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星染的眼睛红了。
不是委屈,不是难过,是一种被欺负狠了的、兔子急了要咬人的红。
眼眶里蓄满了水雾,但倔强地不肯落下。
她白色的牙齿紧紧咬着下唇,快咬出血来了。
胸口剧烈起伏,初具规模的柔软,在浅蓝色衬衫下起起伏伏,针织开衫的衣襟随着呼吸而微微敞开。
她青春的脸因为愤怒和委屈而涨红。
酒窝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紧绷的唇角。
大眼睛里盛满了水光,眼尾泛着红。
马尾辫有些凌乱,几缕碎发黏在汗湿的额角和脸颊。
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快炸了”的气息。
她看着林夜,看着这个戴着帽子、看不清脸的“萧炎学长”。
然后,她忽然“桀桀”地笑了起来。
笑声有点怪,像是气极反笑:
“萧炎学长……”
她一字一句,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可、以、帮、你、回、忆!”
此刻夏星染心里,闪过一句她前几天在小说里看到的话: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额,不对,不是这句……
是……
“你给我等着!等我学会这种画法,我画一百张画砸死你!”
林夜随意的挥了挥画笔。
笔杆在手指间转了个圈。
然后,他像是真的“想起来”了,点点头:
“嗯,嘿,想起来了。”
夏星染:“…………”
拳头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着扑上去咬人的冲动。
好,你想起来了是吧?
画!
现在就画!
要是画不出来……
她已经在脑子里想象了一百种“报复”的方法。
林夜开始了。
他拿着画笔,对着空白的画纸,沉默了几秒。
像是在思考构图。
也像是在……找手感!
毕竟很久没画了。
前世他做艺术品生意,鉴赏是必修课,自己也学过绘画,但更多的是为了理解艺术家的创作思路。
真正动手画,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一开始,确实有些生疏。
第一笔落下,颜色有点重,笔触有点笨拙。
夏星染看着那一笔,心里“咯噔”一下。
她咬着嘴唇,大眼睛死死盯着画板。
完了。
这人……根本就不会画画吧?
那一笔,连基本功都不扎实!
调色也怪怪的,明明想画天空的淡蓝,怎么调出了这么浑浊的颜色?
她看着林夜,眼神里充满了怀疑和……一丝绝望。
自己是不是被骗了?
被这个“萧炎学长”耍了?
跑了两趟买早餐,被使唤来使唤去,还差点气哭……
结果,他根本就不会画画?!
夏星染的表情,从愤怒,到怀疑,到绝望。
眼睛里的水雾更浓了。
嘴唇咬得更紧了。
但是。
很快。
夏星染就知道自己错了。
错得离谱!
简直离了大谱!!
林夜画了几笔之后,停顿了一下。
他看着画纸,似乎在思考。
然后,他换了一支笔,更细的笔。
蘸了颜料。
这一次,他的动作变了。
不再是那种试探性的、笨拙的笔触。
而是……
自信。
流畅。
行云流水。
他蘸了一点淡蓝色,不是调色盘里调好的那种灰蓝,而是直接从颜料管里挤出来的、纯粹的淡蓝。
然后,在画纸上,轻轻一点。
接着,在旁边,蘸了一点紫色。
再旁边,一点点橙色。
三个颜色,没有混合。
就那样并排摆着。
小笔触,纯色。
看起来……乱七八糟。
像小孩子涂鸦。
夏星染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这是什么鬼?
但林夜没有停。
他继续。
在淡蓝、紫、橙的旁边,又点了几个颜色,浅黄,淡粉,灰绿。
还是小笔触,还是纯色。
还是并排摆着。
看起来更乱了。
夏星染的心已经沉到谷底了。
完了。
真的被骗了。
这根本不是画画。
这是……
就在这时。
林夜站起身,往后退了两步。
他眯起眼睛,看着画纸。
然后,对夏星染说:
“你站远点看。”
夏星染愣了愣,但还是听话地往后退了几步。
距离拉开。
三四米远。
然后,
她看到了。
那些乱七八糟的颜色小点,在距离拉开后……
变了。
淡蓝、紫、橙、浅黄、淡粉、灰绿……
在眼睛里,自动混合。
混合成了一种……
光。
阳光。
清晨的阳光,洒在湖面上的那种光。
细碎的,跳跃的,温暖的,带着水汽的……
光。
不是颜料调出来的“光感”。
而是真正的、仿佛在画纸上跳动着的、活的光。
夏星染的呼吸停止了。
她瞪大了眼睛。
酒窝因为震惊而彻底消失。
嘴巴微微张开。
脑子里一片空白。
林夜重新坐回去,继续画。
这一次,夏星染看懂了。
每一笔,都不是为了“画出一个东西”。
而是为了“捕捉一瞬间的光色变化”。
画湖水,不是用蓝绿色去涂。
而是用无数个小点:深蓝,浅蓝,紫,灰,白,甚至一点点橙和粉。
离得近看,就是一堆乱七八糟的色点。
离得远看……
湖水活了。
波光粼粼。
阳光在水面上跳跃。
水底的游鱼隐约可见。
水草在摇曳。
画树影,不是用黑色或深绿去涂阴影。
而是用蓝、紫、灰、一点点橙。
离得近看,这算什么阴影?
离得远看……
阴影是“带光感的冷色”。
明明在阴影里,却亮得像在发光。
明明没有画阳光,却能感受到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的斑驳。
画远处的教学楼,不是用棕色或灰色去勾勒轮廓。
而是用无数个色点:灰,蓝,紫,粉,黄。
离得近看,这算什么建筑?
离得远看……
建筑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轮廓是模糊的,但感觉是清晰的。
仿佛能感受到清晨的雾气,感受到建筑的厚重,感受到时光的沉淀。
林夜画得很快。
行云流水。
完全不像是在“创作”,更像是在“记录”。
记录眼睛看到的,记录光,记录色,记录一瞬间的感觉。
夏星染就这么呆呆地站着。
眼睛一眨不眨。
呼吸早就忘了。
心跳快得像打鼓。
头皮发麻。
全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对于夏星染来说,这种冲击力……太大了。
她是个天赋极好的美术生。
从小就学画,拿过国内大奖,被老师寄予厚望,要冲击世界青年大奖。
她见过很多画法,写实,抽象,表现主义,超现实主义……
但她从来没见过这种。
这种……“印象派”。
越是天赋好的人,看这种画法的震撼就越大。
因为你能看懂。
你能看懂每一笔的意图。
你能看懂那些色点背后的逻辑。
你能看懂……这是一种全新的、颠覆性的、开创性的画法。
就像什么?
就像第一台手机问世时,人们第一次知道“原来通讯可以不用电线”。
就像第一架飞机问世时,人们第一次知道“原来人真的可以飞上天”。
可怕。
简直可怕!
灵魂深处的震撼!
不可能!
怎么会?!
这……不可思议!!
对一个美术艺术生来说,这是无法理解的震撼。
就像学了一辈子物理的人,突然看到有人用魔法改变了重力。
三观崩塌。
认知颠覆。
而且……
夏星染的瓶颈,通了。
直接通了。
那些困扰她很久的问题,
“为什么我画的颜色总是死气沉沉?”
“为什么我画不出阳光的感觉?”
“为什么我的阴影总是那么硬?”
现在,全有了答案。
不是技术问题。
是理念问题。
是观察方式的问题。
是……整个世界的问题。
林夜画了一半。
只画了一半。
湖面,阳光,树影,远处的教学楼。
都只画了一半。
像是故意留白。
像是……时间不够了!
他停笔。
看了看画,满意地点点头。
然后,他看向夏星染。
夏星染还呆呆地站着。
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画。
眼神痴迷,震撼,茫然,狂喜……各种情绪混合在一起。
她没注意到林夜已经停笔了。
没注意到林夜已经站起来了。
没注意到林夜……悄然离去了。
林夜看着她的样子,笑了笑。
没打扰她。
这种顿悟的时刻,很珍贵。
他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把画笔洗干净,放回笔筒。
然后,转身。
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湖边。
过了很久。
大概半小时!
也许更久。
夏星染被一阵声音惊醒。
“星染!星染!”
“你干嘛呢?发呆这么久?”
“老师来了!”
是她的三个舍友。
还有……她们的导师,美术学院的副教授,陈老师。
陈老师四十出头,穿着米色的风衣,短发,戴一副黑框眼镜,气质干练。
她是国内有名的青年画家,也是夏星染的伯乐,一直重点培养夏星染。
今天上午的课程是写生,夏星染在群里报备说自己在湖边写生。
陈老师不放心,夏星染是她最看重的苗子,要冲击世界青年大奖的,所以她亲自过来巡场,想看看夏星染一上午的成果。
几人老远就看到夏星染一个人呆呆地站着,一动不动,像雕塑。
很奇怪。
于是过来了。
陈老师拍了拍夏星染的肩膀:
“星染?”
夏星染猛地一机灵!
像是从梦中惊醒。
她转过头,看到了四人。
但……来不及打招呼。
她立刻转头,四处张望!
人呢?!
萧炎学长呢?!
刚才还在这儿的!
四人被她这副慌乱的样子弄懵了。
“星染,你怎么了?”
“找谁呢?”
“这里一直就只有你一个人啊?”
夏星染不信邪。
她甚至跑到旁边的石头后面看,没有。
翻自己的包,除了零食和卫生巾,什么都没有。
蹲下看草丛,除了草,什么都没有。
四人:“???”
“你疯了?”
“你到底找什么啊?”
“星染,你没事吧?”
夏星染急得快哭了。
她指着自己的画架,声音颤抖:
“画……画……”
四人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看向画架。
看向那幅……只画了一半的画。
然后。
炸了。
四个人,同时呆住了。
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时间凝固。
空气凝固。
呼吸凝固。
陈老师第一个反应过来。
她猛地往前走了两步,几乎扑到画架前。
她的脸离画纸只有十厘米。
她的眼睛瞪大了。
黑框眼镜后面的瞳孔,剧烈收缩。
她的嘴唇微微颤抖。
她的手指……在抖。
那幅画。
只画了一半的画。
湖面,阳光,树影,远处的教学楼。
都只画了一半。
但……
那种光感。
那种色彩。
那种……活生生的、仿佛在跳动的感觉。
毁灭式打击。
碾压式画法。
开创了……先河。
闻所未闻。
见所未见。
陈老师的呼吸急促起来。
她看着那些色点,离得近看,就是一堆乱七八糟的色点。
但她是专业的。
她往后退了一步。
两步。
然后。
她看到了。
那些色点,在眼睛里混合。
混合成光。
混合成影。
混合成……一种她从未见过、但一眼就知道“这才是对的”的画面。
“这……这……”
陈老师的喉咙发干,声音嘶哑:
“这是什么画法……”
她转头看向夏星染,眼神里充满了震撼和……急切:
“星染!这是你刚画的?!”
“为什么只画了一半?!”
她死死盯着夏星染,像是要从她脸上看出答案。
另外三个舍友也回过神来了。
她们看着夏星染,眼神像是看怪物。
“星染……你……”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这种画法?”
“太恐怖了吧……”
“这……这已经不是画得好的问题了……”
“这是……开宗立派啊……”
夏星染咬着嘴唇,摇头:
“不是……”
她的声音很轻:
“不是我画的。”
陈老师猛地反应过来。
对。
不是夏星染。
如果是夏星染画的,她不会这么失态。
也不会只画一半。
更不会……到处找人。
陈老师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但声音还是颤抖的:
“是谁?”
夏星染犹豫了一下。
她想起林夜的话,萧炎,斗之力三段。
她小声说:
“一个学长。”
陈老师追问:
“叫什么?”
夏星染:“萧炎。”
陈老师:“???”
萧炎?
没听过这个名字啊。
她脑海里飞快过了一遍美术学院的研究生名单,她是副教授,带研究生,对研究生都很熟。
没有叫萧炎的。
她皱眉:
“哪个系的?几年级?”
夏星染回忆林夜的话:
“就是我们绘画系,研究生三年级。”
陈老师:“不可能!”
她斩钉截铁:
“研究生三年级,所有学生的名字我都知道,没有叫萧炎的!”
她怕自己记错,立马拿出手机,打开研究生花名册。
搜索。
“萧”。
结果出来了。
只有一个姓萧的,萧雨薇,女生。
陈老师抬头,看向夏星染:
“你没记错?”
夏星染肯定地点头:
“嗯,没有。”
陈老师又问:
“长什么样?”
夏星染:“不知道。”
陈老师:“???”
夏星染解释:
“他戴着帽子,看不清脸。”
顿了顿,补充道:
“不过……应该挺帅的。”
四人:“???”
戴帽子?看不清脸?应该挺帅的?
这算什么描述?!
陈老师急了:
“人呢?人去哪里了?!”
夏星染也急了:
“我哪里知道!我刚刚不是还在找人吗?!”
这一下,四人马上明白了刚才夏星染那些奇怪动作的含义。
找那个“萧炎学长”!
陈老师立刻转头,四处张望。
另外三个舍友也帮忙找。
看有没有戴帽子的男生。
可惜……
湖边人不多。
几个写生的学生,都是熟面孔。
没有戴帽子的。
远处有几个男生走过,但都没戴帽子。
陈老师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她重新看向那幅画。
只画了一半的画。
她喃喃自语:
“不可思议……真的不可思议……”
“开宗立派……”
“我从未见过这种……”
她的手轻轻抚过画纸,没有触碰,只是隔空抚过。
然后,她问出了所有人都想问的问题:
“为什么只画了一半?!”
她的声音里带着痛苦:
“怎么没画完?!”
不光是她。
另外三个舍友,此刻也是难受得要死。
就像什么?
就像看小说看到最精彩的地方,突然断更了。
就像追剧追到最关键的情节,突然停电了。
就像吃饭吃到最美味的一口,突然被人抢走了。
只有一半!
啊啊啊啊!
太难受了!!
抓心挠肝的难受!!
此刻,湖边其他写生的学生也被吸引过来了。
“陈老师?”
“星染?”
“你们在看什么?”
他们围过来。
然后,
看到那幅画。
炸了。
“卧槽?!”
“这……这是什么画法?!”
“我的天……”
“这光……这颜色……”
“只画了一半?为什么?!”
人群骚动。
惊呼声此起彼伏。
陈老师深吸一口气,拿出手机。
拍照。
一连拍了十几张,不同角度的,不同距离的。
然后,她打开教师群。
把照片发进去。
附言:【湖边惊现神作!半幅画,开宗立派级画法!求问哪位高人所作?】
发送。
静。
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
炸了。
【????】
【这画法???】
【见所未见!!】
【陈老师,这是谁画的?!】
【这光感……怎么做到的?!】
【为什么只画了一半?!】
【人在哪里?!】
消息刷屏。
接着,很多人说:
【等我!我现在过来!!】
【我要看这幅画!!】
【马上到!!】
陈老师收起手机,一脸杀气。
找人!
必须找出这个人!
挖地三尺,也要找到这个“萧炎”!
此刻,夏星染也是有些懵了。
真的有这个人吗?
不会是自己做的梦吧?
一个戴着帽子的学长,说自己叫萧炎,斗之力三段,吃了自己的早餐,画了半幅画,然后……消失了?
但……
她看到了地上的早餐袋子。
吃剩的包子,喝了一半的豆浆。
还有……自己跑了两趟买的那些东西。
不是梦。
是真的。
既然“萧炎”这个名字查不到……
那就是萧炎学长又骗自己。
连名字都是假的。
太坏了。
夏星染咬着嘴唇,心里又气又……好奇。
这个学长,到底是谁?
为什么会有这么惊人的画法?
为什么只画了一半?
为什么……要骗自己?
此刻的林夜,早就离开了湖边。
他溜达到了学生活动中心。
这里是学生专门活动的地方,社团招新,文艺演出,作品展览,都在这里。
很大,很热闹。
也最能直观感受到学生的状态和才华才艺。
他想看看,这个世界的顶级学府,学生们都在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