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落选了!”
云老那句焦急的话通过免提传出来时,房间里先是诡异的安静。
周台长和李局长还保持着笑容,下意识地接话:
“你看吧,落选了吧!就你这水平我就知道肯定落选!
我早就知道,这么强的水平,肯定落选!”
说完,两人还互相击了个掌。
然后,
“等等……”
“落选???”
“不是晋级??是落选???”
两人的笑容僵在脸上,表情从“我就知道”的得意,瞬间切换成“什么情况”的懵逼。
眼睛瞪大,嘴巴张开,像是被定格了。
云曦:“……”
柳曼卿:“……”
珂珂:“……”
三人看着这两个活宝,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夜对着电话平静地说:“好,知道了。”
大家都没想到他会这么平静。
云老在电话那头深吸一口气:“你以一票之差输给了吴老,就是你们安省西山市那个吴老,你应该还记得他吧?”
林夜当然记得。
那个在选拔赛现场,想“指点”他,却被他回怼的倨傲老者。
“结果刚出来,我也是第一时间打给你。”云老语气沉重,“马上要公布你们安省所有作品了,我非要看看到底是什么作品,能比你的还好!”
“我是不信的!你放心,如果这里有什么猫腻,我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电话断了。
房间里一片沉默。
这个消息太惊人了。
谁都没想过林夜会落选。
而且,这还只是省赛啊!
“怎么会……”柳曼卿第一个反应过来,语气里充满了不可置信,“你的书法……怎么可能落选?”
云曦也蹙起眉头:“省赛而已……这太不正常了。”
周台长和李局长终于从懵逼中回过神来,两人脸色变得很难看。
“黑幕!绝对是黑幕!”
“林老师您的书法我们见过!《桃花庵歌》《百花杀》……哪一幅不是传世之作?!”
“省赛落选?开什么玩笑!”
大家都想安慰林夜,但又不知道说什么。
毕竟,这太离谱了!
接着,王会长的电话也来了。
“你知道结果了吧?!”王会长的声音里充满了愤怒。
林夜:“嗯。”
“这里肯定有问题!”王会长几乎是吼出来的,“因为投票和作品都是单独进行的!
等等公布所有作品和作者名字,我肯定要核验!!!”
他喘了口气,安慰道:“林夜,你别急,这事没完!”
匆匆挂断。
现场气氛尴尬又凝重。
云曦第一个站起来:“现在就过去了解情况!”
柳曼卿也当仁不让:“我不信!”
两个领导更是义愤填膺:“走!现在就去现场看看啥情况!”
众人看向林夜:“林老师,要不要去看看?”
林夜点点头:“好。”
一行人急匆匆赶往书法大赛会场。
此刻的会场大门口,人山人海。
今天是全国26个省份公布省赛结果的日子,每个省的魁首都在接受媒体采访,风头一时无两。
闪光灯此起彼伏。
“恭喜吴老荣获安省第一!”
“吴老,您对即将到来的南北对抗赛有什么期待?”
“吴老,您认为谁会是您最大的对手?”
吴老被一群记者围着,满面红光,很有派头。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拄着一根紫檀木拐杖,俨然一副书法泰斗的架势。
“感谢大家的支持。”他对着镜头微笑,“书法之道,在于沉淀,在于积累。
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也要懂得敬畏传统。”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但细品之下,却是在暗指某个“不懂敬畏”的年轻人。
安省所在的展厅,此刻已经挤满了人。
32幅参赛作品全部排列开来,每幅作品下方标注着作者、票数、排名。
投票规则:安省所有参赛选手32人+省书法协会核心成员22人,共54票。
每人只能投一票,不能投给自己。
林夜没有参与投票,所以有效票数为53张。
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排名第一的作品上。
作者:西山吴老
票数:27票
排名:1
主题是“寒衣节”。
内容是一首七言律诗,写寒衣节祭祀先人、思念亲人的传统情怀。
该说不说,吴老确实有两把刷子。
他的书法走的是正统碑学一路,笔力雄浑,结构严谨,每个字都像是从石碑上拓下来的,带着岁月的沧桑感。
内容也紧扣主题,情感真挚,用典恰当。
老实说,这种作品放在第一,其实也无可厚非。
毕竟真的有实力。
现场不少书法爱好者都在赞叹:
“吴老宝刀未老啊!”
“这字……功力深厚!”
“安省第一,实至名归!”
“姜还是老的辣!”
网上热议也多是正面评价:
【吴老不愧是西山碑学大家】
【这字一看就是练了几十年的】
【第一当之无愧】
【传统书法的魅力】
紧接着,所有人的目光移向第二名。
作者:林夜
票数:26票
排名:2
差一票。
作品展开。
词牌名:《临江仙》
内容: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
是非成败转头空。
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就这三句。
但,
现场所有人,呆住了。
头皮发麻!
这书法……简直吊打吴老!
飘逸若仙,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林夜用的是地球上书圣王羲之的行书,那种灵动流畅、气韵生动的笔法,在这个世界的书法界,从未出现过!
行书的灵动流畅,完美地表现出了词中历史变迁的流动感,和豁达的心境。
他以苍劲洒脱的行书落笔,笔墨的起承转合之间,既见书法的刚劲风骨,又藏诗词的厚重底蕴。
每个字都像是有生命一样,在纸上跳跃、流淌。
“青”字的最后一笔,如青山巍峨,沉稳厚重。
“江”字的三点水,如江水奔流,连绵不绝。
“空”字的留白,恰到好处,给人无限遐想。
“红”字的那一点,如夕阳余晖,温暖而悲壮。
哪怕是不懂书法的人,看到这幅作品,也会觉得,美得窒息!
那不是技法上的美,是意境上的美,是灵魂上的美。
是书法与诗词的完美融合!
是艺术与哲学的终极对话!
现场安静了几秒。
然后,炸了!
“这……这是什么字体?!”
“从未见过!从未见过!”
“太美了……这字……这词……”
“《临江仙》……美得窒息……”
“这词……这意境……”
网上也炸了:
【卧槽!这书法?!】
【这字……甩吴老几条街啊!】
【我第一次知道,书法可以这么美!】
【这词……虽然只有三句,但意境太宏大了!】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
【是非成败转头空……】
【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哭了……真的哭了……】
【这才是艺术!这才是书法!】
紧接着,所有人反应过来,
这种作品,第二??
“这怎么评选的?!”
“投票的人眼睛长在屁股上了?!”
“吴老那字是好,但跟这幅一比……简直是小学生作业!”
“一票之差?!这差的是一票吗?这差的是一个时代!”
就在这时,王重山、云松鹤等人从内厅走了出来。
王会长脸色铁青,直接开炮:
“这不应该吧?这种作品第二??”
他不仅是为了林夜,也是为了安城,林夜是安城独苗,这幅作品如果放在全国舞台上,绝对能为安城争光!
“这幅作品,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吊打吴老的好吗!”
王会长对着云松鹤一顿申诉抱怨,云老是这次大赛的名誉主席,有最高话语权。
“云老,我申请核验投票!这里面绝对有问题!”
不等云老说话,一个声音冷冷响起:
“投票没有问题。”
白石走了出来。
作为书法家协会的理事长,他也有资格说话。
他看了林夜一眼,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第一,作品跑题。”
“主题是寒衣节,要写祭祀先人、思念亲人的传统情怀。”
他指着林夜的《临江仙》:
“这写的是什么?长江?英雄?成败?夕阳?跟寒衣节有一毛钱关系吗?”
“按照大赛规则,跑题作品应该直接淘汰!”
“第二”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
“这书法,不属于当下任何一种主流字体。”
“行书?没有这种写法!”
“楷书?不是。
隶书?不是。
篆书?更不是。”
“这是什么?野路子!自创的杂牌字体!”
“书法是传统艺术,讲究传承,讲究法度。
这种没有根、没有源的字体,不具备任何艺术价值!”
他看向云老,语气“诚恳”:
“云老,我建议,按照规则,这幅作品应该直接淘汰。
现在能拿到第二,已经是评委们惜才,给年轻人机会了。”
“无耻!”
“太无耻了!!”
王重山和曾其黄气得浑身发抖。
两人都是安城书法协会的核心人物,此刻再也忍不住,直接开炮!
王会长指着白石的鼻子:
“跑题?主题是寒衣节,写祭祀先人、思念亲人,难道只有写烧纸钱、哭坟头才叫不跑题?”
“林夜把格局拉高,写历史长河中的生死轮回,写英雄湮灭后的青山夕阳,这难道不是对逝者更高层次的祭奠和思考?”
“难道把寓意拉高就是跑题?!”
曾院长更是直接怼到白石脸上:
“书法不属于主流字体就要淘汰?”
“那当年第一个人写行书的时候,是不是也该被淘汰?因为那时候主流是隶书!”
“第一个写颜体的时候,是不是也该被淘汰?因为那时候主流是草书!”
“书法艺术如果固步自封,拒绝创新,那还叫艺术吗?那叫复印机!”
两人火力全开,把白石怼得脸色铁青。
云曦、柳曼卿、刘明、柔清婉等人站在外围,面色难看。
她们中有人虽然不懂书法,但审美是共通的。
林夜那幅作品,任谁看了都会觉得,美,高级,震撼。
现在却被说成“跑题、野路子、没价值”……
气坏了!
李文山也从隔壁石省展厅赶过来了,一听这话,直接炸了:
“白石!你还要不要脸?!”
“林夜这幅作品,放在任何时代、任何国家,都是传世之作!”
“你因为私人恩怨,就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打压年轻人?!”
“你配当书法家协会的理事长吗?!”
林夜站在人群外围,戴着帽子,看不清表情。
但此刻,他心情其实很平静。
这一幕,何其相似。
地球上,多少天才的作品,就因为是“野路子”,就被所谓的“主流”“权威”批评、打压、否定。
梵高的画,生前只卖出一幅。
曹雪芹的《红楼梦》,被同时代人认为“诲淫诲盗”。
贝多芬的交响曲,首演时被批评“嘈杂”“混乱”。
历史的循环,总是惊人的相似。
艺术圈的保守与排外,无论在哪个世界,都一样。
林夜心里清楚,自己还是太弱了。
羽翼未丰,根基不稳。
虽然有才华,有作品,但缺乏真正的势力背书。
云老、李文山、王重山这些人虽然支持自己,但他们的影响力,还不足以对抗整个书法界的保守势力。
而且,林夜想到了更深的一层,
这么多人投票,这里面没有暗箱操作,他是不信的。
这就是白家的后手吧。
在自己认为最不可能的地方下手。
省赛,选手都是安省的,评委也大多是安省书法圈的人。
白家在安省和石省经营几十年,门生故旧遍地。
他根本不需要“收买”,只需要暗示一下,那些原本就和他走得近的人,就知道该怎么投票了。
而且,总有一些怀才不遇的选手,给点小恩小惠,或者许个未来,就会听话。
成本不会太高。
但效果却很好。
如果等到下一轮,南北对抗赛,每个省的魁首对决,那时候再动手就难了。
评委级别更高,影响力更大,白家的手也伸不了那么长。
所以,最好的动手时机,就是省赛。
而且,还没办法查验。
投票是不记名的。
人家就说吴老的作品好,你能怎么办?
重新投票?那更不可能,心里有鬼的人更不会改票,那样不就暴露了吗?
所以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哪怕所有人都知道有黑幕,但只要程序“合法”,结果就无法更改。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想通了这些,林夜反而没什么好沮丧的了。
这个世界,公平是相对的。
谁说背景不算实力呢?
背景就是实力的一种。
在任何时代、任何领域都通用。
比赛?艺术?学术?
都一样。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的地方就有规则,有规则的地方……就有利用规则的人。
这时,安省书法协会的会长赵毅走了过来。
他是白石一系的人,态度很明确:
“投票有效,成绩有效。”
王重山和曾其黄气坏了,但又无可奈何。
和林夜有关的人,此刻都气炸了。
现场明眼人都看得出,这两幅作品孰高孰低。
网上更是爆炸,纷纷鸣不平:
【黑幕!绝对黑幕!】
【林夜那幅作品要是第二,其他作品都是垃圾!】
【书法界的腐败!】
【这就是为什么年轻人不愿意学传统艺术!】
【寒心!】
很多人感同身受,因为类似的事,他们或多或少都经历过。
职场晋升,学术评奖,艺术比赛……
总有那么一些“规则”,一些“人情”,一些“背景”,凌驾于才华和努力之上。
吴老也走了过来。
作为“胜利者”,他姿态很高。
他走到林夜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缓缓开口:
“嗯,有潜力。”
“第一次参赛,就能拿到省级第二名,不错。”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长辈”的教诲:
“不过,年轻人要谦虚。”
“你要知道”
他指了指自己的作品,又指了指林夜的作品:
“你拿第二,是因为,你只有这个水平。”
“我拿第一,是因为,第一到头了。”
这话,太刺耳了。
现场很多人都皱起了眉头。
但吴老浑然不觉,继续说:
“书法之道,讲究传承。
你那种野路子,玩玩可以,但登不了大雅之堂。”
“有空可以来西山,我指导指导你。”
赵毅看向林夜,语气“官方”:
“林夜,按照规定,跑题作品本来应该直接淘汰。”
“但我们惜才,保留了你的投票资格。”
“你现在是否要申诉?”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不过你要知道,申诉需要证据。
而且,按照规定,跑题作品是可以直接淘汰的。”
这话里的威胁,再明显不过了。
意思是:你乖乖认了第二,还能保留个名次。
要是闹,连第二都没有,直接淘汰。
云曦、柳曼卿等人脸色都很难看。
她们看着林夜,虽然戴着帽子看不清表情,但想必,遇到这种事,谁都会很难过吧?
两个女孩心里都涌起一股心疼。
刘明和柔清婉也赶了过来,听到这番话,也是愤愤不平。
“这也太欺负人了!”柔清婉小声说。
刘明脸色阴沉:“天城的地盘上,敢这么玩……”
就在这时。
林夜开口了。
声音很平静:
“既然这首诗落选了,那我就可以拿走了吧。”
赵毅一愣,随即摇头:
“按照规则,不行。
参赛作品属于大赛所有。”
云松鹤脸色也很难看,确实有这条规则。
大赛提供场地、食宿、车票,所以作品归主办方所有。
这是为了防止有人拿回作品后私下售卖,影响大赛公正性。
但此刻,这条规则却成了打压林夜的武器。
林夜点点头:
“我也看过规则。”
“安排的住宿、吃饭、车票,我都没用。”
他看向赵毅:
“大赛还有一条规则,如果选手主动退出比赛,则可以拿回自己的作品。”
“对吧?”
赵毅皱了皱眉:“是。
但你要想清楚”
白石接过话,冷冷地说:
“如果退出,按照规则,未来十年,你都不可以再参加全国书法大赛。”
十年封杀。
对一个书法家来说,等于艺术生命的终结。
现场所有人都看向林夜。
云曦急了:“林夜,别冲动……”
柳曼卿也摇头:“不值得……”
李文山、王重山等人也想劝阻。
但林夜只是点点头:
“嗯。”
“正合我意。”
全场哗然!
他真的要退出?!
为了拿回一幅作品,放弃未来十年的参赛资格?!
这……太不理智了!
白石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年轻人,还是太冲动了。
吴老也摇摇头,一副“孺子不可教”的表情。
赵毅看了白石一眼,见白石点头,便说:
“好。既然你执意退出,那就按规则办。”
“现在,签字确认。”
工作人员拿来一份《自愿退出声明书》。
林夜看都没看,直接签了字。
然后,他走到自己的作品前。
伸手,轻轻将那幅《临江仙》从展板上取了下来。
动作很轻,很小心。
仿佛那不是一幅字,而是一个生命。
他仔细地将作品卷好,拿在手里。
然后,转身。
看向柳曼卿。
“替我研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