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来到天城大学门口时，才早上八点半。
但校门口已经热闹得像校庆日。
各式各样的车辆从主干道一直排到辅路，公务车、大巴车、私家车，甚至还有几辆明显是外省牌照的考斯特中巴。
前天放出“林夜要来天城大学开讲座”的消息时，6000个座位的报名系统直接爆了。
光是本校学生的申请，就超过了8000份，这还是限制了每人只能申请一张票。
接着昨天一整天，《追梦赤子心》的炸裂现场，书法大赛的落选风波，《临江仙》《自题》两首传世之作的横空出世……
直接让林夜的名字冲上所有社交平台热搜第一。
好家伙，那场面简直了！
截止到昨晚十点，通过官方渠道申请的讲座门票数量，已经超过了5万！
这还不包括团体申请，
央音、魔音、星海音乐学院等顶尖音乐学院的观摩团来了。
清大、京大、复大、南大等顶级高校的文学艺术院系来了。
各省文旅局的官方代表来了，昨天没抢到人的，今天想换个赛道继续抢。
还有文化艺术界的大佬、企业界想蹭热度的老板、媒体记者、甚至还有几个省作协的老作家……
所有人都害怕没位置，所以一早就来了。
校门口排起了长队，保安在维持秩序，学生志愿者在核验身份。
热闹，嘈杂，充满期待。
林夜压了压帽檐，从侧门走了进去。
他是受邀嘉宾，有云曦提前准备好的通行证，保安看了一眼就放行了。
踏入校园的瞬间，喧嚣被隔在了身后。
天城大学作为百年学府，底蕴确实强大。
初冬的早晨，阳光透过高大的梧桐树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主干道两旁是民国时期的老建筑，红砖墙，拱形窗，爬山虎的藤蔓已经枯黄，但依旧紧紧贴在墙上，诉说着岁月的痕迹。
空气里有淡淡的书卷气，还有清晨露水的清新。
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在路上。
男生们的穿着……基本是深色系。
黑色、灰色、藏青色的外套或棉服，里面套着格子衫或纯色卫衣，下身是牛仔裤或运动裤，脚上是运动鞋或板鞋。
偶尔能看见一两个懂搭配的，驼色大衣配高领毛衣，工装裤配马丁靴，头发打理得清爽，走路时背挺得笔直。
但这种是少数。
大多数男生还处于“保暖就行”“有衣服穿就行”的阶段。
审美？搭配？那是什么？能吃吗？
女孩儿们就完全不同了。
看穿着就能大概猜出年级，
大一的女孩儿，普遍还带着高中生的羞涩和稚嫩。
素面朝天，不化妆，或者只涂一点点唇膏。
穿着以舒适为主：卫衣、牛仔裤、运动鞋，背双肩包，头发扎成简单的马尾或披散着。
偶尔有几个尝试打扮的，也能一眼看出“新手”痕迹，粉底涂得不均匀，眼线画歪了，口红颜色太艳。
整体气质是“青涩”“朴素”，还有点“土”。
但那种青春的气息，很真实。
大二的女孩儿，已经开始进化了。
学会了基础的化妆技巧：粉底、眉毛、口红，至少这三样会了。
穿着也开始注重搭配：会穿毛衣配半身裙，会穿大衣配短靴，会背单肩包或帆布包。
头发会做一些简单的造型：卷发棒卷个内扣，或者编个鱼骨辫。
整体气质是“开始觉醒”“在摸索”。
大三的女孩儿，已经完全不同了。
化妆技术娴熟：底妆清透，眼妆精致，唇妆自然。
穿着讲究质感：羊绒大衣，真丝衬衫，剪裁合体的裤子或裙子，搭配精致的首饰。
包包开始追求品牌：不一定很贵，但要有设计感。
头发护理得很好，有光泽，会做烫染，发型时髦。
整体气质是“精致”“自信”“知道自己要什么”。
大四的女孩儿……直接起飞。
妆容已经脱离了“学生感”，更偏向职场或轻熟风：哑光底妆，大地色眼影，豆沙色口红。
穿着开始追求“高级感”：西装套装，风衣，连衣裙，高跟鞋。
包包可能已经是轻奢品牌。
发型可能是时下最流行的锁骨发或波浪卷。
整体气质是“成熟”“干练”“准备进入社会”。
哪怕是天城大学这种顶级学府，这个规律也基本通用。
没办法，年龄、阅历、自我认知的成长，都会外化在穿着打扮上。
这是女性的进化史，也是青春的蜕变史。
林夜漫步在校园里，感受着这种独特的氛围。
他今天穿得很朴素，黑色t恤，深灰色牛仔裤，黑色帆布鞋，外加那顶标志性的棒球帽。
这身打扮在校园里太普通了，普通到根本没人多看他一眼。
气质那玩意，玄之又玄。
谁能想到，今天下午要在百年讲堂面对6000人开讲座的主角，此刻正像个普通学生一样在校园里溜达？
所以林夜很放心，很放松。
他穿过教学楼区，走过图书馆，来到校园深处的一片湖区。
湖的名字很美，叫未名湖。
湖面不算很大，但水很清，能看见水底的游鱼和摇曳的水草。
湖边有垂柳，虽然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但枝条依旧柔软，在微风里轻轻摆动。
一般下午时候，很多人会坐在湖边的草坪上，看书，聊天，谈恋爱。
但现在是上午，人不多。
只有零散的几个人。
有个男生戴着耳机在背单词。
有个女生坐在长椅上看书。
还有……几个学生在湖边写生。
应该是美术学院的。
他们架着画板，拿着调色盘，专注地对着湖面涂抹。
阳光洒在湖面上，泛起细碎的金光。
远处的教学楼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树影，水光，人影。
静谧，美好。
真惬意啊。
林夜走到一片相对安静的草坪，坐了下来。
草已经枯黄了，但坐在上面很柔软。
阳光晒在背上，暖洋洋的。
他想：要是真的没啥事，平时就这样溜达溜达，晒晒太阳，看看书，写写字……
多好。
这阵子忙完，必须要去旅行。
到处走走逛逛。
毕竟来了这个世界，还没好好逛过。
之前一直忙着生计，从出租屋的绝境求生，到安城站稳脚跟，到石城风生水起，再到天城卷入风波。
自己又不是过来内卷的。
是来享受生活的。
想到这里，林夜往后一躺，双手枕在脑后，闭上了眼睛。
让阳光洒满全身。
过了一会儿。
有脚步声靠近。
林夜睁开眼，侧过头。
一个女孩儿拿着画板走过来，在他隔壁不远处，大约五六米的距离。
她架起画架，摆好调色盘，开始准备写生。
两人对视了一眼。
年纪看起来不大，应该也就20岁左右。
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外套，里面是浅蓝色的条纹衬衫，下身是深蓝色的牛仔裤，脚上是白色的帆布鞋。
很青春，很干净的打扮。
她的五官很立体，不是那种网红脸的夸张立体，而是自然的、有棱角的立体。
脸型是标准的鹅蛋脸，下颌线清晰流畅，没有一丝赘肉。
鼻子高挺，嘴唇薄而红润，未施粉黛，但皮肤好得发光。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很大，很亮，眼尾微微上翘，带着一点点天然的妩媚。
她扎着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
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艺术生的气质。
不是那种矫揉造作的“文艺范”，而是真正的、沉浸在艺术世界里的纯粹感。
女孩儿冲林夜笑了笑，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同学，我在这画画，不影响你吧？”
声音清亮，带着一点点南方口音的柔软。
林夜摇摇头：
“不影响。”
女孩儿又笑了笑，酒窝更深了。
她笑起来时，眼睛弯成月牙，那种青春的气息扑面而来。
确实……挺美的。
而且，有艺术气质。
女孩儿开始画画。
她画的是面前的场景，湖，教学楼，阳光，树，人影。
她很认真。
都说认真的男人很帅，其实女人也是。
她先画了一张。
不满意，皱了皱眉，把画纸撕下来，放到一边。
重新铺上一张新的。
又画了一张。
还是不满意，又撕下来。
接着第三张。
她画画时，眉头微蹙，嘴唇抿着，眼神专注。
拿画笔的手很稳，手腕灵活，笔触细腻。
但每次画完，她都会盯着画看一会儿，然后摇头。
显然，她对自己的作品不满意。
林夜在草地上晒太阳，时不时看一眼。
他已经心中有数。
女孩儿的基本功很扎实，构图、透视、色彩关系，都没问题。
手法是写实派，追求形似和细节。
但她应该遇到了瓶颈期。
想表达某种“感觉”，某种“意境”，却不知道该怎么画出来。
所以才会一连画了三张都不满意。
不是技术问题。
是理念问题。
女孩儿也不气恼。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铺上第四张画纸。
准备再试一次。
就在这时，林夜忍不住开口了。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湖边显得格外清晰：
“你如果画这种场景，可以换个画法。”
女孩儿转过头，看向他，眼里带着疑惑。
林夜继续说：
“为什么不试试印象派呢？”
他顿了顿：
“那种最适合当下了。”
女孩儿：“？？？”
她眨了眨大眼睛，酒窝因为困惑而微微收起：
“印象派？那是什么派？”
林夜不可思议地看着她：
“你学画画的，居然不知道印象派？！”
女孩儿认真点头：
“是啊，我画画这么多年，从没听过这个画派。”
她上下打量了一下林夜，忽然眼睛一亮：
“学长，你也是我们美术学院的吗？”
她看林夜年纪肯定比自己大，虽然戴着帽子看不清全脸，但气质沉稳，不像本科生。
所以叫了“学长”。
林夜：“额……嗯。”
含糊其辞。
女孩儿更高兴了：
“真的吗？太好了！”
“没想到还能在这里碰到学长。”
她往前凑了凑，眼睛里闪着好奇的光：
“那学长，你刚刚说的这个印象派……是怎么回事？”
林夜突然反应过来。
坏了。
说漏嘴了。
印象派……地球上太出名了。
莫奈的《日出·印象》，雷诺阿的《煎饼磨坊的舞会》，梵高的《星空》……
但在这个世界……
可能还没有这种画法。
刚刚他看女孩儿画画的样子，那种追求“真实”却总差一口气的困境，让他想起了地球上那些在沙龙里挣扎的画家。
所以脱口而出。
但现在……
他看着女孩儿那双充满好奇和求知欲的眼睛。
算了。
说都说了。
林夜清了清嗓子：
“嗯……这种是我平时练习的一种方法。”
他斟酌着用词：
“你可以试一下。”
女孩儿更好奇了：
“要怎么做呢？”
林夜组织了一下语言，尽量用她能听懂的方式解释：
“颜色不在调色盘里把颜色混好，而是直接在画布上用小笔触、纯色并排摆在一起。”
他顿了顿：
“让你的眼睛自己混合出颜色。”
女孩儿：“？？？”
她瞪大了眼睛，酒窝因为震惊而消失：
“学长……你在说什么？！”
“这不可能！”
“从没有人这么做过！”
“这也太乱来了吧！”
“这还能叫画吗？！”
她上下打量着林夜，眼神里充满了怀疑：
“你……真的是我们美术学院的？！”
她的语气变得严肃：
“这要是让老师看到，肯定会骂死人的！”
“老师一直强调：调色要精准，颜色要干净，不能乱涂！”
林夜没有争辩。
他只是笑了笑，语气平静：
“你可以试一试。”
他坐直身体，看着女孩儿的眼睛：
“当然，这和传统画法完全相反。”
女孩儿咬着下唇，眼神里写满了“我不信”。
林夜继续说：
“我刚刚看你用的还是传统画法：调色盘里先把红+蓝调成紫，再画到画布上。”
“是不是？”
小酒窝女孩儿点头，但眼神依旧怀疑。
林夜指了指她的调色盘：
“你可以试试我的印象派：画布上左边画一笔红，右边画一笔蓝。”
“离远看，你的眼睛会自动把它们看成紫色。”
女孩儿：“？？？”
她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
“学长，你在说啥？”
“这不可能好吧！”
“那画还能看吗？！”
“这是乱画！”
“这不可能的！”
她拼命摇头，马尾辫随着动作甩动。
林夜也没说话。
只是笑了笑，重新躺回草地上，闭上了眼睛。
阳光真好。
女孩儿看着他这副“爱信不信”的样子，更纠结了。
她咬着画笔的末端，盯着调色盘看了半天。
然后，又看了看林夜。
这个学长……虽然说的话很离谱，但气质很沉稳，不像在胡说八道。
而且，他刚才说的那些话……
“让你的眼睛自己混合出颜色”……
“离远看”……
女孩儿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她很执着。
犹豫了半天，还是忍不住问：
“学长……”
声音变小了，带着一丝不确定：
“按照你说的方法……那为什么要这么画？”
林夜睁开眼，看了她一眼。
然后，淡淡地说：
“这种画法，目标是捕捉阳光下一瞬间的光色变化。”
女孩儿似懂非懂。
但这句话……让她心里那点触动更强烈了。
“一瞬间”的光色变化……
这不就是她一直在追求，却始终抓不住的东西吗？
林夜继续说，声音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你有没有发现传统混色有个问题？”
女孩儿下意识点头，但内心是不解。
林夜：“颜料混多了会变灰、变脏，失去明亮感。”
“画出来的颜色是死的，不像阳光下那么鲜活。”
女孩儿用力点头！
太有共鸣了！
她每次调色，都会遇到这个问题，明明在调色盘里颜色很好看，一画到画布上就暗沉了。
明明想画阳光下的湖面，金光闪闪，可画出来总感觉……灰扑扑的。
这个学长……能说出这番话，肯定对画画有研究！
他不是在胡说！
林夜继续说：
“而如果你试试我这种画法”
他顿了顿：
“你会发现，每一笔都是纯色，亮度高、鲜艳。”
“因为眼睛混合出来的颜色，比颜料混合更亮、更透气、更像真实的光。”
他看向湖面：
“所以印象派画出来的画面，会有一种在阳光下跳动的感觉。”
女孩儿的呼吸加重了。
她的眼睛越来越亮。
似懂非懂，但觉得自己一直以来的瓶颈，正在被突破！
某种全新的、从未想过的可能性，在她面前缓缓打开。
她往前凑了凑，几乎是趴在草地上，仰头看着林夜，眼神虔诚：
“学长……可以再讲讲吗？”
声音里充满了期待和渴求。
林夜看着她这副样子，笑了。
他从草地上坐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然后，指着女孩儿的调色盘：
“给你举个最直观的例子。”
“你想画阳光下的阴影”
他顿了顿：
“传统画法：黑+蓝+灰，调暗。
对吧？”
女孩儿用力点头。
林夜：“你可以试试，用蓝+紫+一点橙，小笔触并置。”
他用手在空气中比划：
“离远看，你的眼睛会把它们混成一种带光感的冷色阴影，而不是死黑。”
他看着女孩儿的眼睛：
“你会发现，明明是阴影，却亮得像在发光。”
女孩儿：“！！！”
她的眼睛猛地睁大！
仿佛一道闪电劈进脑海！
“带光感的冷色阴影”……
“明明是阴影，却亮得像在发光”……
这些话，像是钥匙，打开了她心里某扇一直紧闭的门。
她抓起画笔，看着调色盘，手指微微颤抖。
想试。
想马上试！
但……又有点害怕。
怕画砸了。
怕真的像学长说的那样，是“乱画”。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林夜。
眼神从犹豫，变成坚定。
然后，她一字一句地说，声音里充满了虔诚和期待：
“学长……”
“那可以请你展示一下吗？”
她把自己那幅刚铺好的画纸取下来，双手递给林夜：
“就在我这幅画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