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一点，距离下午讲座还有三个多小时。
林夜晃晃悠悠，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成了整个天城大学最神秘的“传说”。
手机震动。
云曦发来信息：【你在哪里？要不要一起吃午饭？讲座前可以再对一下流程。】
柳曼卿也发来：【林夜，你在哪？我们中午一起吃饭吧】
刘明、柔清婉、周台长、李局长……甚至李文山和王重山都发来信息，询问位置。
林夜统一回复：【下午见。】
然后，继续闲逛。
学生活动中心很大，像一座小型综合体。
一楼是社团活动区，二楼是展厅和会议室，三楼是排练厅和办公室。
此刻虽然还没到午休时间，但已经相当热闹。
林夜刚走进去，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了一下。
正对着门口的巨幅展板上，赫然写着几个大字：
【盗墓笔记书友会——天城大学分会】
好家伙！
还真有发烧友！
而且整得像模像样，展台布置得很有“墓穴探险”的氛围，挂着仿制的青铜面具、洛阳铲模型，甚至还有几个学生cos成吴邪、张起灵的样子，正在发宣传单。
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男生正激情演讲：
“根据最新一章的线索，我认为云顶天宫的终极秘密其实是……”
周围围着一群学生，听得津津有味。
林夜嘴角抽了抽。
自己谋生写的小说，居然在大学里有了专门的社团？
影响力还真不小。
旁边是【钢琴爱好者俱乐部】。
隔着玻璃墙就能听见里面传来的琴声。
几个学生正在讨论：
“林夜那三首钢琴曲，你练到哪了？”
“《梦中的婚礼》还能弹，《秋日的私语》那个情感太难把握了……”
“《卡农》呢？那个复调结构简直是魔鬼！”
“别提了，我练了好多次，还是弹得像剁猪肉。”
角落里，一个染着银发的男生正在挑战《Rush E》。
手指在琴键上疯狂跳动，额头冒汗，表情狰狞。
周围几个人在给他加油：
“加油！就快到了！”
“那个八度跳！注意八度跳！”
男生一声怒吼，手指重重砸下，
“砰！”
弹错了一个音。
周围一片叹息：
“可惜了……”
“就差一点！”
“这曲子简直不是人弹的！”
林夜站在外面看了一会儿，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书法社团】的展台前聚集了不少人。
墙上挂着几幅作品，临摹的《将进酒》《桃花庵歌》，还有昨天刚流传出来的《临江仙》和《自题》。
一个穿着汉服的女生正在现场写字，写的是“横眉冷对千夫指”。
周围有人赞叹：
“这字……有林夜三分神韵了！”
“三分？你也太看得起自己了，能有一分就不错了！”
“林夜那种字，根本不是人能写出来的……”
林夜看了一眼那女生写的字。
嗯，基本功不错。
但确实……只有一分神韵。
最让林夜惊讶的是，
【林夜粉丝后援团——天城大学分会】
这个展台前，人山人海。
“免费入会！登记姓名学号即可！”
“发放下午讲座应援物品！荧光棒、手幅、灯牌都有！”
“还有林夜签名照仿制品！限量一百张！”
几个穿着统一t恤的女生在忙碌着，t恤上印着林夜戴着帽子的剪影。
更离谱的是，展台旁边居然在举办【林夜模仿秀】。
五六个男生，穿着和林夜风格相似的衣服，黑色t恤，牛仔裤，戴着黑色棒球帽。
正在走秀。
“这个像！气质有点像！”
“那个不行，帽子戴歪了！”
“第三个……走路姿势不对，林夜走路没那么拽……”
还真有不少女生围上去合影：
“可以和你拍张照吗？”
“你模仿得好像！”
“帽子能不能借我戴一下？”
林夜：“…………”
尼玛，真牛啊。
连模仿秀都有了。
就在这时，一个戴着工作证的男生拍了拍林夜的肩膀：
“同学，你也是林夜粉丝吧？”
男生上下打量他，眼睛一亮：
“你别说，你这身装扮还真像！”
他热情地说：
“你要不要参加一下我们举办的林夜模仿秀？”
他指了指台上那几个男生：
“我觉得你说不定还真能入围！前三名有奖品！”
林夜：“…………”
他压了压帽檐，摇头：
“额……不用了，谢谢。”
然后赶紧溜走。
活动中心很大，社团很多。
热门社团前人头攒动，冷门社团则门可罗雀。
林夜逛到最角落的一个区域时，脚步停住了。
【戏曲社团】
四个字，写在简单的Kt板上。
字写得不错，但板子已经很旧了，边角都有破损。
展台前……几乎没人。
只有一个女生，在台上唱戏。
女生年纪不大，看起来二十出头。
化了全套的戏曲妆，粉白的底色，精致的眼妆，嫣红的唇。
头发盘成标准的戏曲发型，插着简单的珠花。
身上穿着水蓝色的戏服，虽然不是什么名贵料子，但很干净，很合身。
她正在唱戏曲的选段。
“海岛冰轮初转腾……”
声音清亮，婉转，带着戏曲特有的韵味。
身段柔软，水袖轻甩，一颦一笑都很有味道。
标准得……像是从戏班里出来的。
但问题在于，
没人听。
整个展台前，除了林夜，就只有另外两个路过的女生驻足观看。
那两个女生看了几眼，就开始小声议论：
“都没人听，为什么还唱呢？不累吗？”
“是啊，看着就很累。
嗓子不干吗？”
“这都什么年代了，谁还听戏啊……”
“还不如歇一会儿。”
林夜听着她们的议论，皱了皱眉。
他身体里的“艺术细菌”发作了。
前世做艺术品生意，他对各种传统艺术都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尊重。
戏曲，国粹，多少人几代人的心血……
现在却落寞至此。
他看着台上那个女生。
哪怕没人听，没人喝彩，她依旧在认真地唱。
每一个字，每一个音，每一个动作，都一丝不苟。
这种坚持……
林夜忍不住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角落显得格外清晰：
“老祖宗立下的规矩，一旦开嗓就必须唱完，不管台下是否还有人在。”
那两个女生转过头，看向林夜。
林夜继续说，语气平静：
“老祖宗说：戏开始了就不能停。”
“没人看，不代表鬼不看。”
他看向台上：
“台下你看不见的，是多少离去的人回到记忆的地方，听这人鬼殊途的戏曲。”
“所以，唱给故人听。”
顿了顿，补充道：
“也唱给故人听。”
两个女生听完，撇了撇嘴。
“说得这么吓人……”
“谁知道是不是真的这样？”
“说得好像你很懂似的！”
“封建迷信！”
另一个女生也补充，语气里带着不屑：
“就是！现在哪里还有人听这个？”
“早就过时了！”
“我们年轻人要听流行音乐，要听hip-hop，谁还听咿咿呀呀的老古董？”
林夜也不生气。
他看向两个女生，淡淡地说：
“你俩应该也是天大的人。”
“按理说，能考进这样的学府，应该是天之骄子。”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遗憾：
“可是看你俩……我却没有这样的感觉。”
“读书读傻了？”
二女：“！！！”
羞愤交加！
正要发作，林夜继续说了。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针：
“华国十大国粹：刺绣，书法，武术，中医，京剧，汉服，茶道，瓷器，围棋，剪纸。”
他看向两个女生：
“敢问二位姑娘，您会哪样？”
二女紧紧咬着牙，瞪着林夜。
其中一个昂起头，自豪地说：
“我们一直忙着学习！哪里有时间搞这些旁门左道？”
“这是不务正业！”
另一个也补充，语气咄咄逼人：
“就是！考上天大是为了学知识、做科研、为社会做贡献！”
“不是来学唱戏的！”
“这些东西，早就该淘汰了！”
林夜看着她们，摇了摇头。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清晰，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
“我虽然不是女孩，但我觉得”
“女孩子嘛，”
“要么穿上红妆，八抬大轿进他家。”
“要么披上戎装，奋勇杀敌卫国家。”
“要么一袭白衣，救死扶伤守前线。”
“要么一身戏服，弘扬国粹传文化。”
“要么换上校服，国旗之下立志言。”
“要么穿着西装，叱咤商场强一方。”
“要么三尺讲台，教书育人育花朵。”
他顿了顿，看向两个女生，语气里带着一丝讽刺：
“实在不行”
“要么穿上工作服，进厂打螺丝钉。”
“把青春献给流水线，也算为国做贡献。”
他看着两个女生越来越难看的脸色，最后问：
“你俩呢？”
“国粹都不懂，传统都不敬。”
“真是让人赞叹的天之骄子。”
二女横眉冷对！
脸涨得通红，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就在这时，
台上的女生唱完了。
她对着空荡荡的“观众席”深深一鞠躬。
然后，走下台来。
她显然听到了刚才的对话。
自动过滤了那两个女生，径直走到林夜面前。
微微一福，标准的戏曲礼节。
“这位学长……”
她的声音很好听，带着戏曲演员特有的那种韵味，字正腔圆：
“小女子边雅婷，戏曲表演系大三学生。”
她抬起头，看着林夜。
戏曲妆很浓，但依旧能看出她五官的精致。
眼睛很大，很亮，眼尾因为妆容而上挑，带着一丝天然的妩媚。
鼻子小巧挺拔，嘴唇嫣红。
一颦一笑，都有种说不出的古典美。
“敢问学长怎么称呼？是哪个专业的？”
她看着林夜，眼神里带着好奇和……一丝期待：
“也是我们戏曲系的吗？”
林夜看着她，说：
“萧炎。”
顿了顿：
“额……嗯。”
含糊其辞。
边雅婷眨了眨眼：
“萧学长？”
她想了想，有些疑惑：
“怎么在系里从未见过你……”
“是研究生吗？”
林夜：“嗯。”
边雅婷笑了。
那笑容很干净，很真诚：
“学长刚才那番话……雅婷听了，很感动。”
她顿了顿，眼神里带着期待：
“学长觉得……我唱得如何？”
她看着林夜，声音轻了一些：
“可否请学长……也展示一下？”
“雅婷想听听学长的见解。”
林夜看着她那双明亮的、充满期待的眼睛。
想了想。
没扭捏。
“好。”
他点头：
“那今天就以曲会友。”
他看向边雅婷：
“一首《赤伶》，送给你。”
顿了顿，补充道：
“初心不改，戏曲常在。”
边雅婷眼睛一亮：
“《赤伶》？”
她想了想：
“怎么没听过这个曲目……”
旁边那两个女生也没走，等着看好戏。
她们倒要看看，这个说话一套一套的“萧炎学长”，能唱出什么花来。
林夜清了清嗓子。
然后，开口。
“戏一折 水袖起落
唱悲欢唱离合 无关我
扇开合 锣鼓响又默
戏中情戏外人 凭谁说”
第一段，是流行唱法。
声音清澈，带着一种淡淡的叙述感。
边雅婷愣住了。
这……不是戏曲？
是……流行歌？
但歌词……
“戏一折”“水袖”“锣鼓”……
全是戏曲的意象。
“惯将喜怒哀乐都融入粉墨
陈词唱穿又如何
白骨青灰皆我
乱世浮萍忍看烽火燃山河
位卑未敢忘忧国
哪怕无人知我”
歌词越来越深。
边雅婷的眼睛越瞪越大。
“位卑未敢忘忧国”……
这句……
她鼻子一酸。
然后，副歌。
林夜的声音陡然拔高！
“台下人走过 不见旧颜色
台上人唱着 心碎离别歌
情字难落墨
她唱须以血来和
戏幕起 戏幕落 谁是客”
流行唱法，但旋律里已经隐隐带着戏曲的韵味。
接着。
最震撼的部分来了。
间奏过后，林夜的声音变了。
从流行唱法，陡然转为，
戏曲唱腔！
“啊——
浓情悔认真
回头皆幻景
对面是何人”
字正腔圆！
韵味十足！
是标准的、专业的戏曲唱腔！
边雅婷：“！！！”
她捂住了嘴。
眼睛瞪得滚圆。
这……这怎么可能？！
一个穿着现代衣服、戴着棒球帽的男生……
居然能唱出这么正宗的戏曲唱腔？！
而且……还是男声唱女腔？！
那两个等着看笑话的女生，也呆住了。
她们不懂戏曲，但能听出来，
好听！
震撼！
鸡皮疙瘩起来了！
周围的人开始被吸引过来。
“什么声音？”
“谁在唱戏？”
“好好听……”
人越聚越多。
林夜继续唱。
第二段主歌，又转回流行唱法。
但所有人的注意力，已经被彻底抓住了。
“戏一折 水袖起落……
扇开合 锣鼓响又默……”
然后，再次转入戏曲唱腔！
“啊——
你方唱罢我登场
莫嘲风月戏 莫笑人荒唐
也曾问青黄
也曾铿锵唱兴亡
道无情 道有情 怎思量
道无情 道有情 费思量”
最后一句，拖长音。
戏曲的韵味，流行歌的旋律，完美融合。
唱完了。
林夜微微躬身，标准的戏曲谢幕礼。
静。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
“哗——！！！”
掌声雷动！
“太好听了！！”
“这是什么歌？！”
“赤伶？从来没听过！”
“这唱腔……我的天！”
“流行和戏曲还能这样结合？！”
人群炸了！
那两个原本等着看笑话的女生，此刻羞愧得满脸通红。
她们低着头，想走，但又舍不得走。
边雅婷已经泪流满面。
她看着林夜，嘴唇颤抖，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她学戏十几年。
从小在戏班长大，后来考进天城大学戏曲系。
见过太多人对戏曲的偏见，听过太多“过时了、没人听了”的话。
她也迷茫过，怀疑过。
但现在……
这首《赤伶》。
这首歌里唱的，就是她的心声。
“位卑未敢忘忧国，哪怕无人知我”……
“莫嘲风月戏，莫笑人荒唐”……
她冲上前，抓住林夜的手，声音哽咽：
“学长……谢谢你……谢谢你……”
人群围了上来。
“同学！你叫什么名字？！”
“这歌是你原创的吗？！”
“能再唱一遍吗？！”
“我是学校广播站的，能采访你吗？！”
林夜好不容易脱身。
他压了压帽檐，对边雅婷点点头，然后迅速离开。
但已经晚了。
刚才很多人拍了视频。
短短十分钟内，视频就在天城大学的各个群里疯传。
标题五花八门：
【我校惊现大神！一首《赤伶》封神！】
【流行+戏曲完美融合！天大学生原创神曲！】
【戏曲社角落惊现神秘学长，唱哭全场！】
【这才是真正的文化自信！】
视频点击量疯狂飙升。
评论区炸了：
【这是什么神仙歌曲？！】
【歌词写得太好了……位卑未敢忘忧国，泪目】
【那个戏曲唱腔！我的天！专业级别的！】
【这个学长是谁？！叫什么名字？！】
【听说是戏曲系的研究生，叫萧炎？】
【萧炎？没听过啊……】
【查了研究生名单，没有这个人！】
这件事也惊动了戏曲专业的老师。
系主任亲自打电话给边雅婷：
“雅婷！视频里那个男生是谁？！”
边雅婷如实回答：
“他就说自己叫萧炎，是研究生，其他就不知道了……”
系主任急了：
“马上找到他！这种人才，必须留在我们戏曲系！”
与此同时。
美术学院。
夏星染和陈老师等人，也看到了这个视频。
陈老师盯着手机屏幕，眼睛瞪得像铜铃：
“这……这不就是我们要找的人吗？！”
视频里，那个戴着黑色棒球帽的男生……
虽然看不清全脸，但那身形，那气质……
和夏星染描述的一模一样！
夏星染也激动了：
“对！就是他！萧炎学长！”
但随即，她又懵了：
“怎么……怎么去唱歌了？还唱戏了？”
“难道……他真的是戏曲专业的？！”
陈老师当机立断：
“不管他是什么专业的，先找到人再说！”
“走！去学生活动中心！”
一群人浩浩荡荡，杀向学生活动中心。
但此时，林夜已经不在那里了。
林夜继续逛着。
他离开了活动中心，朝着文学院的方向走去。
他记得云曦就是文学院的博士生。
不知道她现在在不在。
文学院在校园的另一端，是一栋独立的、很有历史感的老楼。
红砖墙，爬满爬山虎，门口立着几尊古代文人的雕像。
林夜走了进去。
一楼大厅很安静。
墙上挂着历代杰出校友的照片和简介。
橱窗里陈列着学生的文学作品集。
空气里有淡淡的书卷气和墨香。
整个文学院，文学味道很浓厚。
林夜逛了逛。
一楼是教室和办公室，门都关着。
他也不知道云曦会在哪里，于是决定去二楼看看。
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很有年代感。
他走到二楼。
走廊很长，两侧是研究室和资料室。
很安静。
只有尽头的一间研究室，门虚掩着。
里面有说话的声音。
林夜走过去。
透过门缝，他看到了，
云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