……大娘子？”
按说，大姑娘已经出嫁，不该再按旧日称呼，应该跟侯府那边一起称呼大娘子才对。
可姑娘的情况不一样，侯府大公子已死，两人膝下又没有孩子。
只要侯府愿意放人，她是可以回娘家、或者自立门户的。
“叫我姑娘就好。”楚云舒道。
这也是为什么，杨柳等先后回到她身边的奴婢，都叫她“姑娘”的原因。
因为朱夫人的行为，她们根本就不认可威远侯府。
只有在外人面前，才会叫她大娘子。
对楚云舒来说，她更认可自己是楚家人的身份，这也是为什么在静安夫人跟前，她报的是自己的姓，而非夫家。
徐掌柜定了定神，忍痛爬起来作揖：“见过姑娘。”
“快起来吧，不用多礼。”
楚云舒看着一派萧条的店铺，问：“在瑞锦坊，谁敢把你踢出门？”
徐掌柜一张脸顿时皱成苦瓜，长叹了一口气：“姑娘啊，你有所不知，此事说来话长。”
“进去说。”
楚云舒道：“我来了，看看谁还敢撒野。”
陈青抱着剑，疑惑挑眉。
这位楚大娘子如此有魄力，又是为何会被朱夫人困在府中好几年，事到如今才出来打理嫁妆的？
周嬷嬷和织素紧跟着楚云舒的脚步，应然拉住池如雁，小声说：“妹妹你进去了别乱走，就跟着我。”
池如雁也察觉出不对，当即乖乖点头。
进了店门，除了那个打盹的账房，一个人没有。
后院传来伙计们懒洋洋的说笑声，隐隐约约，不知道在做些什么。
楚云舒只看了一眼那个陌生的账房，没有说话，脚步不停往后院继续走去。
后院原本是接待贵客的地方，二楼则是各个绣娘的绣房。
这会儿，却在院子最中间那棵大槐树下，聚着七八条汉子，他们围着一方石桌，或蹲或半躺或站，正在吃酒赌博。
桌上散乱堆着铜钱骰子，酒气冲天。
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光头大汉，正一脚踩在石凳上，高声吆喝：“开！豹子通吃！”
有人叫苦连天：“哥，您手下留情嘞，小弟我的裤衩子都输光了。”
赌徒们哄笑起来，全然没注意到楚云舒一行人进了院。
“哟，姓徐的还敢回来？”
光头大汉盖上骰盅，瞥见徐掌柜，咧嘴露出一口黄牙：“刚才那一脚，没让你长长记性？”
徐掌柜气得浑身发抖：“刘癞子！这是东家的铺子，容不得你们糟践！”
“东家？”
刘癞子嗤笑一声：“侯府的朱夫人早就把这铺子抵给我们赌坊了！白底黑字，欠债还钱！”
他看见了楚云舒一行，可他并没有放在眼里。
天王老子来了，他也有理！
楚云舒算是看明白了，还是朱夫人干的好事。
“你有何凭据？”她问。
刘癞子抖了抖腿，从怀里掏出来一张皱巴巴的契纸抖开：“来来来，你来仔细瞅瞅！”
“威远侯府朱氏借款五千两，以瑞锦坊为质。逾期不还，铺面归永盛赌坊所有！”
徐掌柜在一旁小声解释：“姑娘，这几年朱夫人常常遣人来铺里支银子，前前后后拢共支了有两千出头。”
“想着姑娘，那些几十百把两的，我都认了。可、可前两月，忽然说是侯府急用，让我支五千两给她。”
徐掌柜叹气：“我不肯，就硬是把账房换了，幸好我提前把账本钥匙银子都藏起来。可他们拿不到银子，就日日来闹，把伙计绣娘都吓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