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的声音热情得有些过分。
像多年未见的老友突然联系,又像推销员终于打通了目标的电话。
“林老师,您最近的歌怎么还没上传呢?”
那声音里带着关切,关切里带着试探,试探里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审视:
“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困难?需要帮助吗?”
林夜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朦胧的夜色里。
他语气平淡:“不用。”
对方似乎早有预料,连忙说:
“林老师,有啥困难您就说,没事的。
咱们平台和您是一家人,有什么问题一起解决嘛。”
这话说得漂亮。
漂亮得像商场里那些打折标签,写着“五折起”,等你进去才发现是最便宜的货打五折,贵的还是原价。
典型的江湖话术。
先表达善意,给那种不要钱的好处,关心、问候、虚情假意的支持。
再给那种没法兑现的承诺,有事您说话、咱们一家人、一起解决。
听起来热乎乎的,实际上屁用没有。
林夜心里冷笑。
这种人他见多了。
地球上见过,这个世界也见过。
嘴上说着“咱们是一家人”,心里算盘打得比谁都精。
真要谈钱,立马变成“公司有公司的制度”。
真要兑现,立马变成“再等等、再看看、再研究研究”。
老江湖。
油腻得很。
林夜淡淡说:“不用。”
对方见林夜不接茬,也不装了。
话锋一转,开始说正事。
那语气,瞬间从“关心”变成了“通知”。
不是邀请。
是安排。
或者说,通知。
因为对方潜意识里觉得,这是好事,林夜没有拒绝的理由。
“林老师,我们平台12月1号要搞个活动,邀请您来参加。”
“到时候会有很多媒体,很多赞助商,很多合作方。
这对您的曝光很有好处。”
“我们准备了一个林夜带你游悄悄音乐的环节,让您参观我们公司,和员工互动。”
“现场还会请您唱几首歌,写幅字,画幅画什么的。”
“这都是给您露脸的机会,一般人可没有这待遇。”
“您看,没问题吧?”
林夜听着,慢慢眯起眼睛。
这尼玛……
不是对方傻,就是自己傻。
这哪是邀请?
这是通知。
这是安排。
这是把他当成旗下的艺人,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对方根本没等林夜回答,继续说,滔滔不绝:
“林老师,这次活动规模很大,我们请了很多媒体,到时候热搜肯定能上。”
“赞助商那边我们也谈好了,到时候您帮忙宣传一下,几句话的事。”
“对了,现场还会有很多粉丝,您到时候签个名合个影,他们肯定高兴。”
“您放心,这些都不麻烦,都是顺手的事。”
“林老师,您看,我们平台对您多好,给您这么多曝光机会。”
“其他人可没有这待遇的。”
林夜听完,都气笑了。
无耻能到这种地步,也是让人叹为观止。
这脸皮修炼的,真是牛啊。
怪不得人家成功。
果然,当你放下脸面,就能成功。
当你彻底不要脸,就能大成。
林夜心里默默给这位王姓工作人员点了个赞。
这境界,一般人达不到。
对方说完,也没等林夜表态,直接说:
“那就先这样,不打扰您了。12月1号,咱们准时见。”
“具体时间地点,回头让助理发您。”
然后,挂了。
没提接人。
没提报酬。
没提任何细节。
就这么通知了。
林夜看着手机,沉默了三秒。
原本以为这种人只有在电视剧里才有。
没想到还真让自己碰到了。
他不知道的是,比这更过分的,大有人在。
那些把艺人当工具使的平台,那些把创作者当韭菜割的公司,那些觉得“我给你曝光就是给你面子”的资本,多了去了。
有个知名作家,被平台邀请去参加活动,去了才发现是给平台的新产品站台。
站完台,主办方说:“辛苦了,这是您的车马费。”
递过来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两百块。
作家看着那两百块,再看看自己写了三个月的新书,笑了。
有个原创音乐人,被平台邀请去做评委。
做了三天,每天工作十二小时,最后拿到手的报酬是,一张价值五百块的购物卡。
平台说:“这是给您的心意,感谢您的付出。”
音乐人看着那张卡,再看看自己那几首播放量过亿的歌,沉默了。
有个网络作者,被平台邀请去做分享。分享完,平台说:“您的书在我们平台成绩不错,感谢您的支持。
对了,下个月的推荐位,可能要调整一下。”
作者一听就懂了,这是暗示他要“表示表示”。
这世界,从来都不缺拿客气当福气的人。
更不缺拿施舍当恩赐的人。
林夜放下手机。
陆冰心在旁边,断断续续听了一些。
她的脸,早就气得通红。
那红色不是羞的,是气的。
“林老师,他们……”
她咬着下唇,胸口剧烈起伏:“这不是摆明了欺负人吗?”
她越说越气,声音都带着颤:
“还装作一副大度好人的样子!什么给您曝光、一般人没这待遇,他们凭什么啊!”
她的拳头握紧,指甲陷进掌心:
“您的歌,哪首不是自己火的?他们给过什么帮助?现在倒好,理所当然地把您当工具使!”
她看着林夜,眼眶都红了:“太过分了!”
林夜看着她那副义愤填膺的样子,笑了笑:
“没事,也算是开了眼界。”
陆冰心急了:“您就不生气?”
林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生气有什么用?”
他放下杯子:“晚点就知道了。”
陆冰心看着他,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男人,总是这样。
看似云淡风轻,实则心里什么都清楚。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情。
两人继续吃饭。
刚吃了几口,陆冰心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连忙接起来:“喂?许紫胭?”
电话那头传来虚弱的声音,有气无力:
“冰心……我、我低血糖晕倒了……现在在医院……”
陆冰心脸色一变:“什么?!你在哪家医院?”
“市一……针水快打完了……你能来接我一下吗……”
陆冰心连忙说:“好!我马上来!”
挂断电话,她看着林夜,脸上带着歉意:
“林老师,不好意思……我朋友低血糖晕倒了,在医院。
我得先去接她。”
她顿了顿:“我没开车,要先回去取车……今天没法陪您吃完饭了。
后面一定补上。”
她说得情真意切,眼里满是歉意。
林夜放下筷子:“客气了。”
他站起来:“下次一起吸饭。”
陆冰心:“!!!”
吸饭?!
她的脸又红了。
这人!
这时候还不忘开车!
林夜看着她那副样子,笑了:“走吧,你也不用赶回去了。
我开车来的,顺路的事。”
陆冰心连忙摆手:“怎么好意思麻烦您……”
林夜拿起外套:“你礼物都送了,我们不就是朋友么?”
他看着她:“朋友就是用来麻烦的,不用客气,走吧。”
陆冰心愣愣地看着他。
然后,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她轻轻点头:“嗯。”
两人出了餐厅,林夜开着那辆黑色豪车,载着陆冰心,驶向市一医院。
夜色中,霓虹灯像碎钻洒在黑丝绒般的天幕上。
车子停在医院门口。
林夜跟着陆冰心,走进住院部。
推开病房的门,就看到靠窗的病床上,躺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病号服,宽大的蓝白条纹衣服罩在身上,显得人更加瘦削。
脸色苍白,几乎没有血色。
嘴唇也有些发白,微微干裂。
手背上扎着针,透明的液体正一滴滴流进血管。
她闭着眼睛,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听到动静,她睁开眼睛。
看到陆冰心,她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
然后,目光落在林夜身上。
她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瞳孔剧烈收缩。
那苍白如纸的脸上,迅速泛起一丝红润。
她张了张嘴,差点喊出声,
“林……”
陆冰心连忙冲上去,一把捂住她的嘴:
“嘘!!!”
她压低声音,又急又快:
“别喊!你想把全医院的人都引来吗?!”
许紫胭眨了眨眼,表示明白。
陆冰心这才松开手。
许紫胭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情。
然后,她看着林夜,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惊喜,声音轻轻柔柔:
“林大哥……您怎么来了?”
林夜走到床边,看着她:“顺路,送冰心过来。”
许紫胭点点头,脸上的红润又深了几分。
她是认识林夜的。
上次在陆冰心家里,见过。
只不过那次……
她想起沙发上的那些“宝贝”。
脸更红了。
林夜看着她:“怎么样了?”
许紫胭虚弱地笑了笑:
“好多了。这一瓶针水打完后,就可以了。”
她顿了顿,看着陆冰心和林夜,眼神里带着好奇:
“你们俩……怎么一起来的?”
陆冰心解释了一下。
许紫胭听完,脸上露出歉意:“不好意思啊,打扰你们吃饭了。”
她看着林夜:“等我好了,一定请你们俩吃饭。”
林夜不置可否。
病房里还有一张床。
靠门的位置,躺着一个年轻的少妇。
二十七八岁的样子,长得很秀气。
穿着病号服,也掩不住那玲珑的身段。
此刻,床边围着一群人。
几个家长,带着孩子。
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水果、牛奶、鲜花、还有小朋友画的画。
看这架势,这少妇应该是老师。
家长们对老师那种心情,复杂得很。
既希望老师多关注自家孩子,又怕老师太严厉。
既想送礼表示心意,又怕送多了显得刻意。
既想和老师搞好关系,又怕拍马屁拍到马腿上。
所以每次老师生病,都是一场考验。
来,还是不来?
来,带什么东西?
带多少合适?
去了说什么?
都是学问。
此刻,那几个家长正围着老师,嘘寒问暖。
“老师,您好好休息,别担心孩子们。”
“老师,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您收下。”
“老师,您想吃点什么?我回家给您做。”
老师躺在床上,虚弱地笑着:“谢谢大家,我没事的,不用担心。”
她顿了顿,看着那些孩子:
“今天有没有好好学习啊?表现乖不乖?”
孩子们七嘴八舌地回答:
“有!”
“乖!”
“我今天得了小红花!”
老师笑着点头:
“真棒。”
她又问:“你们今天在学校里,学的什么呀?”
一个小朋友抢着回答:“英文字母!”
老师点点头,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现在大家都提倡学英文,小朋友从小就要开始学Abc哦。”
她清了清嗓子,开始教:
“来,跟老师念——A——”
孩子们跟着念:“A——”
“b——”
“b——”
“c——”
“c——”
“d——”
“d——”
老师念得认真,孩子们跟得整齐。
气氛一片和谐。
就在这时,老师发现,有一个小朋友站在那里,嘴巴闭得紧紧的,就是不开口。
那小男孩五六岁的样子,圆脸,大眼睛,此刻正气鼓鼓地看着老师。
老师奇怪地问:“你为什么不念呢?”
小男孩认真地说,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一个真理:
“我妈妈说,b是不好的字眼,是骂人的。”
这话一出,
病房里瞬间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到输液管里液体滴落的声音。
家长们面面相觑。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有人憋着笑,脸都憋红了。
有人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有人低下头,肩膀在轻轻抖动。
老师愣住了。
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那红色从脸颊蔓延到耳根,从耳根蔓延到脖子。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心里暗骂:这家长在家都教了一些什么啊!
就在这时,林夜站出来了。
他走到小男孩面前,蹲下,认真地看着他:
“小朋友,你听我说。”
小男孩眨巴着眼睛,看着他。
林夜一字一句,语气诚恳:“你妈的b,跟老师的b,不一样。”
病房里,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噗!”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没忍住。
紧接着,笑声像瘟疫一样蔓延。
“哈哈哈……”
“咳咳咳……”
有人捂着嘴,笑得直不起腰。
有人背过身去,肩膀剧烈抖动。
有人死死咬着下唇,脸憋得通红。
那个少妇老师,脸已经红得像熟透的番茄。
她瞪着林夜,眼神里又羞又恼。
那眼神分明在说:你这人怎么这样!
小男孩的妈妈也在病房里,此刻脸也红透了。
她看着林夜,含羞带怒,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眼神复杂极了。
林夜一脸无辜,继续对小男孩说:“你妈妈的b,是骂人的。”
他指了指老师:“这个阿姨的b,是外国人在用的。”
“明白了吗?”
小男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哦……所以,妈妈的b是坏的,老师的b是好的?”
这话一出,病房里彻底炸了!
“噗哈哈哈哈!!!”
“我不行了……哈哈哈……”
“我的妈呀……笑死我了……”
有人笑得直拍大腿。
有人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有人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
那个少妇老师,整个人都红透了。
她咬着下唇,眼神幽怨又羞愤。
那眼神分明在说:你这人……真是……
小男孩的妈妈,又羞又气,却不知道该怎么发作。
因为林夜说的……
好像也没错?!
陆冰心站在旁边,忍得特别辛苦。
她死死咬着下唇,嘴唇都快咬破了。
肩膀剧烈抖动,整个人都在颤抖。
她不敢笑出声,怕不礼貌。
可实在忍不住。
那憋笑的样子的,我见犹怜。
许紫胭就不管那么多了。
她躺在病床上,笑得前仰后合。
手背上的针都差点被扯掉。
“哈哈哈……林大哥……您太绝了……哈哈哈……”
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脸色也红润了许多,不像刚才那么苍白了。
林夜站起来,拍拍手:“解释清楚了。”
他看着小男孩:“记住了吗?”
小男孩认真点头:“记住了!妈妈的b是骂人的,老师的b是外国人用的!”
病房里又是一阵爆笑。
就在这时,许紫胭的吊瓶打完了。
护士过来拔了针。
许紫胭坐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好了,可以走了。”
她连忙下床,拉着陆冰心:“快走快走。”
陆冰心也反应过来,连忙跟着往外走。
林夜跟在后头。
几个带孩子来的小少妇,看着林夜的背影,眼睛都亮了。
其中一个胆子大的,冲着他喊:“帅哥!要不要考虑来当家教啊?我觉得你很会教!”
她还对林夜眨了眨眼。
那眼神,如狼似虎。
林夜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少妇脸红了,但眼神里全是跃跃欲试。
另外几个也蠢蠢欲动。
就在这时,许紫胭和陆冰心,一人一边,拉着林夜就往外走。
“快走快走!”
“别理她们!”
林夜被二女架着,一路走出医院。
到了车上,二女还在喋喋不休。
主要是许紫胭。
这家伙像大病初愈,精神头反而更足了。
她坐在后座,兴奋地说:“林大哥,您刚才那个解释,太绝了!”
她眼睛放光:“你妈的b跟老师的b不一样,哈哈哈,这种话您也说得出来!”
她笑得前仰后合:“还有那句这个阿姨的b是外国人在用的,我的妈呀,您是怎么想到的!”
陆冰心坐在副驾驶,听着许紫胭的话,脸红得像苹果。
她咬着下唇,心里暗骂:交友不慎!
真的交友不慎!
这个许紫胭,就是个虎狼之词输出机!
毕竟,她是做那种道具的道具师。
人自然也是比较放得开。
车子驶向许紫胭住的小区。
到了楼下,停好车。
许紫胭看着林夜,热情邀请:
“林大哥,上去喝杯茶吧,今天真是太谢谢您了。”
这话一出,三个人都愣住了。
空气突然安静。
上次……
就是上去后……
发现了那么多成人宝贝……
那些画面,像电影快放,在每个人脑海里闪过。
黑色的……
粉色的……
硅胶的……
玻璃的……
社死。
一次又一次的社死。
陆冰心的脸,瞬间红透了。
许紫胭的脸,也红了。
只有林夜,一脸坦然:
“好。”
许紫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林大哥爽快!”
她顿了顿,夸道:“您技术比我男朋友好太多了,一步到位!一下子就……”
陆冰心:“……”
林夜:“……”
陆冰心的脸更红了。
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林夜淡淡说:“嗯,停车而已,不值一提。”
许紫胭点头:
“倒车确实需要技术。
我男朋友倒车就不行……”
陆冰心听着,脸已经红得不能再红了。
她总觉得这话哪里不对。
但又说不上来。
许紫胭继续说:“哎,说起我男朋友,最近有点问题。”
她叹了口气:“现在交作业总是不及时。而且跟糊弄一样,30分钟的作业,3分钟就写完了。”
她看着林夜,一脸苦恼:“我要的是质量,不是速度啊。”
林夜想了想:“那你让他从新写一份呗。”
许紫胭摇头:“我也让他从新写了,可是更加糊弄,比上次还快。”
林夜点点头:“可能笔没有墨水了。”
许紫胭眼睛一亮:“有道理!我回头检查检查。”
陆冰心:“……”
她的脑海里,各种画面飞速闪过。
交作业……
30分钟变3分钟……
从新写一份……
笔没有墨水了……
她忽然发现,自己居然听懂了!
全听懂了!
她的脸,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今晚,大概率会死掉的吧。
这两个人,一个敢说,一个敢接。
高手过招,招招致命。
而她,就是那个被误伤的吃瓜群众。
三人走进电梯。
电梯门缓缓关上。
狭小的空间里,三个人站得很近。
陆冰心能闻到林夜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也能闻到许紫胭身上医院的消毒水味。
电梯上升。
数字跳动。
空气安静。
但每个人心里,都在想,
今晚,会发生什么?