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
一名内侍弓着身子入内，战战兢兢：“永安伯说，您不答应他，他就一直跪着不起来。”
皇帝继位那年，改元景佑，是为景佑帝。
他高坐于龙椅之上，神情喜怒不辨。
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景佑帝这会儿已经怒到了极致。
御书房中，另有三名重臣。
头发花白的崔宰相、礼部叶尚书，和殿前都指挥使韩烈。
他们正在商议的，是北蛮使臣即将抵京的大事。
自从镇北大将军霍归鸿以通敌卖国的罪名被处死后，北疆换上了老成持重的守将。
然而，没了霍归鸿的震慑，北蛮再无顾忌。
年年南下打秋风，边城逐失。
景佑帝自然不会坐视，发兵增援试图收回失地。
但没了对北疆了解至深的帅才，包括威远侯在内的将军，都连接失利。
今年，随着威远侯大公子战死，再失三城。
到了冬日，战事才消停了些，北蛮在这个时候派出使臣，可想而知他们会提出怎样的条件。
早朝上，主和派跟主战派就吵翻了天。
景佑帝不得不强行退朝，留下重臣再行商议该如何接待，面对对方的挑衅又如何布局。
偏偏在这个时候，永安伯在御书房门口，长跪不起。
吸取前朝教训，大景的后宫不得干政，以免外戚势大，引发纷争不断。
从皇后到宫中妃嫔，都是从各州府层层选拔而来的良家女子中，进行册封。
汪贵妃并不知道如今景佑帝头痛的大事，更不知道在孟皇后的谋划下，逼得她不得不在此时，自投罗网。
龙涎香在暖炉中幽幽燃烧。
景佑帝的手指在紫檀木案几上叩击几声，压住心底烦躁。
正待再说什么，门外汪德清扯开嗓子喊起来：“皇上，臣冤枉啊！臣做些微末生意，不知得罪了什么人，竟被三番五次地针对。”
汪德清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臣是皇上的臣子，他们这么做，就是不把皇上您放在眼里啊皇上！”
他有些小聪明，知道不能提长公主，只顾喊冤。
“臣的铺子被无缘无故查封，御史台还来查臣的账！这分明是要逼死臣啊——”
汪德清声音凄厉，穿透御书房门。
景佑帝额角猛地一跳：“去，让永安伯闭嘴！他要是不走，就押走！”
室内重臣皆闭口不言。
永安伯自称小国舅，在京中为非作歹，他们当然知道。
崔宰相颤颤巍巍，眼睛都好似阖上了。
“汪家门前马如龙，宰相见着让三分”这句话流传甚广，难道他真就宰相肚里能撑船，丝毫不在乎？
总之，永安伯的事是皇帝家事，他们管不着，也不想管。
谁知道皇帝是什么意思？
“是。”
内侍倒退着退出房门，前去传话。
可汪德清仗着汪贵妃的势头，作威作福惯了，往日也不是没遇到过类似场面，竟对景佑帝的话充耳不闻。
一听皇帝要让他闭嘴离开，他哭得更大声了。
“皇上！臣那赌坊是正经生意，招谁惹谁了，总要给个说法吧……”
他又哭了一堆，无非是念叨自己忠心耿耿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之类的，落到景佑帝耳朵里，只剩下两个字。
赌坊？
好个汪德清，胆敢在京城开设赌坊敛财！
长公主跟他提过一耳朵，说是见到汪德清欺压百姓，她看不过眼，就伸手管了一管。
可长公主没说，那是赌坊。
孟皇后更是聪明过人，自打长公主出手后，她就彻底撂开手去，并叮嘱静安夫人不要再露面。
景佑帝对赌坊深恶痛绝，因为他太清楚那是个怎样的地方，又有多少被它害得人家破人亡。
他和先皇后是少年夫妻，感情甚笃。
那个时候，他对前朝后宫平衡之术尚且稚嫩，从未掩饰过他对先皇后的喜爱。
先皇后一家受到恩宠后，势力日益庞大，树敌无数。
不知在何时起，先皇后父兄受到引诱染上赌瘾，在先皇后知道时，已是输得倾家荡产，到了无可挽回之势。
先皇后自觉对不起他的信任和喜爱，无脸再做天下女子的表率，竟是急火攻心，一场大病后，抛下大皇子撒手人寰。
那是景佑帝心中最深的痛。
从那以后，他再不会在人前表露喜好。
“砰！”
景佑帝一掌击打在书案之上，震得上面的笔墨纸砚狠狠一抖。
“我说让他闭嘴，都听不见吗？”
景佑帝怒道：“既然不走，就押到宗正寺大牢里去！”
“是！”
侍卫领命，再不敢怠慢，御书房门外总算清净下来。
汪德清被堵住嘴巴架走时，两脚在空中不断倒腾挣扎，满脸不可思议。
怎么会这样？
不！
他明明是按照姐姐的吩咐，不可能出错的！
御书房内。
又过了一会儿，崔宰相才缓缓睁开眼：“皇上，您今儿也累了，不如明日再议。”
景佑帝挥手，让他们都散了。
家事国事天下事，日日如此，唯独今日他感到格外疲惫。
脑海中不经意浮现出先皇后的脸，宜嗔宜喜，看着他的双眼里充满信任和依赖。
让他感到，她爱的不是皇帝，而是他这个人。
然而，是自己的无知，害死了她。
景佑帝扶额，往后倒在龙椅之上，闭目养神。
龙椅坐着并不舒适，硬邦邦的，不如在孟皇后宫中待着自在。
“陛下，贵妃娘娘求见。”内侍低声回禀。
景佑帝坐直身体，脸上恢复了一贯的喜怒难辨：“让她进来。”
汪贵妃双手端着一个托盘，未语先笑：“皇上，冬日严寒，臣妾煲了人参黄芪汤，给您补补身子。”
她衣裙华丽，双目含情。
长长的珊瑚流苏随着她的走动微微摇曳，是常人比不上的妩媚风情。
景佑帝拿起勺子，慢慢品了一口汤。
汪贵妃察言观色，正要说些什么，被景佑帝看了一眼，吓得把话吞回了肚子里。
“你来，是要为你弟弟求情？”
汪贵妃大感不妙。
景佑帝用的是“你弟弟”而非“永安伯”，别看只是个称谓，这其中的差别可大了。
“永安伯”是皇帝封的，“你弟弟”单指汪德清是汪贵妃的弟弟。
“皇上……”
汪贵妃嫣然一笑：“在臣妾心里，您才是第一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